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在每一个等到的人心里。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向日葵哗哗响。
那些向日葵摇着，晃着，像是在跳舞，像是在送别，像是在欢迎。
苏芸忽然想起秀芬种下第一棵向日葵那年。
那年她刚来这个院子。
那年她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腰还是直的，眼睛还不花。
秀芬站在那片荒地上，拿着那把铲子，挖了一个坑，把那颗种子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
秀芬说，让它替我等着。等那个人回来，看见这花，就知道我在等他。
后来秀芬走了。
向日葵活了。
一年一年，越长越多，长成这一片。
现在，这片向日葵还在。
可秀芬回来了。
苏芸看着秀芬。
秀芬看着她，笑了。
“走吧。”秀芬说。
苏芸点点头。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那个她住了二十多年的院子。
那几间屋子还在，土墙灰瓦，窗户上贴着纸，纸已经黄了。
那盏油灯还在屋里亮着，小小的一点光，从窗户透出来。
那本笔记本还在桌上摊着，那些字还在，那些名字还在，那些故事还在。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回身。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等着她。
那团光也站在那儿，等着她。
她走过去，走到那团光面前。
那团光伸出手。
她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和梦里一样。
暖暖的，实实在在的。
“走吧。”她说。
她迈出步子。
那些人跟在她后面。
秀芬，桂花，大山，翠儿，周念，秀英，石头，苏珊，春生，周春生。
还有那些有名字的，没名字的。
一起走。
走出院子，走出向日葵地，走上那条路。
那条路她没见过，又好像见过。
是黑的，又有亮。
是窄的，又很宽。
是一条一条的亮铺成的。
是那些她记下的名字铺成的。
是那些等了的人，等到的人铺成的。
她踩上去，脚下软软的，暖暖的。
她低下头，看见那些亮。
一个一个的亮，在她脚下亮着。
有的亮是红的，是秀芬种向日葵时候的红。
有的亮是黄的，是桂花那根银簪子的黄。
有的亮是黑的，是大山脸上那黧黑的黑。
有的亮是白的，是翠儿那白白净净的白。
有的亮是灰的，是周念357那件灰布棉袄的灰。
有的亮是她自己的，是那本笔记本的亮，是那些名字的亮，是这二十二年的亮。
她踩着那些亮，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还在吹，吹在脸上，凉凉的，软软的。
月亮还在天上，照着她们。
向日葵还在远处，摇着晃着。
可那些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只有脚下的亮，越来越亮。
只有前面的光，越来越近。
苏芸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苏芸——”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从东边，从西边，从南边，从北边，从天上，从地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从很近很近的地方。
是那些她记下名字的人。
是那些她没见过名字的人。
是那些走在路上的人。
都在喊她。
苏芸笑了。
她也喊了一声。
“我在——”
声音在夜里传开，传得远远的，远远的，传进那些喊声里。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在那条亮铺成的路上。
走到天亮。
走到太阳出来。
走到那些亮都化成光。
走到她自己变成一束光。
走到那条路的尽头。
走到那有光的地方。
走到所有人都在一起的地方。
向日葵还在院子里开着。
一年一年，黄灿灿的一片。
那本笔记本还在桌上放着。
那些名字还在，那些故事还在。
那个院子还在。
等着下一个来的人。
等着下一个等人的故事。
等着下一个等到的时候。
这就是日子。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直到有一天，所有的人都会走上那条路。
都会有人等他们。
都会有人接他们。
都会有人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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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们就知道。
这条路，从来不是一个人走的.
第649章
苏芸走进那片光里 。
不是走进，是融进去。
像一滴水落进河里，像一片叶子飘进风里，像一颗星子嵌进夜空里。
她没觉得有什么变化，又觉得什么都变了。
她还是她，可她又成了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还是花花的，皱皱的，可又透明了，透得能看见光从手心里流过去.
那些光从她的手里流出去，流进脚下的路里。
她又抬起头，看看身边。
秀芬还在，桂花还在，大山还在，翠儿抱着孩子还在，周念攥着怀表还在。那些有名字的没名字的都在。
可他们也都变了。
都透明了，都亮了，都成了光。
那些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秀芬，哪个是桂花，哪个是大山，哪个是翠儿。
又分得清。
秀芬的光里带着向日葵的黄，桂花的光里带着银簪子的白，大山的光里带着泥土的黑，翠儿的光里带着孩子的暖。
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每一种光都不一样。
苏芸看着自己的光。
她的光是蓝的。
不是那种亮亮的蓝，是那种旧旧的、洗得发白的蓝，是她穿了二十二年那件蓝布衣裳的蓝。
可那蓝里又有一点点的金，细细的，碎碎的，像星星一样，在她光里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