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秀芬站在那儿,站在月光下,站在那些向日葵中间。她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黑黑的影子,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
她开口了。
声音轻轻的,颤颤的.
第639章
“大柱,是我,秀芬。”
她停了停,咽了口唾沫。
“你在那边好不好?冷不冷?饿不饿?有人给你做饭不?”
她的眼泪流下来。
“那棵枣树,今年又结了好多枣。我都晒干了,给你留着呢。放在你照片前面,天天换。你看见了吗?”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抖.
“我想你。天天想,夜夜想。想得睡不着觉。睡着了就梦见你,梦醒了就哭。闺女说,娘,你别哭了,爹在那边看着你呢。我说我知道,可我忍不住。”
她捂着嘴,哭出声来。
苏芸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月光照着,风吹着,向日葵叶子沙沙响着。
秀芬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抬起头,看着天。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闪闪烁烁的。
“大柱,”她说,“你要是能听见,你就让我知道。让我梦见你一回。就一回。”
她说完,低下头,擦了擦脸。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苏芸。
“谢谢你,苏姑娘。”
苏芸摇摇头。
“我没做什么。”
秀芬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你让我说出来了。”她说。“我憋了五年了,没跟人说过。今天说出来了,心里好受多了。”
她笑了笑。那种笑,有点苦,但也是真的笑。
“我走了。”她说。“不打扰你了。”
苏芸点点头。
秀芬转身,往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姑娘~`。”
“嗯?”
“你一个人在这儿,要是闷了,就来我家坐坐。我住在东边那个村,叫刘家庄。你一问就知道。”
苏芸点点头。
“好。”
秀芬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苏芸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亮亮的,远远的,像很多眼睛在看着她。
她忽然想,眠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星星?是不是也像她一样,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想着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在这儿。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村子里,在这个世界上。她活着。替自己活着。也替那些走了的人活着。
她转身走进屋,躺回炕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桌上那个笔记本上。
她看着那点亮光,看着看着,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向日葵地里。那些向日葵长得比人还高,金黄黄的花盘朝着太阳。她走在里面,向日葵叶子擦着她的肩膀,沙沙响着。
走着走着,她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站在向日葵中间。穿着矿工服,戴着安全帽。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她。
是李春生。
他笑了。那种笑,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替我看了这么久。”
苏芸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阳光下亮亮的脸。
“你姐姐来过。”她说。
李春生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听见了。”
苏芸看着他。
“你过得好吗?”她问。
李春生笑了。
“好。”371他说。“在这儿,不用挖矿,不用受苦,72天天看着太阳升起来落下去。比我活着的时候好多了。”
他顿了顿。
“就是有时候想她。”他说。“想我姐,想我妈。想她们过得好不好。”
苏芸听着。
李春生看着她。
“苏姑娘,”他说,“你帮我跟她们说,我在这儿挺好的。让她们别惦记。让她们好好活着。等我姐来了,我在这儿等她。”
苏芸点点头。
“.~好。”
李春生笑了。他转过身,往向日葵深处走去。走着走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些金黄黄的花里。
苏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她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桌上那个笔记本上。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窗外,那些向日葵仰着脸,朝着太阳。
她下了炕,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些向日葵中间。
太阳照着,风吹着,向日葵摇着。
她闭上眼睛,想着那个梦。想着李春生的脸,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那些花。
(好吗的)“我知道了。”她说。“我会跟她们说的。”
她转身进屋,拿起笔,在那个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李春生说他很好,让你们别惦记。”
写完了,她看着那四行字。
替我看见。
我替你看见了。
你们也替我看看。
我在这儿,很好臣。
李春生说他很好,让你们别惦记。
她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
然后她走出屋,拿起那个破了一半的瓦罐,从水缸里舀水,一罐一罐地浇那些向日葵。
太阳照着。
风吹着。
她活着。
替自己活着。也替那些走了的人活着.
第640章
太阳升高了。
苏芸浇完最后一棵向日葵,把瓦罐放回原处。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像眼泪,又不完全是眼泪。
她想起秀芬的眼泪。想起她捂着嘴哭的样子。想起她说“憋了五年了”。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子。每天想,夜夜想。想得睡不着,睡着了又哭醒。那些话在心里憋着,烂在肚子里,说不出来,没人可说。
苏芸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云飘着,慢慢的,懒懒的.
她忽然想,那些走了的人,是不是就住在云上面?是不是也这样看着底下的人?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一天一天地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秀芬今天回去了,心里会好受一点。那些话说出来了,有人听见了。那个叫大柱的人,就算在那边,也听见了。
她转身进屋,把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遍。
替我看见。
我替你看见了。
你们也替我看看。
李春生说他很好,让你们别惦记。
四行字。四个人。四个故事。
她合上本子,放回桌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向日葵还在摇。
她忽然想出去340走走。
锁上门,她沿着村路往东走。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高,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锄着草,偶尔直起身,擦擦汗,看一眼天。
苏芸走过他们,他们也看她。没人说话,但那些眼神里没有陌生,只有一种淡淡的打量,像看一棵路边的树,一朵田埂上的花。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刘家庄。
就是秀芬说的那个村。
苏芸在村口站了站,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她跟秀芬只见过一面,不熟,贸然上门,会不会打扰人家?
正想着,村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棵菜。她看见苏芸,停下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姑娘,找谁?”她问。
苏芸摇摇头。“不找谁。就是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