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那个梦。梦里眠站在窗外,站在向日葵中间,月光照着他。她想起他看她的目光,软软的,暖暖的。
她笑了一下,坐起来。
穿好衣服,洗了脸,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那些向日葵还和昨晚一样,静静地站着。但那个糖人不见了。
苏芸愣了一下。她走过去,蹲在那棵最大的向日葵旁边。土里有一个小小的洞,是插过糖人的痕迹。但糖人没了。
她四处看了看。地上没有。叶子下面没有。墙根也~没有。
她站起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向日葵。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阳光照在它们上面,金黄黄的一片。
苏芸忽然笑了。
她想起眠说过的话。他说他是一段程序,是一串代码,是六亿光年外某个星球上某个机器里的一堆数据。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暖的。她说她是一个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但她一个人在太空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更像一堆数据。
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真的?
那个糖人昨晚还在。今早没了。是被风吹走了?被鸟叼走了?被哪个路过的孩子拿走了?
还是……
苏芸摇摇头,不再想了。
她转身进屋,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看那两行字。
“替我看见。”
“我替你看见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糖人替你吃了。”
写完她自己笑了。笑得很轻,很软,像风吹过向日葵。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然后她走出屋,走出院子,走上那条小路。
太阳升高了。庄稼地里,玉米还是那么绿,那么高。风一吹,哗啦啦响。远处有狗叫,有鸡叫,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所有日子一样。
苏芸慢慢走着。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想走。想看看这些玉米,看看这些庄稼,看看远处的山,看看天上的云。
走到村口的时候,那些老人还在槐树底下坐着。他们看见苏芸,都笑起来,冲她招手。
“苏姑娘,来坐会儿。”
苏芸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槐树的影子落下来,凉凉的,遮住了一大片地。风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土的味道,还有老人们身上那种老老的味道。
“苏姑娘,昨天检查怎么样?”一个老太太问。
“挺好的。”苏芸说。“都正常。”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点点头。“年轻轻的,身体要紧。”
旁边一个老头抽着烟袋锅,眯着眼睛看苏芸。
“苏姑娘,你一个人住那院子,不害怕?”
苏芸想了想。
“不害怕。”她说。“有向日葵陪着。”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烟袋锅都抖了。
“向日葵?那玩意儿能陪人?”
苏芸也笑了。
“能。”她说。“它们白天朝着太阳转,晚上低着头睡觉。风来了就摇一摇,雨来了就抖一抖。活得挺认真的。我看着它们,就不觉得是一个人。”
老头不笑了。他看着苏芸,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姑娘,”他说,“有点意思。”
苏芸没说话。她就坐在那里,晒着槐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听着老人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天。谁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的儿子在外面打工寄回来多少钱,谁家的老母猪下了一窝崽。都是些平平常常的事,都是些活着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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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着,心里暖暖的。
坐了一个多小时,她站起来。
“我回去了。”她说。“下午还得给向日葵浇水。”
老人们冲她挥手。
“去吧去吧。晚上来我家吃饭啊,我炖了鱼。”
“好。”
苏芸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她站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扎着马尾辫,脸晒得黑黑的。她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向日葵,不知道在想什么。
.......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看见苏芸,她愣了一下。
“你是……苏芸?”
苏芸点点头。
“我是。”她说。“你是谁?”
那女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眼圈红了。
“我叫李春华。”她说。“我弟弟叫李春生。”
苏芸的心里动了一下。
李春生。那个在矿上出事的男人。那个让她替他看看这个世界的人。
她想起那个晚上。那个男人站在月光下,穿着矿工服,戴着安全帽。他说他叫李春生,在矿下埋了十三天。他说他想让她替他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太阳升起来,看看太阳落下去,看看花开,看看雪落。看看所有活着的东西。
她答应了。
“你弟弟……”苏芸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春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托梦给我了。”她说。“前两天晚上,梦见他了。他站在一片向日葵地里,冲我笑。我说春生,你在哪儿?他说姐,我挺好的。有个人替我看着这个世界呢。”
她的眼泪流下来巾.
第637章
“我醒了以后,到处打听。打听到你住在这儿。我就来了。”
苏芸看着她靈珑,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那双和弟弟有点像 29的眼睛119。
“进来坐吧。”她说。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李春华跟在后面.
她们在院子里站着,站在那些向日葵中间。阳光照下来,照着她们,照着那些金黄黄的花。
李春华看着那些向日葵,看了很久。
“他从小就喜欢向日葵。”她说。“小时候家里穷,没钱买零食。他就去地里掰向日葵,自己嗑瓜子。嗑得满嘴都是黑的,还冲我笑。”
她伸出手,摸了摸一朵向日葵的花瓣。
“后来长大了一点,去矿上打工。走的那天,他跟说我,姐,等我挣了钱,回来给咱妈种一“三四零”片向日葵。让她天天看着,天天高兴。”
她的声音哽住了。
“他没回来。”她说。“钱也没挣着。人就没了。”
苏芸站在旁边,听着。
她想起那个晚上,李春生站在月光下,说起他姐姐的样子。他说我姐对我最好。小时候家里穷,她总是把好吃的留给我。她说春生你吃,姐不饿。其实她饿。她一直饿。
“他跟我说过你。”苏芸说。
李春华抬起头。
“说过我?”
苏芸点点头。
“他说你对他最好。小时候把好吃的都留给他。他说他一直记得。”
李春华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还说什么了?”
苏芸想了想。
“他说对不起。”她说。“说没挣着钱,没给妈种一片向日葵。说让你们担心了。说他走了以后,你们一定很难过。”
她顿了顿。
“他说他想让你们知道,他在那边挺好的。不用惦记。”
李春华捂着嘴,哭出声来。
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哭。哭了很久很久,憋了很久很久,一直没哭出来的哭。
苏芸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阳光照着,风吹着,向日葵叶子沙沙响着。
李春华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抬起头,看着苏芸。
“他真的挺好的吗?”
苏芸点点头。
“真的。”她说。“我见过他。他站在月光下,穿着矿工服,戴着安全帽。他说他想让我替他看看这个世界。他说他想知道太阳升起来是什么样子,太阳落下去是什么样子,花开是什么样子,雪落是什么样子。”
她看着李春华的眼睛。
“我替他看了。”她说。“我天天看。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花开,雪落。都替他看了。他都知道。”
李春华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那种从里面发出来的光,亮亮的,暖暖的。
“谢谢你。”李春华说。“谢谢你替他看。”
苏芸摇摇头。
“不用谢。”她说。“我也在替自己看。”
李春华愣了一下。
苏芸笑了笑,没解释。
她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太阳慢慢移到头顶,影子慢慢变短。那些向日葵仰着脸,追着太阳转。
李春华要走的时候,苏芸叫住她。
“等一下。”
她走进屋,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把那两行字给她看。
“替我看见。”
“我替你看见了。”
李春华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