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e味
紧接着，一种比死亡本身还要恐怖万倍的战栗感席卷她的全身。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可是，现实与她心底的哀求完全背道而驰。
下方广场上，那些披着黑斗篷的身影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处的她。没有任何一个人移开视线，没有任何一个人选择低头。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所有人此刻注视着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强大可靠，闪耀着的魔法少女裁决。
而是那个丑陋的，名叫朝雾的怪物。
“啊、”
朝雾剧烈地颤抖着张开嘴，干涩的喉咙却根本拼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词汇。!
“啊！啊！呃——！”
她茫然地试图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魔力，妄图阻止伪装的剥落。可是，残存的血线早就不受控制，它们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化作一滴滴粘稠恶臭的污血，顺着半空滴落。
彻底显露出，她那缺乏打理，枯燥的黑色长发。
显露出失去具象化支撑后，那哪怕选最小尺码，套在她身上却依然显得宽大无比的白衬衫......以及那具骨瘦如柴，布满疮痍的躯壳。
这具躯壳，过于恶心。
她根本没有半点属于青春少女该有的肌肤光泽，找不到一丝一毫代表健康的证明。
“呜......呃啊......！”
朝雾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她拼了命地想把头埋下去，想要藏起那张难看的脸，死死地试图蜷缩起单薄的身体，想把自己这恶心的四肢塞进阴影里。
可是，她的手脚全都被呈大字型死死钉在钟盘上。
她根本无处可逃，无处可藏。
她只能像一条被钉死在砧板上的濒死鱼类，从喉咙深处挤出无法呼吸破碎的呜咽。她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着，条件反射般试图把自己隐藏起来。
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脑海中无止境的呓语，在耳畔被无限放大。
那层层迭迭的回音从模糊逐渐走向尖锐，在极度的恐慌与彻底的精神崩溃中，她甚至出现幻觉——她仿佛隔着黑色的斗篷，看清了朋友们的脸。
所有人，都在用嫌恶的眼神盯着她。
透过斗篷，她清晰看见大家眼中毫无掩饰的错愕与恶心。
铃音眼底的震惊逐渐凝固成冰冷的失望；空无一言不发地冷漠转身；自束嫌恶地小声咒骂着；阿尔法依然带着微笑，却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哪怕是协议七，也在一阵难堪的僵硬后，带着歉意低下头，匆忙从她身边逃走。
哪怕是零滨市她所邂逅的朋友们，也没有在她的身边所停留。
......所有人，都因为窥见这副令人作呕的真实，而彻底抛弃了她。
啊啊
她仿佛听到。
听到来自朋友们临走前的严厉斥责，以及那些毫不留情的谩骂。
不对......那不是现在的大家
朝雾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眼前的现实世界开始剧烈摇晃模糊。下方那些披着斗篷的人影，正逐渐扭曲重影，与她好不容易才死死尘封在潜意识深处的过去，重合在一起。
——你这样的垃圾，到底为什么还要赖在这个世上？
对不起。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要碰我。
对不起。
——啊啊......原来，你还活着吗。
对不起。
——很痛吗？不过正因为爱你，我才会这样对你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这句话对吧？你应该说什么、才对？
......谢谢。
十分、感谢。
理智彻底涣散。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对谁道歉，大脑深处那份卑微到极点的歉意与谢意，究竟又是献给谁。
可是，只有这样做。
