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她盛出来,端到桌上,一个人吃。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周念现在走到哪儿了?
走到村口了?走到镇上了?走到那个有火车的地方了?
她攥着那块表,走在那条路上。
那条路,二十二年前,翠儿也走过。
抱着孩子,一步一步。
现在,周念一个人,也一步一步。
苏芸想着想着,碗里的面吃完了。
她站起来,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然后她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秀英。石头。苏珊。桂花。大山。春生。周春生。
·····求鲜花····
这些名字,一个一个,都在上面。
有的后面写了很多,有的后面只写了几行,有的后面什么都没写,就一个名字。
但苏芸知道,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人,一段日子,一辈子。
她翻到秀英那一页。
秀英,二十岁,等的人叫石头。石头走了三年了,说去关外挖参,挖着了就回来娶她。秀英等了三年,每年春天都去村口等,等到秋天,等到下雪,等到第二年春天。她来的时候,给苏芸留下一个红绒花,说是石头给她买的,让她等着。她等了一辈子,石头没回来。她死了以后,那个红绒花还在苏芸这儿,压在这本笔记本里。
.......
苏芸摸了摸那朵花。绒已经秃了,红也褪了,但还能看出来,是一朵梅花,五瓣的,小小的。
她又翻到桂花那一页。
桂花,三十五岁,等的人叫大山。大山是她的男人,出去打工,说挣了钱就回来盖房子。桂花等了十年,房子没盖起来,大山也没回来。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把孩子送出山,送到城里去念书。孩子走的那天,她来苏芸这儿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说,就坐那儿看着向日葵。临走的时候,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放在桌上。说,万一哪天大山回来,让他拿着这簪子去找孩子。孩子认得这是娘的东西巾.
第647章
苏芸翻到后面,大山那一页。
大山。男人。四十岁。等的人叫桂花。他回来了。十年后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桂花已经死了。他找到苏芸这儿,拿了那根银簪子,坐在这门槛上哭了一下午。哭完了,他说,他去找孩子。孩子叫啥?桂花没跟他说过。他就拿着那根簪子,一个一个村子找,一个一个学校找,找了三年,找到了。孩子念完大学了,在城里上班了。他去看孩子,孩子不认他。他就站远远的,看。看了一天,走了。走的时候,又路过苏芸这儿,坐了一下午,看着向日葵,不说话。临走的时候,把那根簪子又放在桌上。说,替桂花收着。万一哪天孩子想娘了,来拿。
苏芸看着这两页,看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桂花等大山,等到死.
大山找桂花,找到死“三四零”。
孩子呢?孩子等谁?找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根簪子还在她这儿。
压在笔记本里,夹在桂花和大山中间。
等着那个孩子来拿。
也许十年,也备用宭 许二十年,也许一辈子九6肆饲陆0不来。
但她得等着。
这是她的事。
她翻到最后一页。
是刚写的周念。
二十二年前,翠儿来,留下一块怀表。
二十二年后,周念来,拿走了那块怀表。
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周念走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翠儿那天的一样。”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
天又黑了。
她点上油灯,坐在桌前,看着那本笔记本。
油灯的光照在封皮上,照出那几个字。
“等人的。”
这是她自己写的。很多年前写的。那时候她还年轻,刚接手这个院子,刚知道有这么多人在等,刚决定要把这些人的故事记下来。
现在她不年轻了。
头发白了,腰弯了,眼睛也花了。
但这个院子还在,这本笔记本还在,那些故事还在。
来的人还在来,走的人还在走,留下的人还在留。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出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上。
向日葵们低着头,睡着了。只有几棵还仰着脸,对着月亮,像在想心事。
她走到那棵最大的向日葵跟前,站住了。
这棵向日葵,是秀芬种的。
秀芬是第一个来这院子的女人。那时候还没有这个院子,只有这几间破屋,一片荒地。秀芬来了,种下第一棵向日葵,说,让它替我等着。等那个人回来,看见这花,就知道我在等他。
后来秀芬走了。向日葵活了。一年一年,越长越多,长成这一片。
苏芸摸着那棵向日葵的叶子,厚厚的,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秀芬,”她轻轻说,“你等的那个人,回来了没有?”
向日葵不说话。
但风来了,吹得叶子哗哗响。
苏芸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周念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这些向日葵?
她看见了没有?
她知不知道,这些向日葵是谁种的?为什么种的?种了多少年?
苏芸不知道。
但她想,周念应该看见了。
那么一大片,黄灿灿的,谁路过都能看见。
看见了就好。
看见了,就知道,这世上有人在等。
等的人不一定是她,等的事不一定是她的事。但等的意思,是一样的。
就是守着。
就是等着。
就是相信,有一天,那个人会来。
苏芸推开门,走进屋里。
油灯还亮着,照在桌上,照在那本笔记本上。
她走过去,坐下,把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写点什么。
写给自己。
写给这个院子。
写给那些来了走了又来了的人。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后面,空着的那一页上,慢慢写。
“我叫苏芸。我在这儿等人。等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等的人,总有一天会来。就像秀芬等的人,桂花等的人,翠儿等的人,周念等的人。他们都会来。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辈子。但都会来。来的人,拿走他们该拿走的东西。留下的东西,我替他们收着。收着收着,这些东西就成了我。我就是这些东西。我就是这些故事.....我就是这个院子。”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那些字。
那些字黑黑的,静静的,躺在纸上。
但苏芸知道,那些字后面,是活的。
是她自己,是那些故事,是这二十二年。
她吹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
她闭上眼睛。
手放在胸口。
那儿空空的。
但又有别的东西在。
满满的,暖暖的。
是那些名字。
秀英,石头,苏珊,桂花,大山,春生,周春生,翠儿,周念。
还有她自己。
苏芸。
这些名字在她心里,一个一个,亮亮的,像星星。
她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很多人。
秀芬站在向日葵地里,朝她笑。
桂花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
大山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根银簪子。
翠儿抱着孩子,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周念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怀表。
还有别的人,她认识的,不认识的,见过的,没见过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站在那条路上,都朝她笑。
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
那些人笑着笑着,慢慢转过身,往前走。
往东走。
往有光的地方走。
她看着他们走远,看着他们4.0消失在光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
封皮上那几个字,在光里亮亮的。
“等人的。”
她笑了。
抬起头,看着那片光。
光里,有一个人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