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唐朵把那只睁着大眼睛卖萌的花枝鼠搁在自己膝盖上,双手叉腰瞪着它。
她像是在用意念给这只灵宠训话,认真警告它不要再倒反天罡,遇到危险先往主人背后藏。
哪怕它的本能选择是把敌人往远方引走,唐朵刚才也不至于挨幽灵马一蹄子。
冯烁一边擦汗,一边笑吟吟地在旁看着,忍不住问:“你当初是怎么看中这只灵宠的?”
唐朵理直气壮地说:“好找,好驯,好养。我又分不出多少灵力给它。哪知道它吃的少,干的活更少,完全没有身为灵宠的自觉,还以为自己是住在笼子里呢。”
冯烁笑着摇了摇头:“你也是胡闹。选灵宠哪有以节约为前提的?多少得有个用处,不然你的灵力不是白浪费吗?”
唐朵目光闪动,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花枝鼠的脑袋,小声嘟囔:“也不能说它完全没用……”
这时,训练场边出现了总是会来探望的熟面孔。
头两次出现的时候,还有人围着要签名,见得多了才好转许多。
即便如此,还是大大咧咧的古贺小百合先一步到了,十六夜纯和柏安晴则被热情的同学拉着合影。
冯烁对这几个退役偶像还是有些无法控制的距离感。远远就冲小百合摆了摆手,说:“清瞳今天有事,已经先回去了。”
小百合在女生之中就是个自来熟的人疯子,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一屁股就坐在了冯烁旁边,好奇地问这问那,一副自己也是优秀学生、将来有可能参加提前毕业考核的架势。
说了几句,发现自己的热脸暖不动冯烁的冷屁股,就笑呵呵换了个位置,去逗唐朵的花枝鼠。
等柏安晴牵着十六夜纯的手走过来,长椅旁就形成了一个以不在场的孟清瞳为核心的奇妙小圈子。
聊了没几句,十六夜纯忽然拽了拽柏安晴的衣袖,用难得一见的大幅度惊讶表情,指了指远方的天空。
柏安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吓了一跳,拍拍还在那撅着屁股玩花枝鼠的小百合:“快看快看,那是什么?”
几个人或转身或抬头,一起看了过去。
秋末的太阳下班得早,这会儿已踏上了西山归途。
长空万里无云,仍是清澈的蓝,只是不如白日里那样透亮,像一块微微发暗的宝石。
此刻,那宝石上就像是出现了两道纵横交错的伤口,组成了一个狰狞的十字。
十字裂口中并非是完全的黑,有星星点点的光球连绵不断地从中冒出,只要移动到裂口外,就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垂直向下劈落。
下方就是那庞大如山的影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场银色的雷暴,正在攻击东鼎一样。
唐朵抬手掏了掏耳朵,疑惑地说:“你们刚才有没有听到一声鸟叫?”
冯烁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柏安晴不解地问:“可我总感觉好像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声音就跟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一样。”
“这是什么啊?”古贺小百合突然问。
在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漂浮在空中的黑球。并不大,也就是女生的拇指肚那个程度。
其他人面前很快也出现了一样的东西,但大小各不相同。
唐朵的最大,约莫一拳;冯烁和柏安晴面前的黑球,则比古贺小百合的还小;只有十六夜纯的面前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黑球缓缓向空中升起,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化作一道细长的黑线,向着那银色的雷暴之中冲去。
到处都有黑球在升空飞走,有大有小,密密麻麻。
转眼之间,整个东鼎市就像是下起了一场逆行的黑雨。
二院校门内外的学生都在惊讶地望着天空,谁也没注意到,上班时间从来没有离开过门岗室的冯厉,正站在屋外的空地上,手里握着镜子,抬头看着这壮观的景象。
她另一手捏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口唇微动,似是在和谁交流,语调微微颤抖,带着一种无法克制的狂热:“看到了吗?和他们两个有关的邪魔,竟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太美了……我相信如果有比现在更美的画面,只能是东鼎破裂成碎片的那一瞬间。现在你还认为我的计划是一场可笑的赌博吗?”
对面传来的回应淡漠而冷静:“我说你可笑,不是觉得你一定会赌输,而是你下的注实在太大。你把很多人放在了悬崖边上,没给他们留下后退的余地。你还断掉了别人做其他尝试的可能性。如果你失败,咱们该拿孟清瞳和韩杰怎么办?”
冯厉露出带着几分讽刺的微笑:“失败,我就只是个阴险恶毒的禁术邪修而已,和你们这些大人物有什么关系?你们以前不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吗?这次牵扯到方悯,不舍得了?”
“这不是舍得不舍得的问题。你不该把方悯拉下水,你想做的事情一旦掌握不好度,就凭那把破镜子,恐怕承担不起后果。”
冯厉嘶哑地笑了两声:“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变成南鼎市那样?大家不用再维持表面上的和气,终于可以彻底撕破脸了,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回应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隐隐的恼火:“南鼎市可没有韩杰在,也没有孟清瞳。按照正常的推测,惑心鸟这种邪魔,明显是在南鼎大区生成的概率更高,实力更强。但现在呢?看看天空吧,他们唤醒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冯厉的眼睛亮起了光,口吻显得更加兴奋:“这不是好事吗?大好的兆头啊。我还没动用镜子呢。到最后那个机会,我把镜子埋葬的彻底释放,降临的……肯定比今天的惑心鸟还要厉害。鼎卫区那群废物,没了这两个人帮忙,守得住吗?”
