作者:薛改之
韩杰垂手压在孟清瞳的掌背上,示意她不必开口,沉声道:“方院长,清瞳一直心心念念的,是在公平竞争的环境下,拿到她期待已久的毕业证。我是因为在乎她的想法,才没有过多插手。
“如果特兰诺斯决定不讲规矩,那我不在乎用同样的手段奉陪。如果有什么外部因素,导致清瞳没有顺利毕业,那这张毕业证,就根本不值得她在意,我也就不需要再在乎什么所谓的规矩。”
这时,方悯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一眼屏幕,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放在耳边接听:“喂,你好。对,是我,我是方悯……没有,小王没有犯什么原则性错误,只是在私事上稍微有点逾矩,对我们学院目前一位很优秀的天才学生,造成了少许感情上的困扰……而我们学院极为重要的一位优秀教师——韩杰,对此非常介意。既然咱们双方对毕业考核的合作实行,都还算是重视,不行就换一个负责人吧……嗯,具体是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我作为院长,不方便找学生打听……行,你回头问王霜庭吧。”
对面似乎长篇大论地说了些什么,方悯默默听着,叹了口气:“好吧,既然贵公司如此坚持,那就等你们的人到了,咱们再好好商量一下……好,那一会儿见。我保证不是赞助费用的问题,请不要带着讨价还价的心态过来。就这样,我在办公室等。”
方悯放下手机,疲惫地说:“你们也要在这儿等吗?既然决定已经做了,剩下的事儿,我和小顾跟他们谈吧。”
韩杰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学院替我背黑锅,让特兰诺斯知道是我的主意就好。另外我也很好奇,是谁把王霜庭派过来的。”
“是我自己主动申请要过来的。”王霜庭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直视着韩杰,眼底有着成分复杂的怒火,“我是二院的毕业生,资历又足够,公司没理由拒绝我。你还想把这件私事迁怒给多少人,才肯罢休?”
韩杰抬手揽住孟清瞳的肩,把她搂向自己,淡淡道:“是不是迁怒,你心里应该清楚。”
虽然没想明白韩杰为什么突然打破了两人不在学院中做过分亲密举动的约定,但孟清瞳直觉认为,男朋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么这会儿需要做的就是配合。
她很乖顺地摆出小鸟依人的模样,歪头靠在韩杰胸口。
反正在大众心目中,她早就已经是不顾一切的恋爱脑形象了。真情实感、顺从心意就好,都不需要什么演技。
然后,她就清楚地看到,王霜庭的脸上像是被击碎了一层无形的面具,总是保持着精致淡定表情的五官,在这一刻竟然愤恨到有些扭曲。
孟清瞳终于明确地感受到了什么,很多过往不明白的事,总算被她清晰地串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可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能说什么。
韩杰开口道:“当年你没有面对的勇气,现在你一样没有坦率的勇气。你肯定在心里已找了无数借口,好让自己错以为当初选择退缩非常合理。那么你已没有资格,不乖乖退场,又能如何?想欺负清瞳心软,在她记忆中硬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恶心影子么?”
像是被解开了扎口的气球,王霜庭的精神转眼泄掉了大半。
她微微低头,表情归于木然:“你说的对,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我当年不够勇敢,现在也就没有资格。我和上司谈谈,申请换岗,以后……我都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祝你们幸福。再见。”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慢,很重,像是舌头上拴了个哑铃。
方悯叹了口气:“行了行了,这件事情大体上已经解决了,韩老师、小瞳,你们该上课的上课,该上班的上班。我跟小王在这儿,等特兰诺斯的人,顺便陪她聊聊。”
王霜庭绷紧唇角,像是要哭出来一样,轻声说:“方院长,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方悯走过去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人生哪能每一次都做出正确的选择呢,走岔了路,别回头,今后擦亮眼睛,好好看清楚就是。”
韩杰拉住孟清瞳的手,起身从他们身边走过,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走出没几步,孟清瞳就在神念中问:“只为这点事儿,应该不至于让你在方院长那待这么久吧?你又想查什么了?”
