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吞噬药师的宝木德里奇
同事想了想,问他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你上一次沉下心来,享受一点慢节奏的娱乐,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比如说打游戏,看电影,看看书,或者就是在大街上散散步走走。”
“……昨晚?”金帆挠着头:“或者昨天下午?昨天没活儿,我按时下班的。”
五点钟下班,公司食堂吃了饭,回到家才不到七点,他除了和女朋友后来吵了一架导致晚上有点不愉快之外,别的都挺好的,而所谓的不愉快其实也没吵得多厉害,今天早上大家就又和好了。
只是他总觉得,是女朋友刻意退让迁就他,像是哄孩子一样,所以开始纠结这事儿。
同事问那你女朋友几点下班的?
“九点半左右,我去接的她。”
“她很忙?”
“挺忙的,她那个公司是互联网的那种嘛,搞KPI啊然后加班啊什么什么的,九点半公司还好多人呢,诶是不是有点像是你之前的那个公司那样啊?”
“不是像,而是就是……”
同事叹气,说这事儿不怪金帆,也不怪他女朋友。
“她觉得工作的优先级,已经开始高于生活了,人生目标变成了没有目标,当然也可能她自己觉得她是在努力,在上进,反而你有点——嗯,有点孩子气?学生思维?”
“我?”金帆指着自己:“孩子气?我现在20级B了!最迟明年年底就20级A,我还学生思维?”
“那不是你的努力,或者说,不完全是,大家都在努力,只是你运气好,有个不错的平台。”
“……怎么说?”金帆坐正身子:“感觉找到关键了,我应该怎么开导一下她?”
“开导不了,你就是被大小姐害了知道吧,你以为大家都一样,认真工作就能做成事情,但事实上是大多数时候的工作都是要牺牲个性的,你女朋友是不是那种比较有能力的人?”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
“所以她才会痛苦,她应该是那种相对自我的人,想要承担家庭的责任,但是工作的压力让她异化了,她没有时间去享受所谓的爱好,没有空去感受生活,生病了也不敢请假,总觉得工作的优先级很高,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要纠结今天的任务没做完,还不能留到明天,平时看书啊找资料什么的,要么是不带脑子的奈头乐,要么就是刻意地看那些成功学、心灵鸡汤或者是所谓的能够学到什么东西的实用性书籍,而不是放慢节奏去放松地享受点什么。”
“……”金帆不说话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这什么眼神?”
“我在思考你是不是她假扮的,竟能如此相似?”
“每一个上班上得半死不活的人,都这个样子,进入社会之后总得自我鞭策着说抛弃点什么,但事实上是,嗯,怎么说呢,就像是那句歌词说的,杀死我的不是挫折而是期待。”
“有解药吗?”
“没有,真没有。”
“那你现在还痛苦吗?”
“好多了。”
“这不是有解药吗!”
“那你让她入职到咱们这儿,心力枯竭是种病,大小姐能治。”
“那确实,大小姐给钱可太大方了!”
“不只是钱的问题……算了你不懂,你和你女朋友的恋爱,如果是继续这么下去的话,长不了。”
“我觉得可以。”金帆嘀咕着,说自己也很努力:“我晚上有空去接她,我还能从食堂给她打包好吃的,我还领了这个周末的艺术展券呢,说好的周末一起去看的,她应该会喜欢——她大学的时候特别喜欢这种展,她是那种很有艺术细胞的帅气大姐姐,我当初老迷这款了,现在也喜欢。”
同事只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
面对前员工那奇怪的眼神,戴薇最后还是和他握了握手。
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什么歪嘴一笑龙王归来,很怪。
她无法理解这一切,直到展会临近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休息,她在个角落里又看到了他。
助理翻找着资料,好艰难从人事那边捞到了这个家伙的信息:“三十七岁,绩效考核一般,之前给他的赔偿是N+2没错,但是竞业协议并不严格,主要是——”
“主要是他没什么用。”
“额……对,他没什么核心的技术,不是很重要。”
这个在圣高并不重要的人,唯唯诺诺的边缘人物,这会儿正在和几个同事一起鼠鼠祟祟地整理着资料。
咖啡馆的桌子圆圆的,小小的,特别有那种小资情调的范儿,就是不适合工作。
几个中年男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看起来像是初出茅庐的大学实习生,稍显笨拙,但是有种从骨子里往外溢出的热情,像是依旧抱有幼稚的妄想,妄想只要认真,努力,就能够做点什么。
戴薇隔着玻璃看,看到那个小高忙完了手头的工作之后在原地等人,最后等来了一个女人,一个少年和一个小姑娘。
那是他的家人?
工作就工作,为什么要在工作的时候掺杂家人?
戴薇皱着眉头,像是在隔着玻璃看某种虚妄的千禧年美好幻想,就那种绿茵草地、明媚的天空、科幻的建筑、幸福的生活以及开心到虚假的微笑——像极了那种房地产公司的宣传册,一家人都很开心,也不知道开心个什么劲。
“哈哈!爸爸下午还有工作,不能陪你们,但是爸爸拿到了这个!”
