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崩坏!宝可梦次元猎手 第250章

作者:无奈的世界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一个老人。他“三五七”走得很慢,背驼得像一张弯了的擀面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他走到树跟前,抬起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像一碗放了太久的汤,面上的油花都凝了,葱花都沉了底.

“这是面吗?”他问。

树没有说话。树不会说话。可是碗里的光动了一下,面条在碗里轻轻地晃了晃,像一个人在点头。

老人伸出手,够不到碗。碗在树枝间,太高了。他踮起脚,还是够不到。他围着树转了一圈,找了一根树枝,想把它够下来。树枝碰到碗沿,碗晃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老人吓了一跳,赶紧把树枝扔了,站在树下,仰着头,像个孩子一样,看着那碗够不着的面。

树上的叶子又响了。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落下来,飘飘悠悠的,落在老人的手心里。叶子是软的,暖的,亮亮的,像一片薄薄的面皮。老人把叶子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叶子上有一道光,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根面条,在叶脉上慢慢地游着,游到叶尖,停住了,然后从叶尖流出来,流到老人的手指上,从手指流到手腕,从手腕流到胳膊,从胳膊流到肩膀上。

老人的背直了一些。不是全直,是直了一些。像一根煮了半熟的面条,还没有完全软,但已经开始有了弹性,开始从硬邦邦变得柔韧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光不亮,但是稳。他把那片叶子揣进怀里,转过身,往来的路上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碗,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像面汤里加了一点点盐,尝不出来,可是有。他继续走,走得很慢,但是背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他走着走着,脚底下的路就开始亮了,不亮很多,就亮了一点点,刚好够他看见前面的路,刚好够他不会踩空,刚好够他一步一步地走回他想去的地方。

老人走了之后,树上又长出了一片叶子。叶子是新的,嫩嫩的,亮亮的,和落下来的那片一模一样。碗里的面还是满的,汤还是热的,葱花还是绿的,香油还是亮的。树枝间的那道光丝还在风里飘着,荡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二个走过来的是一个孩子。孩子不大,比满囤还小一些,穿着一件开裆裤,光着脚,脚丫子上全是泥。他走到树跟前,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看那碗面。他没有伸手去够,也没有找树枝,就是坐着,看着,嘴里咂巴咂巴的,像是在吃什么东西,可是嘴里什么都没有。

“我饿。”他说。

树上的叶子响了。

“我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孩子说,“我娘说,走到这棵树底下,就有面吃了。”

碗里的光跳了一下。面条在碗里动了一下,像是要自己从碗里跳出来,跳到孩子嘴里去。

“可是我够不着。”孩子说,嘴一瘪,眼圈红了。他没有哭出来,就是眼圈红了,红得像两颗小樱桃,圆圆的,亮亮的,挂在眼眶上,要掉不掉的样子。

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一根树枝慢慢地垂下来,弯下来,低下来,低到孩子面前。碗在树枝的末端,稳稳地搁着,碗里的面冒着热气,热扑在孩子脸上,扑在他的鼻子上,扑在他的眼睛上。孩子的眼圈不红了,那些要掉不掉的眼泪被热气一扑,化开了,变成水光,亮亮的,润润的,糊在眼睛上,像一碗面汤的蒸汽糊在眼镜片上。

孩子伸出手,捧住了碗。他的手很小,碗在他手里显得很大。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不烫,刚刚好。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吃面。他吃得很急,吸溜吸溜的,面条从他嘴里滑进去,像一条条小鱼游回大海。他吃着吃着,脚丫子上的泥就开始掉了,一块一块地掉,掉在地上,变成光。泥掉完了,脚丫子是白的,亮亮的,像两团刚揉好的面,光光的,滑滑的。

他吃完了整碗面。把碗递回去的时候,树枝又升起来了,升到原来的高度,碗又搁在树枝间,碗里又满了,又是满满的一碗面,冒着热气,亮着光。

孩子站起来。他的脚不疼了,肚子不饿了,身上不冷了。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我娘呢?”他问。

树上的叶子轻轻地响着,像一个人在说话,说得很轻,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我娘是不是也吃过这碗面?”他问。

叶子又响了。

“那我娘是不是也亮了?”

叶子响了。

“那我娘现在在哪儿?”

