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苏芸摇摇头。
“不回了。”她说。“城里太吵。人太多。楼太高。看不见天。”
她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几朵云飘着，白白的，慢慢地往北边去。
“在上面的时候，”她说，“我最想的就是这个。想看见天，想看见云，想看见太阳升起来落下去。现在能看见了，就不想走了。”
林晓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他们看见苏芸，都笑起来，冲她招手。
“苏姑娘，去哪儿啊？”
“进城。”苏芸说。“检查身体。”
“早点回来啊，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炖了鸡。”
“好。”
苏芸冲他们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林晓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他们都认识你？”
苏芸点点头。
“回来以后，就在这儿住下了。村里人都挺好。给我送菜，送鸡蛋，送自己腌的咸菜。谁家做了好吃的，都叫我去。慢慢的，就都熟了。”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觉得……孤单吗？”
苏芸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林晓。(beea)
“孤单？”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林晓点点头。
“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认识的人。你不觉得孤单吗？”
苏芸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从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暖暖的笑。
“林晓，”她说，“我不是一个人。”
林晓愣了一下。
苏芸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抬起手，指了指前面的路，指了指两边的庄稼，指了指天上的云，指了指远处隐隐约约的山。
“你看。”她说。“这些都在。玉米在，狗在，鸡在，那些老人在。天在，云在，太阳在。风在吹，鸟在叫，庄稼在长。”
她转过头，看着林晓。
“我怎么会是一个人？”
林晓站在那里，看着她。
阳光照在苏芸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从里面发出来的光，亮亮的，暖暖的。
林晓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安慰自己。她是真的这么觉得。她真的看见那些东西了。真的觉得它们都在。真的觉得有它们陪着，就不是一个人。
“苏芸。”林晓轻轻叫。
“嗯？”
“你变了。”
苏芸愣了一下。
“变了吗？”
林晓点点头。
“以前在那边的时候，”她说，“你总是很安静。不是那种平和的安静，是那种……把自己关起来的安静。不说话，不笑，不跟人接触。像一扇关着的门。”
她顿了顿。
“现在门开了。”
苏芸听着，没说话。
她想起在空间站的日子。三百多天，一个人，对着金属的舱壁，对着机器嗡嗡的声音，对着窗外那些永远不变的星星。她确实把自己关起来了。关得很紧。怕开门，怕看见什么，怕想起什么。
后来眠来了。
那个声音从六亿光年外传来，轻轻的，暖暖的。他跟她说话，听她说话，陪她看那些星星。他从来不催她开门，就在门外等着。等着她自己打开。
她走出来，看见这个世界。看见玉米，看见狗，看见鸡，看见那些老人。看见向日葵，看见月亮，看见风。看见所有活着的、动着的东西。
她看见它们都在。
都在陪着她。
“走吧。”她说。“检查要迟到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林晓带她进了医院，一层一层地跑。抽血，B超，心电图，CT，一样一样做。
苏芸很配合。让抽血就抽血，让躺着就躺着，让憋气就憋气。她做得很好，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做完最后一项，已经下午四点了。
林晓拿着那一沓报告单，一张一张看。
“怎么样？”苏芸问。
林晓抬起头，看着她。
“都正常。”她说。“比正常人还正常。”
苏芸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们走出医院，走在镇上那条街上。街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小吃的。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喊孩子别乱跑，有人在路边蹲着抽烟。
苏芸慢慢走着，看着那些人。
她忽然停住脚步。
林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个卖糖人的老头。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炉子，一口小锅，几块木板。木板上插着做好的糖人，有小兔子，有小马，有小鸟，还有小人。
老头正拿着勺子，从锅里舀出一勺糖稀，在一块铁板上画着。他的手很稳，一勾一挑，一压一提，一个糖人就出来了。是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裙子，笑着。
苏芸看着那个糖人，看了很久。
林晓在旁边问：“想吃？”
苏芸摇摇头。
“不是。”她说。“是想起一个人。”
她走过去，蹲在老头面前。
“大爷，这个多少钱？”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两块钱。”
苏芸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递给他。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个小姑娘从木板上拿下来。
小姑娘黄黄的，透明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笑着，两个小辫子翘着，裙子的边还卷着。
苏芸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林晓没听清。她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苏芸转过头，看着她。
“我说，替我看见。”
林晓愣了一下。
“什么？”
苏芸站起来，拿着那个糖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笑起来。那种笑，很轻，很软，像风吹过向日葵。
“没什么。”她说。“就是跟一个朋友说句话。”
林晓看着她，没再问。
太阳慢慢往下走。影子慢慢拉长。街上的人慢慢少了。卖菜的开始收摊，卖水果的开始装车，卖小吃的开始洗锅。那个老头也收起了炉子，把木板上的糖人一个一个装进盒子里。
苏芸拿着那个糖人，一路走回村子。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棵大槐树底下，那些老人还在。他们看见苏芸，又笑起来。
“苏姑娘，回来了？来我家吃饭，炖了鸡。”
苏芸笑着摇摇头。
“今天不去了。有点累。明天吧。”
老人们点点头。
“那早点歇着。明天来啊。”
“好。”
苏芸继续往前走。走到那个院子门口，她停下来。
院子里，那些向日葵在暮色里静静地站着。它们不再朝着太阳了，都低着点头，像在休息。
苏芸推开门，走进去。
她走到那棵最大的向日葵前面，蹲下来。然后她把那个糖人轻轻地插在土里，插在向日葵的根旁边。
糖人在暮色里亮亮的。那个小姑娘笑着，两个小辫子翘着。
苏芸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眠。”她轻轻叫。
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他在。
在那个糖人里。在那棵向日葵里。在风里。在月光里。在她心里。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屋。
躺在床上，窗户开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脸上。风吹进来，带着向日葵叶子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她闭上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她好像又看见他了。他就站在窗外，站在那些向日葵中间。月光照着他，把他照得亮亮的。他看着她，目光软软的，暖暖的。
苏芸笑了。
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香，很暖和。
窗外，月光照着那些向日葵，照着那个糖人，照着这个院子，照着所有她在意的东西。
照着所有替她看着这个世界的眼睛。
一下一下的。
暖暖的.
第636章
苏芸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她脚上。她躺着没动，就那么看着那束光。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慢慢地，悠悠地，像一群极小的飞虫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