只有不断地道歉，不断地作践自己，她才能勉强苟活，才能换取那一点点如同施舍般的原谅。
没错。只能这样做。
......只能，这样做。
她就是这么肮脏的人。
既无法触碰任何人，也不配去奢望任何人的触碰。
没错，毕竟......她本来，就不值得被任何人珍视。
哪怕是爱她的人，喜欢她的人，最终也全都会——
“啊、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当恍惚的视线被滚烫的泪水浸透，在夜风中艰难地重新聚焦时，朝雾终于从幻听泥沼中被短暂剥离。才意识到，这里不是过去，而是现实。
可是，此刻的现实......才是最不该去触碰的绝望。
她浑身发着抖，呆滞地看向下方那些依旧紧盯着她的漆黑人影。
——无法看到。
无法看到，朋友们的表情。
她根本不知道，此刻站在下面审视这副丑陋模样的，到底都是她认识的谁。
她更不知道，那些她小心翼翼珍视着的人，现在究竟正对她露出怎样的神情。
直到这一刻，朝雾才真正醒悟过来，那个存在给朋友们披上黑色斗篷的真正作用。
——她无法，读懂他人的表情。
——她无法，看到他人的反应。
看不见表情，她就无法去揣测对方的想法。
看不见反应，她就无法去推测对方的心情。
她无法试图讨好。
她无法祈求原谅。
她更无法根据不同人的性格，去采取不同能够平息对方怒火的反应。
她那套赖以生存，用来保护自己的防御讨好机制，在此刻彻底失去作用。
现在的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只能在毫无遮掩的暴露状态下，被高高钉在夜空下，被迫向所有人展露自己最不堪入目的内在。
咔、嚓。
朝雾无比清晰地听见，自己脑海深处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理智之弦，彻彻底底崩断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看着现在的她？
不要看。
不要看。
不要看现在的我。我不想让你们看到这样的我。
你们只需要看着裁决就好了啊，只需要记住那个裁决就够了。
不要看......我啊。
为什么要一直盯着现在的她？
“不、要......看......”
朝雾，自语着。
拜托了，闭上眼睛、请
内心深处，不受控制地发出近乎干呕般的哽咽。朝雾剧烈地抽搐着，想要从这钟盘上逃离。
“——”
尖锐的耳鸣声几乎要贯穿她整个大脑。
朝雾如同筛糠般颤抖着。
是她呜咽的声音太过微弱？
还是说，她这种存在的请求，早就让人感到厌烦，所以根本不屑一顾？
......现在的她，这副恶心的模样，一定让朋友们失望吧？
所以，那些人才会一直站在那里，用看垃圾的眼神死死盯住她，连半点离开的打算都没有？
想要，看着她去死吗？
是这样、吗？
想要亲眼看着她、去死吗？
越是无法反抗现状，越是无法麻痹自我，脑海中的思想就越来越过激。
下方那些黑色的斗篷，依然仰望着她。
没有只言片语，没有哪怕一丝动作，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的丑态。
啊、啊——
一旦在心底笃定，朋友们已经对她彻底失望。
一旦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死死掩盖的最不堪的内在，已经连皮带肉地被撕开，在她们面前展露无遗。
一旦那种名为“自我厌恶”的情绪，开始如雪崩般无可挽回地猛烈吞噬神经。
一切，便只能走向彻头彻尾的崩坏。
“呜、呃啊啊啊啊——！”
朝雾发出根本无法用人类语言去形容的凄厉惨叫。
她疯狂地挣扎扭动着，哪怕手腕与脚踝被指针上尖锐的刺角生生割破皮肉，勒出深可见骨的恐怖豁口。
鲜血淋漓而下。
可她完全感知不到肉体的剧痛一般，挣扎着。
没办法逃脱处刑。
也没有办法遮掩样貌。
猩红的血液顺着手腕不断流淌，淅沥沥地滴落在钟盘上。
那股浓郁的铁锈味在她的感官里疯狂发酵，眼前不断炸开一阵阵刺目的眩晕白光。
她的黑眸中，仅存的最后那一丁点清明，也在无尽的自我凌迟中即将消散殆尽。
朝雾凄惨地扬起头，试图用仰望无尽夜空这种极其自欺欺人的可悲手段，去躲避下方那些刺穿她的视线。
紧接着，夜风吹拂而过。
“——”
朝雾，微微瞪大眼眸。那原本无法停止的自残般的动作，也因看到那抹存在而停顿。
在那夜空之中，那头熟悉的，在月光下折射出反射色泽的——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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