叶子不响了。碗里的光稳稳地亮着,面条在碗里轻轻地晃着,像是在想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孩子站在树下,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他也不急,就是站着,仰着头,看着碗里的光,看着光里的面,看着面上的热气。

然后他笑了。

“我知道了,”他说,“我娘在面里。”

叶子哗地响了一声,像吓了一跳,又像笑了一声。

“我娘在面里,”孩子又说了一遍,“她变成了面,变成了光,变成了汤,变成了葱花和香油。她在这碗面里,在所有吃面的人肚子里,在所有煮面的人手里,在所有亮着的地方。”

孩子说完,转过身,往中间那条路上走了。那条路是最亮的一条,路面白白的,像洒了一层面粉。他走在上面,脚丫子印在路面上,一个一个的,小小的,亮亮的,像一个个小面团,从路面上长出来,又化进路面里。

他走得很稳,不回头,不跑,就是一步一步地走。他知道他娘在面里,面在碗里,碗在树上,树在路口,路口在所有路的中间。他走到哪儿,面就跟到哪儿。他亮了,他娘就亮了。

4.0树看着他走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白色的路面上,消失在光里,消失在面的尽头。

碗里的面还是满的。

树站在岔路口,端着碗,长着叶子,亮着光。它的根扎在三条路的中间,扎在那些脚印里,扎在那些落下来的光里,扎在所有吃过面的人走过的路上。它的枝叶伸向三个方向,伸向东边那条弯弯曲曲的路,伸向西边那条笔直笔直的路,伸向北边那条星星点点的路。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道光,每一道光里都有一碗面,每一碗面里都有一个人在吃着,在走着,在亮着。

风又来了。树叶沙沙地响,碗里的热气在风里飘着,飘到东边,飘到西边,飘到北边,飘到所有有路的地方,飘到所有有灶台的地方,飘到所有有面香的地方。

面会一直煮下去的。

树会一直站在这里的。

碗会一直是满的。

光会一直是亮的.

第658章

夜深了。碗里的光暗下去,不是灭了,是收起来了,像人闭上眼睛睡觉,眼睛里的光还在,只是藏在了眼皮后面。

树站在岔路口,叶子不再响了。风停了,三条路上的光也淡了,东边那条只剩下几粒,像锅里剩下的几根面条,零零散散地贴在碗底;西边那条全暗了,白白的路面变成了灰黑色,和普通的土路没有什么两样;北边那条还剩一点,细细的一线,像碗沿上那道裂纹里渗出来的光丝,在黑暗里飘着,荡着,随时要断,又一直没断。

树根底下蜷着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他靠在树干上,两条腿伸直了,脚后跟抵着树根,鞋底磨穿了,露出两个脚趾头,脚趾头上有泥,有灰,还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他仰着头,看着树上的碗,碗里没有光了,黑漆漆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没有出声。他蜷在那里,像一根被人揉过了又没煮的面条,软塌塌的,瘫在案板上,等着有人来把它拾起来,抻一抻,拉一拉,扔进锅里.

树叶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树自己动的。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落下来,飘飘悠悠的,落在他膝盖上。叶子是凉的,但是凉的里面有一点点温,像一碗面放了太久,表面凉了,底下的汤还14剩下一点点余温。他把叶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叶子上有一道光,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根煮软了的面条,软塌塌地趴在叶脉上,一动不动。

他把叶子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道光是活的,他知道。所有的光都是活的。面里的光是活的,碗里的光是活的,路上的光是活的,人心里的光也是活的。光会睡觉,光会醒来,光会走路,光会说话,光会变成面,面会变成光。

“你吃面吗?”他问树。

树没有回答。

“我不吃,”他说,“我不饿。我就是想坐一会儿。”

