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老太太点点头。“那就走走吧。这村不大,一会儿就走完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渴了就去井边喝口水。井在村中间,有辘轳的那家。”
苏芸点点头。“谢谢您。”
老太太摆摆手,走了。
苏芸走进村子。
村子确实不大。一条主街从这头通到那头,两边是土坯房,有的新一点,有的旧一点,有的墙上爬着牵牛花,开着紫的红的喇叭。街上有鸡在刨食,有狗在打盹,有小孩在追着跑,看见她,停下来,好奇地看着,然后又跑开了。
她走着走着,走到一口井边。
就是老太太说的那口井。井台是青石板的,磨得光光的。井边有一架辘轳,木头的,摇把磨得发亮。井台旁边坐着几个人,都是女的,有的在洗菜,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就坐着说话。
她们看见苏芸,都抬起头。
苏芸站住了。
“姑娘,哪来的?”一个圆脸的女人问。
“李家庄。”苏芸说。
“李家庄?”圆脸女人想了想,“就是东边那个?听说那边有个姑娘,一个人在村里住着,就是你?”
苏芸点点头。
女人们互相看了一眼。
“吃饭了没?”一个瘦一点的女人问。
苏芸愣了一下。“吃了。”
瘦女人笑了。“骗人。这时候哪是吃饭的点?你肯定没吃。过来坐,等会儿跟我们一起吃。”
苏芸不知灵 珑85道2104说278小说峮什么好。
圆脸女人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在井台边上坐下。
“别怕。”她说。“我们这儿的人就这样,见着生人就想管顿饭。你坐着,我回家拿点吃的来。”
她说完就走,走得快快的,一会儿就消失在巷子里。
苏芸坐在井台边上,有点不自在。其她几个女人继续洗菜纳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些家常:谁家的鸡下了几个蛋,谁家的媳妇怀了娃,谁家的老头子又咳嗽了。
苏芸听着,没插嘴。
过了一会儿,圆脸女人回来了,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吃吧。”她把碗塞(beea)到苏芸手里。“我刚做的,趁热。”
苏芸看着那碗面,看着那个荷包蛋,看着那些绿绿的葱花。
“谢谢。”她说。
圆脸女人摆摆手。“谢啥。一碗面。”
苏芸低头吃面。
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香。荷包蛋嫩嫩的,蛋黄还没全熟,咬一口,流出来,黄黄的,香香的。
她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掉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
女人们都看见了,但没人问。她们继续洗菜,继续纳鞋底,继续说着那些家常。只是声音放轻了一点,像怕惊着她。
苏芸吃完面,把碗放下,擦了擦脸。
“好吃。”她说。
圆脸女人笑了。“那就好。”
苏芸站起来,想把碗还给人家。圆脸女人接过碗,看着她。
“姑娘,”她说,“你一个人在那边,要是闷了,就过来。这儿人多,热闹。”
苏芸点点头。
“我叫苏芸。”她说。
圆脸女人笑了。“我叫翠英。她是秀兰,她是桂芬,她是大妮。”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那些女人都冲苏芸点头,笑。
苏芸也笑了。
她站在井台边上,太阳照着她,风轻轻吹着。那些女人还在说话,洗菜,纳鞋底。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暖暖的,像一床旧棉被,盖在身上,软软的,厚厚的。
她忽然想,这就是活着吧。活着就是有人在井台边上给你一碗面,有人问你冷不冷饿不饿,有人跟你说“过来坐”。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村子,走过庄稼地,走回李家庄。
太阳偏西了,斜斜地照在那些向日葵上。花盘跟着太阳转,脸朝着西边,金黄黄的,亮亮的。
她走进院子,站在那些花中间。
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她想起那个梦。想起李春生说的那些话。想起秀芬说的那些话。想起翠英给她那碗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普普通通的,刚洗过碗,还有点湿。但她知道,那上面留着很多温度。李春生的,秀芬的,翠英的,那些女人们的,还有那个老太太的,那个小孩的。
她把手攥起来。
那些温度还在。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边开始发红了,太阳要落山了。那些云被染成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火烧着了一样。
她看着那些云,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慢慢暗下来的天。
“我在这儿。”她说。“我替你们活着。我替你们看着。”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到那些向日葵叶子里,吹到那些慢慢暗下来的光里。
她转身进屋,点上灯。
灯光小小的,黄黄的,照在桌上,照在那个笔记本上。她把本子翻开,看着那四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又写了一行。
“今天去了刘家庄。翠英给我一碗面,卧着荷包蛋。”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
吹了灯,躺回炕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看着那点亮光,看着看着,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向日葵还会朝着太阳。她还会活着。
替自己活着。也替那些走了的人活着.
第641章
苏芸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纸发白,不是太阳的那种白,是黎明前那种灰灰的白。她躺着没动,听着外头的动静。风没有,鸟没有,鸡也没有。整个村子像是睡着了,睡得很沉。
她忽然有点害怕。
这种害怕说不出来。好像全世界就剩她一个人了,好像那些向日葵也睡着了,好像村那头那几户人家也睡着了,醒不过~来了。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往外一看,院子里的向日葵都好好地站着。叶子垂着,花盘低着,还没到时候抬头。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一缕,从谁家的屋顶上飘出来。
她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全世界都睡着了。是醒得太早的人,以为别人都醒不来.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空气凉凉的,有露水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向日葵那种青涩涩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凉丝丝的,像喝了一口井水。
她走到墙根,拿起那个瓦罐。
瓦罐是昨天用过的,她忘了洗。罐底剩着一点水,泡着几片烂叶子。她把水倒了,把叶子抠出来,用清水涮了两遍,放在墙根底下晾着。
然后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向日葵。
花还低着。要等太阳再升高一点,它们才会慢慢抬起头,转向东边,跟着太阳走一天。
她想起小时候,娘跟她说,向日葵为啥跟着太阳转?
她问,为啥?
娘说,因为它喜欢太阳。太阳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就跟人一样,喜欢谁,就想跟着谁。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喜欢这些向日葵。从种下去那天就喜欢。看着它们发芽,长叶,开花,一天一天地长高。她每天给它们浇水,看着它们,跟它们说话。
它们也看着她。每天转着脸,看着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浇过水,今天又要浇水。明天,后天,大后天,一直浇下去,一直看着它们。
直到它们枯了,倒了,被砍掉。
然后明年再种。
这就是活着吧。
她拿起瓦罐,走到水缸边,舀了满满一罐水。抱着罐子,走回向日葵跟前,一棵一棵地浇。
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音。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在晨光里闪着。
浇完最后一棵,她直起腰。
太阳从东边探出头来,红红的,软软的,像刚煮熟的蛋黄。光洒在她身上,洒在那些花上,洒在整个院子里。
她站在光里,眯着眼,看着那个慢慢升起来的太阳。
这时候,院门外有人叫她。
“苏芸。”
她转过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脸圆圆的,眼睛有点红。
苏芸认出来了。是秀芬。
秀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不知道装的什么。
苏芸走过去,打开院门。
“秀芬姐。”
秀芬看着她,笑了笑。那笑有点涩,像没揉开的面。
“我来看看你。”她说。“昨天就想来,家里有事,没走开。”
苏芸把她让进来。
秀芬进了院子,看见那些向日葵,愣了一下。
“你种的?”
苏芸点点头。
秀芬走过去,站在那些花跟前,看了很久。
“好看。”她说。“真好看。”
她伸手摸了摸一片叶子,轻轻的,像怕碰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