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先前把宋乔托送上来的那只巨大鬼爪,也在这一刻出现,带着仿佛能开砖裂石断钢筋的呜呜风声,急速拍落。
直到此刻,那拍落的鬼手都很小心地避开了孟清瞳所在的位置。
韩杰一脚踢出,那魂魄刚刚复位的身体连着黑袍一起踹到孟清瞳刚布置好的灵阵中间。
旋即,他一手夜悲,一手赤怒,明亮的阳光下,闪耀而起的星芒竟然丝毫不见逊色。
夜色般的剑光冲天而起,而代表着他此刻心头怒气的火莲,则急速在孟清瞳布下的灵阵周围绕行一圈。
那一块天台,当即被完完整整切了下来。
孟清瞳长身而起,向后一跃而出,双手一推,从灵魂空间中掏出了目前存储的最重大件——旧馆拆下来的框架柱。
二院拆掉的那座旧建筑,高度只比这座教学楼低小半层,面积却要大得多,作为修行场地,建设成本更不是一个等级。
那根又粗又大的框架柱,当即就像巨大的降魔杵,顶着被韩杰精准切割出来的那一块天台,贯穿过重重楼板,一路砸向了正在启动的碧落黄泉大阵。
孟清瞳就地一滚,翻身站起,抬手握拳大喝:“铜墙铁壁,起!”
这依然是她用得最熟练的改良版本,目标并非防御攻击,也不是为了杀敌,而是变成了一座薄薄的大坝,直挺挺拦截在对方大阵灵气的流转枢纽之中。
而且,升起的防御壁像是西瓜刀一样砍进压着阵法砸下的柱子。
柱子上当然不会没有孟清瞳的布置,那些被动激活的灵阵,当即向着四面八方爆发开来。
刚刚进入运行状态的碧落黄泉大阵,就像一个摆好蹲姿抬身正要起步的跑者。这根又粗又大的柱子,就恰好在他最没有防备的这一刻,狠狠撞进他的内部,还向四面八方延展开锋利的刺,瞬间变成了要命的狼牙棒。
自古以来,阵师对决,就是修士切磋之中最无聊的。
你布你的阵,我布我的阵,顶多掺杂一点预判和克制,分的就是一个硬实力的高低。
像孟清瞳这样借助一切手段把自己的阵打到你的阵中,强行以点破面,正经的修士之中,只怕闻所未闻。
阵眼被这么一通乱搅,那些才刚刚聚集到阵衢的幽冥凶煞之力,当即被碾成了潺潺流水,四散而去。
只是这教学楼毕竟是受害者倒伏最密集的地方,孟清瞳一柱砸下,即便选定的是靠近讲台侧面,人员相对最稀疏的地方,也难免会有所误伤。
但在她心里,这才是真正不得不付出的必要代价。
确定下方阵势的流转已经被完全破坏,孟清瞳松了口气,走到那个洞边,低头看着下面还在发威的大柱子,轻声问:“要拘那家伙的魂吗?”
这说的自然是跟着那块天台一起被砸下去的黑袍人。
刚才他魂魄都没有完全复位,赶来救援的巨大鬼爪也被韩杰的夜悲切得七零八碎,哪里还能施展针对肉身的防护手段。
被这样一口气砸穿了三层楼,需要考虑的已经不是活不活,而是用什么手段才能把尸体凑个大概齐。
那名阵师的气息也消失了。
意识到无法翻盘之后,她逃得倒是相当果断。
韩杰并不懂那些拘魂摄魄的邪门手段,但他凑巧有一把非常擅长对付灵魂的心剑。
他丢下夜悲,让夜悲飞舞追逐着把那黑袍人散开的残破魂魄跟糖葫芦一样逐个穿上去,晃晃悠悠带了回来。
也不知是担心泄露什么秘密,还是觉得如此苟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那一串魂魄残余中隐隐传来一声叹息,跟着啪啪啪啪逐个爆开,变成了清朗阳光下一缕缕微不足道的影烟。
韩杰收起心剑,放出一道柔和的灵力包裹住仍然抱成一团的那四个虚弱灵体,把她们送到大门口的身体旁,等着专业人士赶来后看看还有没有机会救治。
孟清瞳坐到被砸出来的那个大洞旁边,双脚悬空,探头往下看着,颇为心疼地说:“这么好的大柱子,我就这一根,这一仗,可真是打得亏血本了。”
那根柱子虽然灵纹密集,自身也够结实,但架不住孟清瞳改良过的铜墙铁壁阵自正中而上捅一刀,直接被劈成了两半,彻底报废。
韩杰担心她难受不是因为这个,蹲在旁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他能将上千人的生死当做筹码来救邪魔,死不足惜。”
“我知道。”孟清瞳转头笑了笑,说:“你不会是担心我杀了人难受吧?怕我跑到角落里弯腰哇哇吐?不会,我因为这种事难受,是小时候在孤儿院第一次杀鸡那回。
“那时候我都还没开始长个呢,人小小的,力气也不够,划拉好几刀都没把鸡脖子割断,最后还没抓紧,让那鸡下了地,一边到处喷血一边乱跑。我满厨房绕着追,最后扑过去把那只鸡活活压死在我胸口下面了。
“后来我洗了好几遍,还是觉得那件衣服臭臭的,又不舍得扔,每次穿上就莫名其妙想吐。和这个混蛋比起来,那只鸡无辜多了,我为什么要难受?”