韩杰沉默片刻,回答:“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什么都不想告诉你。”
孟清瞳没有追问,只是说:“那如果你真的找到,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
韩杰犹豫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觉得合适么?”
她甩了甩马尾辫,洒脱一笑:“有你在,还能有什么不合适的。”
“去上课吧,除了毕业考核,别的什么都不要想,一切有我。”
“我会好好准备毕业考核,但你让我什么都不想,那不可能。”她向前走出几步,回眸一笑,“我肯定忍不住要想你的呀。”
韩杰微笑道:“这个可以。”
孟清瞳去上课后,韩杰就站在行政楼的旁边,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巍峨的东鼎。
不多时,特兰诺斯代表的车开到了,两个身着正装、神情严肃的男人快步走进行政楼。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王霜庭才跟着那两人下来,坐进那辆车里,一起离去。
韩杰望着那辆车远去的影子,转腕屈指,轻轻一弹,一根小小的黑色羽毛激射而出,转瞬间仿佛跨越了什么空间的障壁,出现在那辆车的上方。
羽毛向下一坠,落在黑色的车顶上,刹那间融入进去,消失不见。
【第一百五十四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东鼎市这个地方,大体还算风调雨顺,极少受到极端天气的影响。
所以孟清瞳从记事起到现在这十多年,连像样的暴风雨都没遇见过,自然也无法深刻理解那个文学作品中常见的比喻——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这段时间的生活,让她用尽量简短的句子来形容一下的话,她能想到的,还真就只有“暴风雨前的宁静”。
确实很安宁平静,一切都在保持稳定而单调的循环,不断推动着肉眼看不见的进度条。
没有任何大事发生,每个人心绪的起伏都变得如同大好天气下的海面一样风平浪静。
生活中肉眼可见的最大变化,是二院又换了新的门岗。
冯厉据说因为身体原因和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直接辞职回家养老。接替冯厉的,是个精神昂扬的年轻小伙,叫董川。
他的上任,终于结束了二院连续多年没有一个靠谱门卫的局面。
他工作认真负责,待人礼貌和气,除了偶尔喜欢开个直播或录个短视频,在网上打着灵学院探秘的旗号赚点流量,没什么别的缺点。
在这个时代,随波逐流,沿着人群的大方向前进,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董川刚入职的时候,关于他的流言真传出了不少,也确实有许多好奇的学生对他投入了过量的关注。
他的特殊之处,主要在于两个。
一个是他并非灵术师,连开蒙班都没有上过。虽说他曾经在特种部队服役,能熟练操作各种灵纹武器设备,但二院显然不会给门岗配备那些东西,那么他的战斗力毫无疑问在二院所有的门岗中垫了底。
而另一个特殊之处,也是他吸引到很多关注的直接原因:这个职位,是韩杰介绍他来应聘的。
韩杰以前也不认识他,只是托方诚帮忙物色了一下人选。
董川来面试的时候,方诚还专门跟着跑了一趟,想法很淳朴,打算帮这位已经退伍的战友说说情、走走关系。因为方悯跟方诚,是拐了几道弯儿的远房亲戚,尽管辈分具体算不大清,但让方诚喊一句姑奶奶,绝对不能算占他便宜。
冲刺班这边的变化,是下午的邪魔对策课,强度上到了一个新的台阶。
韩杰费了一番功夫,彻底炼化了那只黑欲鹆的残留。
和他预料的相差不大,与其他灵使系的灵宠一样,炼化的过程,会磨灭目标的本质,依照主人的意愿和能力进行一定程度上的重构。
有些灵使系的高手,放出的灵宠甚至能让人猜不出原本是什么生物。