小高掏出来三张券:“国立艺术馆的鲜花秀、水族馆、太空展——三联票!”
他的妻子并不如何美丽动人,对于这种亲子活动的态度是可有可无,但终归是欣喜于一家人活动的。
他的儿子嘴角已经有了些许胡须,不是叫嚷着要去游乐场的小孩了,只是在听说太空展的时候有点开心。
小姑娘倒是小一点,大抵还只是小学,对于水族馆很有兴趣,踮着脚去拿票。
拿到了票,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爸爸你什么时候下班啊?”
“五点。”小高很笃定:“五点下班了爸爸就去找你们,晚上咱们去吃好吃的,然后看电影,想看什么电影都行,爸爸有员工福利卡,说好的这个周末陪你们玩,今天下班就周末了。”
“爸爸骗人——你以前都这么说的,然后就加班,然后就不来了,然后……然后就骗人!”
女人拉住女儿,说爸爸工作很忙的,你要体谅爸爸。
小高没办法跟女儿解释什么,只能是问他们吃饭了吗:“我还有一点休息时间,我带你们去吃?”
“老高——老高!”同事过来,招手比划:“你干嘛呢?来拿盒饭!”
艾氏集团最重要且没有之一的事情,就是按时吃饭,而且还得好吃。
哪怕是外派到西非加蓬那边的员工,后勤保障都是直接上大型后勤车现场炒糖色的,甚至还要配套物流链条建设爱丽来商超,艾丽娅在这方面如同吝啬金币的巨龙一样,丝毫不肯有半点退让。
在天海本地参展,回本部吃食堂有点过于浪费时间,所以是从最近的爱丽来调的餐盒,餐标很高。
小高用员工福利一板一眼地买了好几份盒饭,女儿哇哇地惊讶爸爸吃得好好哦,比妈妈做得还好。
“妈妈做的饭菜也很好吃,爸爸这是工作餐,以前——额——咳,以前没吃这么好的。”
以前是不敢吃这么好,圣高本部附近的餐馆食堂什么的不是没有好吃的,但是动辄三四十一份的快餐,他更多的是从家里带点吃的,然后中午用微波炉热一热,倒不是说家里带的饭菜不好,可对比起来肯定比不过爱丽来的配送。
一家四口坐在展区的园区休息长椅上吃饭,妻子照顾着小女儿,儿子低头猛猛刨饭,小高把自己的鸡腿夹给儿子,后者抬头看了看,又夹给妈妈,妈妈又给女儿,女儿啃了口说爸爸你也吃,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艾丽娅溜达着走过,和乐乐说着什么,然后又倒回来看了几眼这一幕,和乐乐嘀咕了几句什么,片刻之后爱丽来的员工吆喝着推着餐车发放饮料,还专门给小姑娘少年郎带了那种适合出游的旅行杯。
戴薇隔着展区的落地玻璃幕墙看着这些场景,没来由有种胃痉挛的感觉,不是想要作呕,而是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呼之欲出,却难以排解,最后只能是捂着肚子将目光移开。
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和家人能够坐在一起这么‘开心得令人作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就像是希望和好感早已经被偷走了一样——现在的她能够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前员工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没有愤懑,没有恶意,甚至有种解脱之后的感谢,大抵是因为他运气好,重新找到了那个被许诺的未来。
这让她想起了艾丽娅的初次登场发布会,那能够载入商界史册的『我触碰到了未来』的宣讲。
只不过她想起的不是那句她触碰到了未来,而是她对于过去的回忆,艾丽娅怀念她父母风华正茂的年代,同时也怀念那个如同黄金一般,一切都在飞速发展的年代。
戴薇走马灯似的回忆起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她也还是刚刚初出茅庐的学生,不是现在以刻薄、降本增效而著称的高管,她也曾经有过对现实的期盼和未来的希冀,明亮透彻,就像是漂浮的蝴蝶和彩色的泡沫交织的那种美妙感。
胃部的痉挛愈发明显了,戴薇痛苦地中断了这份回忆,扶着玻璃墙壁,冷漠的如今和如今必须面对的工作的任务,甚至是之前东煌官方监管带来的重压,全都化作如有实质的枷锁,重重地把她从幻象之中拷回了现实。
助理慌张地扶着她:“您、您没事吧?要打120吗?您还好吗?”
“呕————”戴薇抬头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外边儿,终究还是没忍住,撑着墙角艰难地呕吐了出来。
压力太大是这样的,引发交感神经异常兴奋和胃肠植物神经紊乱,进而诱发神经性呕吐。
可是路过的艾丽娅不知道啊,她察觉到戴薇的目光刚往那边看呢,对视一眼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说实在的,圣高哪怕真的派遣一个团的杀手过来,估计也没这个动作给小艾同学带来的伤害大。
“她——”艾丽娅瞪圆了眼睛:“她看到我就吐了?为什么?!!”
乐乐也很震惊:“可、可能是她吃错东西了?”