韩杰张开双腿坐下,把她揽进怀里,像是担心她掉下去一样搂得很紧,埋首在她发丝间深深嗅了口气,笑道:“本想着该好好安慰一下你,看来倒是不必了。”
靠进他胸膛的孟清瞳,就像是陷进了懒人沙发一样,软得没了骨头,撒娇说:“我这次表现这么好,总得有点奖励吧?”
韩杰微微一笑,掌心抚着她的面颊,扳过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良久,神念频段中传来孟清瞳幽幽一句:“这算是奖励谁呀?”
“算是互相奖励。”
“啧,算你对。”
他们知道妒妖的后患还没有完全解决,无形之恶也在等着他们追查。今天这座城市发生了很多事,可能还要发生很多事,谁都无法预料接下来将面对的是什么。
但不管有怎样的纷扰,他们两个此刻只想彼此拥抱,安静地休息片刻。
轻喘着依依不舍地分开,孟清瞳意犹未尽地用指肚摸着微肿的唇瓣,感觉自己有点明白韩杰教的古文中说的那句“从此君王不早朝”是怎么回事。
她拍拍火烫的脸颊,从空间里取出手机,相当于解除了战时防打扰状态。
果然,各路电话和信息就像刚开门的超市涌进来抢打折鸡蛋的老头老太太一样,乱糟糟一大堆,让人不知道如何下手。
知道这事儿韩杰他老人家帮不上忙,孟清瞳索性继续拿他当沙发靠着,一条条分出轻重缓急,挨个回报过去。
正常事件的后续处理,她在委托平台上交一份完整报告,分发给灵安局和方院长就好。
但这次的事情,让孟清瞳觉得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所以申请完现场的相关处理和治疗后,她把报告备份好底稿,方悯一份,平台一份,灵安局一份,接着,从莫君鸿到齐爽,所有她掌握具体联系方式的灵术师,她全都发了一遍。
她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有些什么人,打算搞什么巨大的阴谋。她只是希望把这些她不太擅长的事情交给真正专业的人去做,好让她把宝贵的精力都留给她真正擅长对付的邪魔。
毕竟再怎么说着无所谓,比起杀邪魔,杀人的滋味还是要差很多……
内环区出的事儿,的确占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以至于韩杰和孟清瞳在天台上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灵安局的相关人员才正式到场,还寥寥无几。
警察局和医院赶来支援的普通人已经快把现场清理完了,留下的几辆救护车,主要是为了那四个魂魄离体的姑娘。
这种情况靠普通医疗设备根本无法解决,那四个可怜的魂儿自身意识也不是很清楚,就知道围着在场的护士哭,搞得那几个白日见鬼的小护士都快崩溃了。
在现场等着跟灵安局对接的那些警察,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搬开的柱子下面那一大滩模模糊糊的骨渣肉碎,用来检验DNA的样本早已经取好了,就是不知道剩下的是不是该铲起来装个袋儿。
碧落黄泉大阵解除之后,艺校的受害者绝大多数都恢复了正常,只有被孟清瞳那一击波及到的十几个伤者需要去医院处理一下。
其中最严重的一个,是被带落的天花板砸中了头的老师,算是被误伤的无辜群众中唯一的性命之危。
但只要后续家属不至于失心疯到来找孟清瞳索赔,这事跟她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关系。
跟灵安局的人交接完现场情况,孟清瞳坐上摩托,搂住韩杰的腰把脸靠了上去,小声嘟囔:“你一天驾校都没去,能开好吗?”
