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这是……”
“他让我替他看。”苏芸说。“我答应了。这两行字，是提醒我自己。”
李春华抬起头，看着她。
“我能拍下来吗？”
苏芸点点头。
李春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她看着手机屏幕里的那两行字，又哭了。但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我会给妈看。”她说。“让她知道，春生还在。有人替他看着这个世界呢。”
她收起手机，看着苏芸。
“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儿，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来找我。我家在隔壁村，叫李家洼。你一问就知道。”
苏芸点点头。
“好。”
李春华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那些向日葵。
“他会喜欢的.....”她说。“这些向日葵。”
苏芸笑了。
“我知道。”她说。
李春华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苏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向日葵。一朵一朵的，金黄黄的，仰着脸，朝着太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替李春生看这个世界。她替那个从海里上来的孩子看这个世界。她替所有那些走了的人看这个世界。
但那些人，也替她看着另一个世界吧。
眠在的那个世界。六亿光年外的那个世界。
他们会替他看她。会替她看那些她看不见的星星，那些她不知道的风景，那些她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苏芸笑了。
她走进屋，拿起笔，在那个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你们也替我看看。”
写完了，她看着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
她走出屋，拿起那个破了一半的瓦罐，从水缸里舀水，一罐一罐地浇那些向日葵。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泥土的味道混着向日葵的清香，飘得到处都是。
太阳照着。
风吹着。
向日葵摇着。
她活4.0着。
替自己活着。也替那些走了的人活着。
浇完最后一棵，她直起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向日葵，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个世界。
她忽然想说一句话。
说给眠听，说给李春生听，说给那个从海里上来的孩子听，说给所有那些她见过和没见过的人听。
她说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向日葵。
“我替你们看着呢。”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起来，飞过庄稼地，飞过村子，飞向那片蓝蓝的天。
苏芸抬起头，看着那只鸟。
它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浇那些向日葵.
第638章
太阳慢慢偏西了，向日葵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根一根，排在地上，像一道道栅栏。苏芸浇完最后一棵，把瓦罐放回原处，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影子发了一会儿呆。
她忽然想，不知道眠现在在干什么。
六亿光年外，那个地方，有没有白天和黑夜？有没有太阳和月亮？有没有向日葵？
应该有吧。或者有别的什么花，别的什么会追着光转的东西。
她想着，笑了一下.
其实她不知道眠在哪儿。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她想他一样想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想他。天天想，夜夜想，想了这么多年。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来看她，有人跟她说起李春生，有人让她知道，她做的事有人懂。
14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不疼了，是疼得没那么紧了。
她转身走进屋，坐在炕沿上，看着桌上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三行字。
替我看见。
我替你看见了。
你们也替我看看。
她看着那三行字，看着看着，忽然想再写一行。
她拿起笔，想了很久，不知道写什么。
最后她写了。
“我在这儿，很好。”
写完了，她看着那四个字。很平常的话，但她看着，眼圈红了。
她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然后她躺下来，躺在炕上，看着房顶。房顶是木头的，年头久了，颜色发黑，有几根椽子裂了缝，能看见一点亮光透进来。
她就那么躺着，看着那点亮光。
光慢慢变暗，慢慢变红，慢慢消失。
天黑了。
她没起来点灯。就那么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吹过向日葵，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不知道在叫什么。再远一点，有汽车开过的声音，轰轰的，一会儿就没了。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院门响了一下。
她睁开眼，坐起来，听着。
脚步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怕吵醒什么人。
她下了炕，走到门口，拉开门。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挽着，脸上带着一种走了很久路的疲惫。她看见苏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有点不好意思，有点局促。
“是苏姑娘吗？”她问。
苏芸点点头。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叫秀芬。”她说。“马秀芬。我男人叫大柱。大柱他……他走了五年了。”
她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粗糙，骨节粗大，是做惯了活的。
“我知道不该这么晚来。”她说。“但我实在是……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芸。
“我听人说，你能看见走了的人。能跟他们说话。我就想，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大柱，问问他，他在那边怎么样，他想不想我，他知不知道我把他种的那棵枣树养大了，结了枣，我每年都给他留一筐，放在他照片前面。”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芸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张满是期待的脸。
“进来吧。”她说。
她推开院门，让秀芬进来。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站在那些向日葵中间。月光照着，向日葵的影子黑黑的，一根一根，围着她们。
秀芬看着那些向日葵，看着看着，忽然说：
“大柱也喜欢种花。他在的时候，院子里种满了花。月季，茉莉，牵牛，什么都有。他说，看着花开，心里高兴。”
她指了指自己来的方向。
“后来他走了，我一个人，没心思种了。就剩那棵枣树，是他种下的，我没舍得刨。每年都结枣，结得可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就晒干了，留着。”
她说着，声音又抖了。
苏芸听着，没说话。
秀芬抬起头，看着她。
“苏姑娘，你能看见他吗？”
苏芸想了想。
“我试试。”
她闭上眼睛，站在月光下，站在那些向日葵中间。
她想着大柱。想着秀芬说的那些话。想着那棵枣树，那些花，那五年一个人过的日子。
她等了一会儿340。
什么也没有。
她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什么也没有。
她睁开眼，看着秀芬。
“他不在。”她说。964“我见不到他。460”
秀芬愣了一下。眼里的光暗下去，暗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见不到……”她喃喃着，“见不到……”
她低下头，肩膀抖着。
苏芸看着她，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但是，”她说，“他能听见你。”
秀芬抬起头。
“什么？”
苏芸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我见不到他，但他能听见你。你在这儿说，他就能听见。你不用通过我。你自己就能跟他说。”
秀芬看着她，眼里又亮起一点光。
“真的？”
苏芸点点头。
“真的。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