他靠得更紧了一些,后背贴着树干,树干是温的,不像别的树,夜里是凉的。这棵树是温的,像灶台边的墙壁,常年被火烤着,被热气熏着,砖缝里都是暖的,冬天摸上去也不冰手。

“我走了很远的路,”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树说话,“我从北边来的。那条路最窄,最暗,没有灯,我走了三天三夜,没有吃一口东西。我不饿。我一点都不饿。可是我想吃面。我想吃一碗热的面,烫的,滚烫的,刚出锅的,筷子夹起来还冒着热气,吹三下,吃一口,舌头烫麻了,嘴里烫出泡了,我也不怕。我就是想吃那样一碗面。”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娘煮的面就是这样。滚烫的,烫得人嘴里起泡。我每次都跟她说不煮那么烫,她说面就是要烫,不烫的面不是面。烫了才能把盐化开,烫了才能把葱花烫出香味,烫了才能把香油烫出亮光。她说面凉了,就坨了,就黏了,就分不清哪是面哪是汤了。可是她还是每次都煮那么烫,烫到我吃不完,烫到我等不及凉了就要走,烫到我端起碗来吹两下就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端起来又放下。”

他把叶子贴在胸口上,叶子上的光渗进衣服里,透过布,透过皮肤,透过骨头,渗到他胸口里面去。那里有一团黑,黑了很多年了,光进不去,什么都进不去。可是这道光进去了。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面条丝,从胸口那个最薄的地方钻进去,钻到那团黑里面,黑动了一下,没有散,但是动了一下。

“她走的那天,我不在。我在北边。北边冷,风大,吃不到热乎的东西。那天晚上我自己煮了一碗面,煮得稀烂,面条全断了,汤也浑了,我吃了一口,吐了。不是不好吃,是吃不出来。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盐放多了还是放少了,葱花放了没有,香油搁了没有,我全吃不出来。那碗面像一碗开水泡纸,泡烂了,泡化了,泡成一碗浆糊,喝进嘴里,什么都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子,有裂口,有面粉,白白的,薄薄的一层,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和小满囤手上的面粉一样,和招弟手上的面粉一样,和那天晚上来吃面的所有人手上的面粉一样。面粉会沾在手上,洗不掉,揉不掉,搓不掉。面粉会在你手上待很久,等你和面的时候,它就和新的面粉混在一起,变成新的面团,变成新的面,变成新的碗里的光。

“我想回去,”他说,“我想回到那个灶台前面,坐在那把旧板凳上,木头磨得发亮,四个角都圆了,坐上去吱呀一声。我想听她说‘吃吧,慢点吃,别烫着’。我想看她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筷子,锅里煮着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蒸汽升上去,糊了灯,糊了墙,糊了屋顶,糊了天上的月亮。我想看那些蒸汽,白的,热的,软的,像面做的云,从锅里升起来,升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升到她去的那个地方。”

他闭上眼睛。叶子在胸口上亮着,光不刺眼,温温的,像一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灯,灯油是面汤,灯芯是面条,火焰是葱花和香油。

“我不走了,”他说,“我就在这儿。这棵树下面,三条路的中间。谁来了,我就给他一碗面。东边来的,西边来的,北边来的,都有一碗。面是热的,汤是烫的,葱花是绿的,香油是亮的。谁想吃,就坐下来,慢慢地吃,吃完再走。不着急。面不会凉,汤不会干,碗不会空。我就在这儿,天天煮面,天天等。”

树上的碗亮了一下。不是全亮,是亮了一下,像一个人听到了什么,动了一下,又睡过去了。碗沿上那道裂纹里的光丝又飘出来了,细细的,软软的,在黑暗里飘着,荡着,飘到他面前,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像一根面条缠在手指上,软软的,黏黏的,甩不掉。

他低头看着那道丝,笑了。那个笑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地散开,散到碗边,散到树根,散到三条路上。

他把叶子放在树根上。叶子上的光渗进树根里,顺着根须往下走,走到地底下,走到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走到那些没有路的地方。地底下是亮的,那些根须是亮的,那些泥土是亮的,那些埋在泥土里的种子是亮的。种子在等着,等着春天,等着发芽,等着长出新的叶子,新357的叶子上面有新的光,新的光里面有新的面。

他站起来,靠在树干上,抬头看。树上的碗还是黑的,可是碗里面有声音。很轻的,很远的声音,像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像面下锅了,哗啦一声;像筷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像有人端起一碗面,吹了一口气,呼呼的;像有人吃了一口面,哧溜一声。