韩杰笑道:“我又不像你,明明都已经练成法宝,还总喜欢自己开。把权限同步给我,我来控着走。”
“摩托就是要开着走才帅呀。”孟清瞳嘴里说着,还是闭眼共感给了他权限,把自己的法宝交给他,任他摆弄去了。
按韩杰原来的想法,这会儿他应该直接回家,让孟清瞳好好泡个澡,躺在床上先睡上十几个小时,把精神和肉体都恢复到巅峰,再考虑之后的事。
可惜他们偷不出这浮生半日闲来。
留在现场处理后续的这将近两个小时里,孟清瞳的电话几乎被打到爆炸。
最后,还是那位莫局长直接给他们两个交了底,说明了当前的情况,请他们无论如何也要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但这个忙能不能帮上,孟清瞳心里也非常没底。
再强的邪魔,都没让她这么为难过。
需要处理的问题很简单,倒是用六个字就能描述出来。
东鼎被打裂了。
【第七十九章 裂隙】
对于生活在东鼎市的绝大部分人来说,巍峨耸立在市中心的那尊巨大镇魔鼎,是从小就深深刻在骨子里的人类守护者的象征。
他们也许想象得出天塌了是什么样,但却从没想过,如果没有镇魔鼎会如何。
就好像这魔鼎的存在,和阳光、空气一样自然而然,天经地义。
所以莫局长在向孟清瞳交底的时候,也明确提醒了这件事的保密等级。
等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到达现场,站在戒备森严的鼎卫区外围,和作为熟人过来负责接待的任亦欢正式碰面,他们才知道,原来今天还有一件大事发生。
周围其他灵术师脸上的沉痛之色,并不仅仅是因为东鼎被袭击,甚至可以说,他们的难过和伤心,更多是因为另一件事。
守鼎人死了。
谁也没想到,这次的袭击者能掌握那么多隐秘的情报。
他们对东鼎正式展开行动的第一步,就是针对守鼎人的暗杀。
这场暗杀精确而隐秘,守鼎人在被引诱去的那个房间里,同时遭受了至少十一种致命打击。
死后,守鼎人身体的一部分,甚至被做成了伪装者的工具,成为对方计划成功的一大助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灵科院的首席专家死在二院的研究所。
考虑到守鼎人阵亡和东鼎破损的巨大负面影响,最终,那位专家的牺牲,就成了对外公布信息中东鼎市最大的损失。
锅破了得补,鼎裂了自然也是一样。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补。
在这个世界的人类历史上,镇魔鼎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鼎卫区所有的应急预案,都是用来应对可能发生的各种袭击。
可能有人在心里悄悄想过,但至少在书面资料中,没有人假设过东鼎被打裂这件事。
那自然不会有人去研究修复它的方法。
而且镇魔鼎平常根本不允许任何人接触,再怎么天才的学者,也不可能靠凭空想象提前找出修补它的手段。
进入鼎卫区之后,孟清瞳越发清晰地感觉到,东鼎破裂这件事带给人们的巨大震撼。
所有徘徊在这里、有资格知道这机密的灵术师,脸上都难以抑制地浮现出深入骨髓的迷茫。
不止他们如此,孟清瞳自己也觉得这件事非常不可思议。
到现在,她还有种挥之不去的失真感。
直到莫局长正式向她确认这件事之前,她都不相信那些组织袭击镇魔鼎的人,竟然真的能在鼎上打出一个裂缝。
她从心底升起一股无力的幻灭感。
上次她有类似的感觉,还要追溯到小时候,她知道自己最喜欢的大英雄,只不过是演员穿着的皮套。
莫局长没有过来鼎卫区这边。
对他来说,组织的内鬼是比镇魔鼎上的裂口更可怕的问题。
已经被确认身份的,立刻要开始布置追捕。
还没有暴露的,他要设法筛查出来。
任亦欢只负责带路。她虽然已经被正式调到了特别行动小组,但实力不够,今天爆发的冲突,她没资格参加,并不知道那场持续时间不长的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鼎卫区这边损失相当惨重。
尤其是被选定作为突破口方向上的驻守部队。
携带高科技装备,以普通人身份协防的轮换卫兵几乎全灭。
警戒哨的值班灵术师,四人全部牺牲。
护鼎大阵的关键信息遭到泄露,完全没起到应有的作用,想依托阵法进行防御的第一线灵术师无一幸免。
大约半个多小时的交锋中,袭击者的死伤可能刚到两位数,而仓促赶来组织防守的灵术师,已经确认死亡的就有六十九名,重伤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的,还不知有多少。
走向鼎卫区深处的路,到处都能闻见淡淡的血腥味,直到他们走进来,善后工作都还没有完全结束。
就在他们眼前,三个负责清洁的工作人员,一个拖着皮管在冲洗地上的血迹,两个蹲在台阶上,正逐个检查尸袋上的姓名标签。
韩杰也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来到无比接近东鼎的地方。
再也没有距离和防护阵法的阻碍,这尊巨大无比的怪物,终于彻底袒露在他的视线和神念之中。
千百年来,始终历经着高浓度灵气的反复冲刷,整个东鼎里里外外,早都已经被高密度的灵纹渗透,再也分辨不出原本的材质。
从附着这么多灵纹,依然没有改变原本的光泽硬度来看,它曾经应该也是与灵气相性极好的某种金属。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袭击者似乎用上了什么隔山打牛的方法,被打出的裂纹出现在东鼎的另一侧,自鼎盖与鼎身的接缝处,向下笔直延伸了大几百米。
裂隙的宽度不是很大,毕竟鼎的整体形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单看这个裂缝,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尊鼎应该没有崩开的风险。
只不过,这镇魔鼎实在是太大了,放在它自身的尺度上,看起来不过是一条裂纹,而实际的宽度,在最靠近顶部的位置,已经差不多能让两辆大卡车并行。
这倒是满足了韩杰很早的一个好奇心。
鼎的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浓稠到近似于液化的灵气,在缓缓地波浪般起伏。
四周的灵气还在源源不断地向鼎里涌入,能感觉得出,镇魔鼎的基本功能并没有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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