所以那只黑色的鸟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欲鹆。在韩杰大方让出冠名权后,孟清瞳捧着那只黑漆漆的小鸟观察了半天,决定叫他小黑。
小黑仅保留了一部分欲鹆的能力和特性,他现在的本事,大多是韩杰在炼化过程中给予的。
灵宠的实力直接受主人灵力的影响,而在恢复了几分之后,单就灵力这个层面,韩杰是绝无仅有的强。
韩杰此前没有动过豢养灵宠的念头,就是因为他想不出有什么生灵能扛得住他的炼化过程。
炼化完成后,在孟清瞳的建议下,韩杰放出小黑,跟柳生梦的幽灵马打了一场数量上并不公平的友谊赛,用以测试这只灵宠的实战表现。
第二天,邪魔对策课的靶子,就从幽灵马换成了小黑。
在做老师这件事上,韩杰远不如柳生梦那么温柔。
他从不认为放一个具有邪魔属性的靶子在那,让这些学生变着花样灌伤害,算是所谓的实战对策教学。
仅仅是一堂完整的对策课之后,他就把小黑的模式从单纯的被动挨打,调整为了完全的模拟实战。
从那之后,每次实战课,韩杰都会提前用半个小时的时间,公布一个虚构的邪魔资料,包括它的攻击方式、强项和弱点,之后的对策课,小黑就会按照资料中的描述去进行战斗。
之后,韩杰还进一步划分出了强度等级,让学生们分别进行单打独斗、三人小组、五人小队等不同模式的演习。
这种教学方式前所未有,没几天,就连莫君鸿都慕名而来,带着几个人给那堂课做了详细录像。
可以想见的是,之后灵安局最强的那几个灵使系修士,估计要倒霉加班一阵子了。
每次演习作战,韩杰都要在旁控场。
如前所述,他信奉的是严师出高徒那一套,所以在预设的强度下,小黑几乎从来没有放水过。
这一帮成绩优秀,但除了孟清瞳和冯烁,几乎没谁打过实战的学生,理所当然一胜难求。
韩老师偏偏还在场边搞了个记分牌,不点名道姓,就只统计冲刺班的总战绩。单打独斗赢了算一胜,三人五人结组能打赢也算一胜。
截至目前,一个月过去,冲刺班在记分牌上的总战绩是八百二十九负四十三胜,约等于胜率百分之五。
要是从中再剔除掉孟清瞳和冯烁的胜场,都凑不齐一个巴掌。
他们都很好奇,韩老师的这只灵宠,实际上到底能应付多少学生的联手进攻。
于是,在一个周末前的下午,韩杰让小黑以自己的方式出战,没有再公布所谓的弱点,也没让小黑模拟血量,而学生被允许的参战人数也相应提高到了二十。
学生们热热闹闹,七嘴八舌地开了一场战前会议,分配职责,制定计划,搞得有模有样。其中有几个一看就是平常喜欢玩游戏的,兴奋得像是要去冲击什么大型副本的首杀。
开战前十秒,限制组表现优秀,辅助组也基本完成了自己的职责,攻击组在孟清瞳和冯烁的带领下发挥超出预期,一时间小黑被打得鸟毛乱飞,颇为狼狈。
然后,学生们就见到了小黑的本体。
韩杰灵力滋养的时间还不长,小黑恢复不到在东鼎上方时那遮天蔽日的模样,但漆黑的双翼完全舒展开来,阴影已足够把整个操场覆盖。
可能是小黑平常总抱着夜悲睡觉的原因,每一根漆黑的羽毛上,都闪动着如同星辰一样的光芒。
这完整的姿态刚一显现出来,看到有同学吓出了屁股墩的孟清瞳,立刻宣布放弃战斗,投降认输。
之后小黑降落在操场上,很乖巧听话地卧下来,默默接受了几乎整个二院的顺次围观。
古贺小百合甚至大着胆子去找韩杰商量,能不能让她拔根鸟毛作为纪念。
韩杰让她凭本事自取,这个傻大胆就真跑去蹬着小黑的身子,拿出吃奶的劲儿薅了半天。
小黑扭过头,用发现了什么惊世白痴一样的眼神瞅着她,最后看不过去,主动从靠近尾部的位置叼了一根下来。
然而小百合双手举着那根羽毛,兴奋了没一会儿,就看着自己刚刚决定当做传家宝的东西,化作灵气消散在空中。
学院之外的地方,小黑给他们俩的生活带来的最大改变,是多了一只远比祥云术要快的飞行坐骑。
虽然坐在小黑的背上,没有祥云术那么安全可靠,但速度快啊,用风驰电掣来形容都稍显不足,要不是担心引发恐慌,使用起来限制比较多,孟清瞳都想天天骑着小黑上下学。
而且和祥云术那软乎乎的雪白房间比起来,小黑宽阔的脊背别有另一番滋味。前者是云中漫步,后者则是速度与激情。