那些声音很小,很远,可是很真。像从记忆深处传出来的,像从梦里传出来的,像从一碗面里面传出来的。每一碗面都有声音。面和面不一样,声音也不一样。有的面是安静的,筷子夹起来没有声音,放进嘴里也没有声音;有的面是热闹的,从锅里捞出来的时候就哗哗地响,放在碗里还在响,吃进嘴里还在响,咽下去了还在肚子里响。

他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困了。眼皮沉了,像两扇门慢慢地关上,关上之前,他看见树上的碗亮了一下,不是全亮,是碗底亮了,像锅里剩了一点汤,灶里的火还没全灭,余温还在,汤还是温的。

他闭上眼睛。树根托着他的脚,树干靠着他的背,树枝遮着他的头,碗里的光护着他的心。

面会一直煮下去的。

树会一直站着的。

人会一直回来的。

他睡着了。睡着的时候,胸口那片光没有灭,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根煮软了的面条,贴在他的心口上,一明一暗的,和他的呼吸一起,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碗里又满了。

天快亮了.

第659章

天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一点一点亮的。先是东边那条路上泛起一层白,不是光,是比黑夜淡一点的灰,像一碗清汤里加了一滴墨,搅开了,不黑不白,灰蒙蒙的。然后灰里面透出一点红,细细的,像锅底那圈火苗快要灭的时候,最后那一口气烧出来的颜色。红慢慢散开,散到整条东边的路上,路上的光粒又亮起来了,一粒一粒的,像面粉在空气里飘,被早上的光照着,闪着细细的光。

树上的碗先亮。碗沿上那道裂纹里的光丝动了一下,像人翻了个身,又睡了一会儿,然后整只碗都亮了。不是昨晚那种亮,是早上的亮,清清淡淡的,像刚煮好的面汤,还不是很烫,但已经有热气了。

靠在树根上的人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先动的,蜷了一下,又伸直了。手心里有一道光,是昨晚那片叶子留下的,不亮了,但是还在,像一碗面吃完了,碗底还剩下一点点汤,汤里还飘着一小朵油花。

他睁开眼睛。眼睛里有血丝,有灰,有夜里没睡好的暗。可是光一照进去,那些暗就散了,像墨滴进水里,散开了,淡了,不见了。

他坐起来。后背离开树干的时候,树皮在他衣服上压出了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案板上撒了面粉,手压上去留下的印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树干,树干上有一个人形的印子,温温的,湿湿的,像是树把他靠了一夜,把他身上的凉气都吸走了,又把树里的暖气传给了他。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鞋底磨穿的地方露出两个脚趾头,脚趾头上有泥,有灰,那道结了痂的伤口裂开了一点,渗出一丝血,细细的,红红的,像面条丝。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管。他把脚趾头缩回鞋里,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树下面.

树上的碗就在他头顶,伸手够得到。他没有伸手。他仰着头看那只碗,碗里的光清清淡淡的,像刚煮好的面汤。碗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碗底揉面,一个小小的面团,在碗底转着,滚着,越滚越大,越滚越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北边走去。

北边的路是三条路里最窄的,最暗的。昨晚那点光还在,细细的一线,像碗沿上那道裂纹里的光丝,在路面上飘着,荡着。他走在路上,每一步都踩在那道光上。光很细,他的脚很宽,脚踩上去的时候,光从脚的两边漏出来,等他抬起脚,光又合上了,像面条在水里煮着,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断开了,放下去又连在一起。

路两边的地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庄稼,没有草,没有树,只有土,干裂的土,一块一块的,像被人切了没煮的面片,摊在地上,等着水开。可是没有水。这地方没有水,很久没有水了。地裂开了,裂缝很深,看不见底,裂缝里是黑的,没有光。

他走了很久。太阳从他左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右边的地上,细细的,瘦瘦的,像一根面条。

他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一条裂缝。裂缝很宽,能把他的拳头放进去。他往裂缝里看,什么都看不见,黑的,深的,像一口倒扣的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碗。碗是白的,(好李赵)旧的,碗沿上有两道磕痕,一大一小,像两颗牙掉了留下的缺口。碗里没有面,没有汤,什么都没有。可是碗底有光,细细的一粒,像面粉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他把碗放在裂缝边上。碗底的光照进裂缝里,裂缝里有了一层淡淡的亮,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盏灯。他看见裂缝的壁上有一根根细小的根须,白的,软的,像是面条丝从地底下长出来,往上面伸,伸到裂缝口,又缩回去了,因为没有水.