那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邪魔与人的影响是相互的。你最好还是留意一下,别让镜子在那天之前出什么状况。它要是提前坏了,咱们就连上赌桌的资格都没了。”
“放心,我已经不打算直接照韩杰了,近距离照过的只有那个小丫头,应该问题不大。”说到这儿,通讯卡的信号突然受到剧烈的灵气波动干扰,被强行打断。
冯厉抬头看向东鼎上方的天空。那无数的黑球围绕着劈落的银色雷暴,形成了巨大的漩涡。
它们前仆后继涌入到闪电中,很快就让那一道道雷霆也变成了深暗的色泽。
手里的镜子忽然震了一下,冯厉拿起镜子,不愿用眼睛去观察,更不敢用神念去感应,只是用指尖在上面飞快地抚摸。跟着,她惊愕地发现,镜子的边框上居然浮现出数道裂纹。
她将手放在镜子背面,识海中提出一段古老的咒文。
转眼间,冯厉浑身火烫,双膝一软,险些跪坐在地上。早已干涸的枯井,都险些不由自主地涌泉。
她把手拿开,稳住心神,惊愕无比地看向那黑色漩涡的中心:“怎么那两人明明被分别埋葬的心绪,竟还能互相影响,彼此增强?这心意相通的程度,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漩涡的中心向下移动,渐渐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漏斗。
漏斗最下端的尖头,指着的自然是如今已经脱胎换骨的小玉。
就连在旁站着的孟清瞳也很难相信,这是不久前还在她怀里啾啾卖萌的那只小傻鸟。
从韩杰把转化完的能量还给它到现在,最多也就不到二十分钟。而就在这段时间里,于漫天银色雷光的洗礼中,小玉飞上高空,展开了它遮天蔽日的身形。
现在孟清瞳别说把它抱进怀里,从它身上扯下一根羽毛,放在水上都能当船开。
她都有些担心,小玉会不会突然降落,爪子一跺,把东鼎直接踩崩了。
小玉拍打翅膀,又向上飞了一段,苍穹上的十字裂口渐渐愈合,属于小玉的银色雷光也随之停止。只有一道道闪耀的电纹,流淌在它犹如最纯净白银一样的羽毛上。
雷光消失,黑球却依然在涌入,速度越来越快,数量越来越多。
像是不堪重负一样,小玉猛地向下坠了几十米。
幸好它此刻的身躯更类似于灵气的聚合,不然以它的体型,在这个距离带起的狂风,都能把孟清瞳直接吹到东鼎下面去。
孟清瞳有些紧张地攥住了韩杰的手指:“小玉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韩杰却好似答非所问:“清瞳,即使有万魔引的加持,有我提供的帮助,小玉也不可能靠你一个人的纯净,去压制这千千万万人的复杂。”
孟清瞳刚想再继续追问,就看到小玉飘扬的尾羽末梢,如同被滴上了墨,变黑了一大块。
那黑色起初还变小了一下,但紧接着,就在无数黑球前仆后继的支援中,迅速扩散开来。
天地间又响起了一声清亮的鸟鸣,孟清瞳这个主人清楚地听到了那叫声中的痛苦。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大堆符:“咱们能不能帮帮它?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帮它?”
“现在还不能出手。黑欲鹆的力量还在被这边吸引,如果被干扰打断,还没有被吸入小玉体内的,就会原路返回。那咱们就真是白费功夫了。”
两人的身边响起小玉温柔的声音:“没关系的,妈妈,我能坚持到全部吃完,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想知道你吃完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我……好提前做准备。”
小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妈妈一会儿什么都不需要做。妈妈太善良了,恐怕做不到。”
韩杰抬起手,压在孟清瞳肩上,缓缓道:“不用担心,一会儿交给我就好。”
孟清瞳心里一阵酸楚,小声说:“就非那样不可吗?”
韩杰抬头望着那已经几乎能遮挡天空的阴影,沉声道:“不那样,恐怕就只有一个法子。”
孟清瞳一怔,马上明白,若想将这样庞大的一个邪魔压制禁锢起来,这世上恐怕只有韩杰的识海能够做到。
但仅仅是小玉的能量在其中盘桓,都让韩杰这两天过得分外煎熬。若是把被染黑的小玉整个收进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孟清瞳当即摇头:“那算了,实在不行……就将来与小玉再见吧。”
小玉的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调侃笑意:“妈妈还是很喜欢给小玉喂饭的。年轻女孩子里能做到妈妈这个程度,还如此纯粹的可不多。所以就算告别也一定是暂时的,小玉和妈妈肯定不久就会再见。那……妈妈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孟清瞳点点头:“你说。”
“我知道你其实喜欢的宠物是猫,可小玉毕竟是一只鸟。麻烦妈妈忍耐一下,不要趁着小玉不在,就往家里养猫哦。”
黑色已越过了小玉的尾部,迅速占据了它的双爪。四面八方依然有密密麻麻的黑球在涌来,真不知道这庞大的都市里到底压抑了多少欲鹆的种子。
黑色蔓延到胸膛的时候,黑球的来势终于稍微减缓了一些。
韩杰开口问道:“赤怒和大恨,我暂且不太方便动用。其余之中,哪个最让你天然畏惧?”
