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那是那些名字的金。
是那本笔记本的金。
是那二十二年的金。
苏芸看着那些金,笑了。
原来那些名字一直都在。
原来那二十二年一直都在。
原来她等的人,早就住在她心里了。
她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那些亮一层一层的,厚厚实实的,踩上去像踩在麦秸垛上,软软的,暖暖的,又有根,有劲。
苏芸忽然想问:这条路是谁铺的?
可她刚想问,就知道了。
是秀芬她们铺的。
是那些她记下名字的人铺的。
是那些她没见过名字的人铺的。
是那些等了的人,等了很久很久的人铺的。
她们走在前面,把亮撒下来。
她走在后面,踩着那些亮。
可她也撒着亮。
她自己的亮。
那些蓝的,那些金的,那些二十二年攒下来的亮。
那些亮从她脚底下落下去,落在路上,和秀芬她们的亮混在一起,和桂花她们的亮混在一起,和大山翠儿周念的亮混在一起,和那些有名字的没名字的亮混在一起。
分不清了。
都成一整条路了。
都成一整片亮了。
苏芸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头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一件红格子衣裳,扎着两条辫子,站在路边,朝她笑。
是秀芬。
可秀芬不是在她旁边吗?
苏芸转头看看身边——秀芬还在,正拉着她的手,也朝她笑。
她又看看前头——前头那个秀芬也在,也朝她笑。
两个秀芬。
一个在前头,一个在身边。
苏芸愣了愣,又往前看。
前头还有桂花。
一个桂花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根银簪子。
可桂花也在她身边。
前头还有大山,还有翠儿,还有周念,还有秀英,石头,苏珊,春生,周春生。
一个在前头,一个在身边。
前头的那些人朝她笑,朝她招手。
身边的那些人拉着她,陪她走。
苏芸忽然明白了。
这是怎么回事。
前头的那些人,是走在前头的自己。
身边的那些人,是陪她走的自己。
每一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每一个人都走在所有人的路上。
每一个人都是自己,也是别人。
苏芸笑了。
她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快,越走越轻。
走着走着,她看见前头出现一个院子。
那个院子她认得。
是她住的那个院子。
那几间土墙灰瓦的屋子,那扇木头的门,那棵枣树,那片向日葵。
可又不全像。
向日葵比她的多,比她的高,比她的黄。
院子里的人也比她的多,比她的密。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站得满满的,都在朝她看。
苏芸走近了。
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条路从院子门口一直通到里头,通到灶台边,通到那口锅前。
灶台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青布衣裳,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提着一盏灯。
是那个老婆婆。
苏芸走过去。
老婆婆看着她,笑了。
“来了~`?”老婆婆说。
苏芸点点头。
“来了。”
老婆婆把灯举起来,照照苏芸的脸。
灯里的火苗小小的,一跳一跳的,可照出来的光却大得很,把苏芸从头到脚都照亮了。
“等到了?”老婆婆问。
苏芸又点点头。
“等到了。”
老婆婆把灯放下,指指灶台上的锅。
锅里水开着,咕嘟咕嘟冒着泡。
灶台上放着一只碗,干干净净的,在灯下泛着温温的光。
“吃碗面。”老婆婆说。
苏芸看看那碗,看看那锅,看看老婆婆。
她忽然想起什么。
“您一直在这儿?”
老婆婆点点头。
“一直在这儿。”
“等谁?”
老婆婆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等每一个走过来的人。”
苏芸看着老婆婆。
看着那双干干硬硬像树皮的手,看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亮。
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的亮。
是那种等到了的亮。
苏芸忽然想问:您等到了吗?
可她没问。
她知道。
老婆婆等到了。
等到了她。
等到了秀芬。
等到了桂花。
等到了大山。
等到了翠儿。
等到了周念。
等到了所有人。
老婆婆从锅里捞起面,放进碗里,递给苏芸。
苏芸接过来。
碗热热的,暖着手心。
她低头看那碗面。
面条宽宽的,长长的,在碗里盘着,冒着热气。
那热气升起来,升到她脸上,湿湿的,软软的,带着面的香。
她想起秀芬种向日葵那年。
想起桂花给她银簪子那年。
想起大山坐在院子里那年。
想起翠儿抱(好李赵)着孩子那年。
想起周念攥着怀表那年。
想起她拿起笔,在那本笔记本上写下第一个名字那年。
想起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等着的时候。
那些等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热气吗?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