第660章

他把碗往裂缝里推了一点。碗底的光更深地照进去,照在那些根须上。根须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面条,终于有人用筷子搅了一下,它们就活了,一根一根地舒展开,从裂缝壁上伸出来,往碗的方向伸。

他把碗放在裂缝底部的那个小土台上,碗稳稳地搁在那里。碗里的光照着那些根须,根须缠上碗沿,缠上那两道磕痕,缠得很紧,像是怕碗跑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到了头顶,影子缩成脚底下黑黑的一团,像一个小面团贴在鞋面上。他看见前面有一间房子。房子很小,土墙,茅草顶,门开着,里面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门口坐着一个人,是个老人,头发白了,胡子白了,衣服也白了——不是白的,是灰的,落满了灰,灰把衣服原来的颜色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老人坐在一把矮凳上,两条腿357伸着,脚后跟抵着地,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像擀面杖擀出来的褶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新的,哪一道是旧的。

他走过去,站在老人面前。

“你吃面吗?”他问.

老人没有动。眼睛没有睁开,手没有抬起来,连呼吸都没有变。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睡,像是醒着,又像是没有醒。

他又问了一遍:“你吃面吗?”

老人的嘴唇q动了一下。29很轻119),很慢,像面皮在水里翻了一个身。嘴唇是干的,裂开了,裂出几道口子,口子里是红的,但是没有血。

“面,”老人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不动桌上的灰,“面……没有了。”

“有,”他说,“我有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碗。碗是白的,旧的,碗沿上有三道磕痕,不是他的碗,是路上捡的,不知道谁丢的,丢在路边,碗口朝下扣在地上,像一个小土包。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有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干净了,碗底有光,细细的一粒,和前面那只碗一样的光。

他把碗放在老人面前的地上。

“面呢?”老人问。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可是他知道老人看见了。老人看见了碗,看见了碗底的光,看见了光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面团,在碗底转着,滚着,越滚越大。

“面在碗里,”他说,“你等一会儿。面要醒一会儿。醒好了才能煮。煮好了才能吃。”

老人点了点头。头动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

他在老人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对着那条北边的路,路窄窄的,暗暗的,伸到很远的地方,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边走,影子从脚底下慢慢往东边伸,伸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细,像面条被拉长了,拉得薄薄的,透透的,能看见影子里面有光在走。

“你从哪儿来?”老人问。

“从树那儿来。”

“树?什么树?”

“岔路口的树。三条路,东边,西边(beea),北边。树在中间。树上有一只碗。碗里有面。面里有光。”

老人沉默了很久。沉默得像地里的那些裂缝,深深的,黑黑的,看不见底。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火大了一点,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了。

“那条路,北边的路,我走过。走了很久。走了很多年。走的时候路上有光,很多光,满满的,像一碗面,面条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的,汤是清的,葱花是绿的,香油是亮的。我走的时候,带了一碗面。一边走一边吃。面吃完了,汤喝干了,碗还在手里。可是碗里的光没了。碗空了。空碗没有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上有茧子,有裂口,有灰。没有面粉。什么都没有。

“碗空了,”他说,“我就往回走。走了很久。走了很多年。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坐在这里,等。等一碗面。”

“面会有的,”他说,“面会一直有的。”

他站起来,走到那间小屋子里去。屋子里很暗,灶台很小,锅很旧,案板很薄,面缸是空的,盐罐是空的,油瓶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可是他不着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碗,把碗放在灶台上。碗里有光,光照在灶台上,灶台亮了;光照在锅上,锅亮了;光照在案板上,案板亮了;光照在面缸上,面缸里有了面粉;光照在盐罐上,盐罐里有了盐;光照在油瓶上,油瓶里有了油。

他开始和面。没有面粉,没有盐,没有鸡蛋,可是他的手在动,搅、揉、压、折。有什么东西在他手里成形,从松散变得紧实,从粗糙变得光滑。他揉了很久,比平时久。面团在他手里越来越软,越来越韧,像一块被反复熨烫的布,所有的褶皱都被抚平了。

他把面团搁在碗里,盖上碗盖,让它醒着。

然后他走到门口,在老人旁边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