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她坐起来,看了看表。
表盖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指针还是九点整。
她合上表盖,把表放回口袋里。
起床,生火,做饭。
又是新的一天。
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早饭。
向日葵们又活过来了,都朝着东边,等着太阳升高。
她吃着吃着,听见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抬起头,往院门口看。
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个女人。年轻的,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蓝褂子,黑裤子,头发剪得短短的,齐耳。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苏芸,没说话。
苏芸放下碗,站起来。
“找谁?”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找你。”她说。“你是苏芸?”
苏芸点点头。
那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手绢。
白底,蓝花,四边绣着细细的边。
苏芸愣住了。
那手绢她认识。
是她给翠儿的那块。
女人把手绢递过来。
“我娘让我来的。”她说。“她说,把这块手绢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苏芸接过手绢,翻过来看了看。
角上绣着两个字。
“翠儿”。
她的心咚的一跳。
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你娘呢?”
女人低下头。
“走了。”她说。“上个月走的。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说让我来找你,说她有东西放在你这儿。”
苏芸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脸。
那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像一个人。
像翠儿。
“你多大了?”她问。
“二十二。”女人说。
二十二。
翠儿来的时候,孩子还没满月。
二十二年过去了。
苏芸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块怀表。
黄铜的,圆圆的,小小的。
在她手心里躺着。
她把它递给那个女人。
女人接过来,低下头,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这是我爹的。”她说。
苏芸点点头。
“你娘让我收着。”她说。“等你大了,懂事了,知道了你爹的事,就给你。”
女人攥着那块表,攥得紧紧的。
眼泪掉下来,掉在表盖上,顺着那些花纹流下去,亮晶晶的。
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流。
苏芸看着她,没说话。
院子里,向日葵们朝着太阳,黄灿灿的一片。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叶子哗哗响。
女人抬起头,看着苏芸。
“谢谢你。”她说。
苏芸摇摇头。
“不用。”她说。“是你娘让我等的。”
女人攥着那块表,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我叫周念。”她说。“念想的念。”
苏芸点点头。
周念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从她眼睛里漫出来,从她嘴角溢出来,从她脸上每一寸皮肤里透出来。
亮亮的。暖暖的。像太阳。
像翠儿那天笑的一样。
她转过身,走了。
苏芸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远。
看着她走出院门,走上村路,走进那片黄灿灿的阳光里。
手放在口袋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儿空了。
怀表不在了。
但又有别的东西在。
暖暖的,满满的。
是翠儿的那句“谢谢你”。
是周念的那句“我叫周念”。
是这两个名字,这两个人,这两段日子。
她把攥起来的手松开,又攥起来。
然后她转身进屋,翻开那个笔记本。
翻到写着翠儿故事的那一页。
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二十二年后,周念来拿走了那块表。她说,她叫周念。念想的念。”.
第646章
苏芸合上笔记本,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二十二年。
从翠儿抱着孩子走远,到周念站在院门口.
从一块怀表交到她手里,到那块怀表被周念攥在手心里。
从翠儿说“等他长大了就让他来拿”,到周念说“我叫周念,念想的念”。
二十二年,就这么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那样,黄灿灿的,照在向日葵上。那些向日葵还是那样,朝着太阳,仰着脸,像一群等着什么的孩子。
她忽然想,翠儿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那个没满月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
周大河去了哪儿?回来了没有?知不知道他有个女儿,叫周念,念想的念?
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
翠儿走了。周大河不知道在哪儿。只有周念来了,拿着那块手绢,拿走那块怀表。
苏芸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条路。
路还是那条路,土路,弯弯曲曲的,伸向村外。路两边还是那些向日葵,还是黄灿灿的,在风里摇。
周念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
走远了。
走进那片黄灿灿的光里了。
苏芸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锅里的水还热着。她添了根柴,又焖上一锅面。这是她的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灶台,锅碗,向日葵,笔记本,还有那些来的人,那些走的人,那些留下的东西。
面焖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她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一明一灭的,把她的脸映得忽红忽黑。
她想起周念的脸。
那张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像翠儿。但比翠儿白,比翠儿亮,比翠儿多了一点什么。是年轻?是城里待过的样子?还是那块怀表还没磨出来的光?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周念的眼睛里有东西。
那东西,和翠儿那天眼睛里的光一样。
是活着的人的光。
是还得往下活的人的光。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声变成了滋滋声。面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