小玉很快回答:“黑郁。”
那柄又宽又长的黑剑,出现在韩杰的掌中。
“妈妈不要做出那种表情,我是邪魔,又不会痛。我是因你的想要而存在的。你想要这世界越来越好,能为此做些什么,我也很高兴。”
黑色覆盖胸膛,越过脖颈。小玉温暖的粉色瞳孔,那现如今无比巨大的桃心,都渐渐浮现出了灰蒙蒙的色泽。
黑球的漩涡消失了,只剩下最后的涓涓细流,被小玉巨大的身体吸收。
到了这一刻,小玉仅有头顶那根高高的翎毛,还保持着纯净而迷人的银色。
它庞大的身体突然激烈地颤动起来,但很快,翎毛上闪耀出强烈的光芒,压制住了身体的其余地方。
小玉的声音再次响起,虚弱但坚定:“是时候……告别了。”
韩杰轻轻叹了口气,他从未在斩杀某只邪魔的时候,有过如当下这般的心情。
但他知道此时任何的犹豫,都是对小玉的辜负。
他纵身跃起,剑在人前,化作一道乌光,没入小玉的体内。
黑色的身躯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但闪耀的银光始终把它牢牢压制,连最后垂死挣扎的机会也不愿给它。
孟清瞳抬手压住胸口,觉得心跳带上了微微的刺痛。心底积郁的一些东西,似乎和遥远的什么发生了共鸣,在她的灵魂之中鼓荡,左冲右突。
她隐隐察觉到不对,连忙把清心符贴上,没想到符纸才一亮起,就被一团青色的火焰燃烧成灰。
紧接着,她神魂之中一阵剧烈激荡,竟好像是暴走的万魔引,在什么障壁上打出了一个裂口。
旋即,一股沛然难御的压力,突兀出现在九天之上。
就连韩杰都持剑杀了出来,迅速回到孟清瞳身前,抬臂将她护住,警惕地望着上方。
这还是孟清瞳第一次在韩杰的身上,感觉到如临大敌的紧张。
【第一百五十二章 青鸟殷勤为探看】
韩杰的确有些紧张。
因为苍穹之上传来的那股压力,对他而言极其陌生。
仅从这种灵魂中隐隐震颤的感觉来推断,如果降临的的确是一只邪魔,那它的实力至少也有巅峰魔皇的八成以上。
有这种实力的邪魔,本该只有魔皇一个。但在这环境大不相同、人口极其稠密的世界,显然一切都变了。
还没露面,就能远远传递出如此巨大的威压,最终降临的敌人,即使实力能比当年的魔皇还强,都不会让他感到太过意外。
真要是这种情况,那即便会引发什么不可知的后果,他也只有祭出大恨,让心底熊熊燃烧的仇怨之火,平等地将一切敌人焚烧殆尽。
孟清瞳如今已经非常擅长及时切换自己的战斗职责。
瞬息之间她就判断出来敌不是她能抵挡的。她毫不犹豫转战辅助岗位,积攒的家底拿出了挥金如土的气势,转眼就在韩杰身上贴了十七八张灵符,脚下布置了三张阵图。
真正糟糕的是,韩杰要全神贯注戒备天外来敌,黑欲鹆因此逃过一劫,再度剧烈地挣扎起来。
小玉残存的灵光迅速暗淡下去,显然已经坚持不了多久。
韩杰略一犹豫,决定先冒险出手,将黑欲鹆斩杀,否则他跟小玉这两天的努力,就全要付诸东流。
但就在这时,苍穹之上的无形威压,陡然提升到了极限。
空间突兀地被撕裂,这次展开的并非是之前的十字伤口,而是一个巨大的,恍如宇宙之眼的洞。
孟清瞳胸中一阵烦闷欲呕,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无比,强撑着轻声说:“那里面……有我上次见到的深渊气息,就是……找迷梦森林的真名时,碎片尽头的那个深渊。”
韩杰一愣。当时他们猜测,那个莫可名状的深渊应该是被封印在了无鼎内部。
那么问题来了,无鼎离这里十万八千里远,约等于在星球的另一头,就算要挖洞直达,也该是从地底下冒出来才对。突然从天上搞出个窟窿,是什么情况?
那洞中逸散出的气息,接触到下方双心一体的欲鹆,狂舞的黑色顿时士气高涨,几乎要将仅存的银光瞬间吞没。
就在小玉最后的意识已经宛如风中残烛的时候,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连接着深渊的时空通道中,扑棱棱飞出了一只小鸟。
那鸟真的很小,也就和刚诞生的小玉差不多大,头顶没有翎毛冠子,尾羽也平平无奇,单从体型上看,就像是一只纯色的小家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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