埋头在墙角的戴薇艰难地站直,然后就看到隔着一层玻璃幕墙,艾丽娅正在看着她。
而艾丽娅的身后,是明媚的阳光,绿草如茵的展馆外区,科幻现代的东煌商业建筑。
以及那刚拿到旅行杯的饮料,开心得原地蹦蹦跳跳的她的员工的家属,梦核一般的画卷,近在咫尺。
戴薇看着艾丽娅,甚至出现了某种幻觉,似乎在艾丽娅的眼里看到了枯朽的自己如同尘灰一样黯淡消散。
于是乎这次戴薇是真的嫌恶且痛苦地背过身去,扶着墙捂着胃,就连表情都扭曲:“呕……”
“?!!!!!!!”
小高挤进人群,低声和担忧的同事交流着信息。
“怎么了这是?大小姐怎么了?”
“大小姐不太舒服……”
120的急救车就在旁边,圣高的大区总管,他的前上司,业界有名的女强人玛格丽特·戴薇女士,躺在带轮子的小车车上,被医护人员推上急救车,形单影只,只有助理因为职责不得不跟在旁边,旁边没有其他的人,
但是很显然助理担心的似乎也并非是戴薇的身体,而是自己可怜的工作——好吧,助理也足够尽职了,还要怎么样呢?
小高随意地瞥了眼,没多少幸灾乐祸的心思,相比起来送医的戴薇,他更担心的是艾丽娅。
“所以发生了什么?”
“戴薇之前看到大小姐就吐,还是当着面吐,给大小姐委屈坏了。”
“……戴薇有病?”
“这谁知道呢——哎呦圣高的人真坏吧!”
艾丽娅的周遭围绕着自家的员工,爱丽来的店员们手忙脚乱地搬运着东西,簇拥着她,试图安慰心灵受伤的大小姐。
要吃点什么吗?
喝的也有——要不咱们把展会布置一下看着喜庆一点让人心情舒畅一点?
艾星科技参展的员工们努力地维持着秩序:别挤啊别挤,让开点别挡着新鲜空气,边儿去别来看热闹啦!
小高突然觉得戴薇有点可怜,但是又不知道她可怜在哪里,最后只能归结于这些外企的高管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恶心了人直接就一个病遁,神经吧!
艾丽娅吸了吸鼻子,说我没事儿,周遭的大家这才如释重负地长松了一口气。
甚至因为过于整齐划一,以至于整体的气氛有种突然垮下来的松弛感,一下子就从世界末日变成了包饺子大结局。
“好了好了,都去忙吧,都去忙。”乐乐打圆场:“散了散了,中午还能歇会儿,展会延期半个小时,没啥事儿啊,散了。”
展会的主办方没什么意见,倒不如说推迟一点看看情况还能让他们有点心理准备。
要不然一个技术推介会直接把圣高和艾星科技的高层双双送医,你这是哪里来的龙潭虎穴吗?
“戴薇好像是食物中毒?”
“不清楚,已经在调查配餐了,她吃的啥啊?”
“展会都没送餐的,可能是什么外卖之类的吧,应该有留样。”
“也可能是胃病吧?看样子不像是食物中毒呢。”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伤人了,换我我也难受,怎么还有看一眼就当面吐的,这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是多大的心理伤害啊?”
“艾丽娅可怜呐……”
可能是因为戴薇疑似食物中毒,所以爱丽来商超经过简单的研判之后,主动和展会协调由他们进行统一的送餐配餐服务。
这个逻辑关系放到别的友商那里是不成立了——她食物中毒管我屁事?
哎呦躲远点,血别溅我身上!
但是在爱丽来这边,就很合情合理:有人可能食物中毒?
那我不放心你们干这活儿了,还是让我亲自来吧,我这方面更专业!
这种奇了怪的大家长逻辑,爱丽来不觉得奇怪,东煌人也不觉得奇怪,可能会有外企摸不着头脑,但是也没人管他们。
展会拿到了一个相当优惠的外包价格,爱丽来的口碑无需多言,含金量十足,算是他们捡了个漏,爱丽来甚至愿意提供全天候的餐饮服务!
大量的安全餐食被送来,一干参展商也算是变相吃人嘴短,都搁这声援心灵受创的艾丽娅,没几个人同情圣高的。
圣高的员工们茫茫然回来,可能吃了饭,可能随便买了点面包啊牛奶啊对付了口,特别社畜的那种,结果现在重新被塞了一份两荤两素还带汤的餐盒,有种『我离开的时候发生了啥』的错位感。
反正完全没觉得自己是事件的当事方之一,跟一群无序的吃瓜群众一样miamiamia,讨论的重点除了偶尔提起自家上司,更多是说吃的不错。
这个确实是不错的呀,这个口味可以的,真羡慕艾氏集团啊,他们就这口嘴上抓挠的执着确实是值得敬佩… 好容易到了下午重新开展,大家按部就班地混工时,有没有戴薇或者金发男其实都好像差不多,展会照样参加,日子一样过,大抵这就是所谓的大厂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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