如果单单只是越来越顺遂的学院生活,那即使让孟清瞳感到宁静,也应该是纯粹的宁静,不至于联想到暴风雨上去。
让她心里真正感到不安的,是这段时间东鼎大区那不正常到令人无法感到欣喜的宁静。
这一个月,不光各大卫星城上报的邪魔出现率跌至了历史最低点,整个东鼎市被处理掉的邪魔加起来也只有五只,都不到平时半天的量。
灵安局那帮外勤人员闲得长毛,让莫局长难得一见地组织了几次实战演练。
按照常理,邪魔出现数量大幅降低,怎么想都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好事,但结合上其他的变化,就混合成了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不安气氛。
南鼎崩坏的消息,已经到了濒临彻底公开的边缘,全世界都知道南鼎出了问题,无非是知情程度的高低。
南鼎市的宗教派系持续进行着血腥残酷的大清洗,为了所谓的权力疯狂地彼此撕咬。而到了这个时期,灵气的涨潮终于明显到被越来越多的人注意,一些明确的阴谋论,开始在网络的各个角落流传。
在东鼎这边,其中的部分传言格外有可信度。
因为事实就这么不容置疑地摆在大家的面前:南鼎出问题完蛋了,邪魔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大幅减少了,天地间的灵气还变多了。
即便理智的科学家再怎么声嘶力竭地强调相关不等于因果,逻辑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看似平静的海面下,人心的暗流早已涌动纠缠成一团乱麻。
就在这诡异的平静中,东鼎的初步修复工作完成了。
莫君鸿没有忘记组织大量人手,对东鼎内部进行了一次特殊勘察。在排查没有发现明显异状后,才将那道裂缝最后的口子彻底封死。
韩杰拿出一个周末,去给裂缝表面的伪装补上了最关键的灵纹。之后遗迹保护协会过来装模作样地进行了一番验收检查。
东鼎就这样修好了。但孟清瞳知道,原来的那个东鼎,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敬畏正在迅速地消失,而怀疑则在疯狂地增长。要不是其他大区的统计数据,能表明东鼎目前邪魔诞生的低谷是独有的特殊情况,只怕灵术师中的管理层都要开始人心浮动。
距离考核越近,韩杰对孟清瞳的要求就越严。
所有本该两人搭档合作一起处理的事儿,现在都被韩杰自己揽下来。
受害者向邱家索赔的事儿,韩杰独自跟进,还和华小凤联手施压,目前进展非常顺利,已经有七家人拿到了理想的赔偿金,剩余的也只是时间问题。
从杜逢春父子那边拿到的线索,韩杰以自己的方式进行了调查汇总。他明显从中梳理出了什么,但不愿意让孟清瞳知道,孟清瞳问了两次,不是被转移话题,就是被堵嘴说不出话。
清灵之瞳事务所的实体办公地址,也在韩杰雷厉风行的操办下尘埃落定。
他直接在一个位置非常不错的地段,买下了一栋临街的小写字楼,不光花的价钱只有正常市值的五分之一不到,卖家还非常殷勤地赠送了免费的全包装修。
施工过程中,孟清瞳去看了一次,她望着正在兼职做施工监理的孙胜来,和点头哈腰、满脸陪笑的杜逢春,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孤儿院那边,韩杰以非常不容拒绝的态度,成为了最大的股东,并邀请了几个媒体的朋友,在虚灵真界等几个修士圈子的重要平台上,看似不起眼地公布了这个消息。
现在二环内,但凡是个消息灵通点的修士,都通过各自的渠道打听到了,孤儿院的实控人是孟清瞳。
没几天,已经正式成为院长的许琨,就很惶恐地打来了电话,问孟清瞳这个老板,突然收到了茫茫多的捐款该怎么处理。
孟清瞳为此专门往孤儿院跑了一趟,发现那些捐款中竟然有一大半是匿名的,最少的一笔都有二十万,捐款的附言尽是些神神叨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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