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这次生成的铜墙铁壁，的确如了她的意，就像是一块被放倒的巨大玻璃，齐根铲过那些高低不平的坟头，打横紧紧压在地上。
韩杰担心抛下雾茫会戳伤了铜墙铁壁，便也从小黑上跳下，手持心剑，将对邪魔来说极其要命的灰雾浓郁铺开。
孟清瞳观察一下，啊呀叫了一声，一边挠头一边说：“应该让你先下雾再起阵的，这不挡着碍事了嘛。”
韩杰摆摆手示意无妨，灵力催动，雾气弥散开来，很快就超过了铜墙铁壁覆盖的范围，从周边渗入地下，反倒成了对那些小虫的包围圈，一点点合拢过来。
已被小虫的紫火操控的沉寂尸骨们纷纷醒转，铜墙铁壁的下方传来砰砰咚咚的闷响。
无奈孟清瞳的铜墙铁壁连浸润了千年灵气的山头都能削下大块，这么一帮行尸走肉，哪能撼动分毫。
撞击声络绎不绝，响亮到连那边山包上的老人们都能听到，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都没等真爬出什么，就纷纷挤着站到了阵图里。
由此看来，想见祖宗这件事，和叶公好龙好像也没多大差别。
不多时，撞击声衰弱下去，但马上地底又传来了几声沉闷的爆炸轰鸣。想来是那些因绝望而生的小虫，又在受困逃不出去等死的绝望中，选择了因果循环般的结局。
这样的自爆本就在孟清瞳的预料之内。
在照顾他人心情这件事上，孟清瞳一向是务实派。
别管这样处理之后，地下的那些尸体自爆成了什么样的灰渣子，反正在地面上的人看来，就只是坟头齐根被铲出条缝，有几座略略错位。愿意修的修一下，不愿意修的，下场雨估计也就看不出来了。
既然没有被他们亲眼看到尸体被烧成灰，就可以落个眼不见心不烦。
不一会儿，铜墙铁壁下的各种动静都归于沉寂。
孟清瞳从爆炸声音的数量粗略估计了一下，整片坟地一共也没有损坏几具尸体，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她满意地拍拍手，高高跳起，让韩杰把她拉上鸟背。
她冲着山包上那些老人大幅度地摆了摆手，就向着下一堆羊屎蛋儿飞去。
三四座村庄，七八片坟场，全部清理完毕之后，计划中的第一站就算是大功告成。
用铜墙铁壁保持坟地和尸骨的完整性，稍微费了点时间，他们只好在别处节约，抓紧时间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计划内路线上一共五站，上午十点半，他们就已经解决了第二个点，速度在同时进行的几路人马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心情轻松、面带笑容的孟清瞳攀在韩杰肩上，唱起了最近新学的一首歌：“如果你想要春天，我就是桃花舞翩翩，如果你想要夏天，我就是半枝莲……如果你想要秋天，我就是红叶满人间，如果你想要冬天，我就是寒江雪……”（注：原歌曲为《春夏秋冬》）
在这颇为欢快的歌声中，眼看就要到达第三个目的地时，孟清瞳忽然接到了赵喜民打来的电话。
她轻松的心情，就此戛然而止。
昨天处理过的三座小镇附近的村庄，居然又出现了这些紫火小虫。
而且，大概是附近可用的尸体太少，有不少小虫，居然钻进了活人的脑子里！
【第二十三章 复生的火种】
漆黑的大鸟悬停在半空。
孟清瞳跟韩杰相对而坐，面色都十分凝重。
在针对邪魔的布置上，孟清瞳已经思虑非常周密。所以韩杰基本就是个撒手掌柜，只在需要的时候出剑即可。
孟清瞳有万魔引带来的绝对情报优势，所以她对自己的推演，一直都有着比较强烈的自信。这一点，甚至渐渐成为了她与韩杰平等搭档的心理基石。
那么一旦出现这种远远超出她预计的情况，自然就会让这信心发生几分动摇。
韩杰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天下哪有真的算无遗策、多智近妖的人。咱们基于真名给的情报，做出了正确的判断，现在的结果只能证明咱们得到的情报有误，并不是你判断错了。”
孟清瞳弯腰低头，把脸埋进韩杰的掌心，轻声说：“不是情报有误，是我大意了，没把那摸不出头绪的蛛丝马迹当回事儿。现在的情况，明显是我没找出来的那个幕后黑手的能力。”
韩杰沉声道：“当务之急并非自责。那些小虫虽然入脑，但一时半刻也不会有新的牺牲者，咱们抓紧赶去，还来得及。”
孟清瞳深吸口气，双手撑着他的小腿抬起身：“咱们不去那边。”
“那你是准备继续沿着这条路线进行？”
孟清瞳摇了摇头：“咱们现在就原路返回，去最初的那个地方。”
两人早已心有灵犀，韩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小黑的羽毛上轻轻抚摸一下。
这巨大灵宠双翅一拍，急速向来路飞去。
韩杰知道孟清瞳心急如焚，还特地多耗了些灵力。小黑顶着韩杰撑开在前方的空气动力学灵障，尾羽在身后拖得笔直，几乎化作一颗横飞的流星，转眼间就重回到最初那片坟地。
孟清瞳纵身跳下，直奔今天早上被她最先锁定的那个坟头。
万魔引的力量混在神念之中，如流水般渗入土壤的缝隙，将下方的棺木团团围住。
韩杰知道，往小处下功夫并非孟清瞳所长，便跟过来拉起她的手，与她共感，一起操控万魔引。
韩杰在细微处的造诣的确已经登峰造极空前绝后。带着孟清瞳稍微适应一下，免得跟不上同步后，他就将环绕的神念漩涡，化作了一台极高倍数的显微镜，将所感应到的一切都急剧放大。
邪魔残留的气息，本来只是模糊的痕迹，很快就变成了一片薄纱般的雾，进一步，又化作无数飘散在空中的粒子。
那些粒子并非毫无规律，而是或几个或几十个的团簇在一起，排列成许多奇形怪状的图案。
万魔引的真正力量还只有孟清瞳能够动用，细微到如此程度，韩杰问道：“如何？可发现了什么？”
孟清瞳一时无法回应。
神念所感应到的世界，第一次对她放大到如此地步。她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勉强跟上韩杰维持同步，无法分神回答。
而且，这些细小粒子的复杂构图，让她有种非常奇异的，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孟清瞳忍着头昏脑胀的难受，勉强把这些根本看不懂的东西照单全收，从万魔引的反应上去猜测其中的大致含义。
让她有些心慌的是，随着在这些极细微处的感知，万魔引的力量，竟然隐隐约约又开始了增长。
在脑仁快要炸开的胀痛中，孟清瞳努力寻找自己猜测的结果，可为什么感觉还是差一点？这一点到底差在了哪里？
她不甘心地握了握拳，对韩杰传信：“还能不能再大一点？”
韩杰有些犹豫：“能自然是能，只是……你的识海受得住么？”
一个物体所呈现出的信息量，与观测层级密切相关。
你以正常的目光去看一个人，他所呈现的信息就只是大部分生物属性和一部分社会属性的合集。
而如果你以细胞级的观测水平去研究一个人，这个人就变成了微观层面所有细胞所蕴含信息的总和。人还是那个人，传递的信息量却多了亿万倍。
所以韩杰的担心并不是过虑，而是经验之谈。
孟清瞳的识海发展潜力其实很大，但目前的容量，只能说在这个世界的灵术师中堪称优秀而已。
她略一踌躇，咬紧牙关，神念传讯：“咱们先试试看，真要受不了了，我会及时收手。”
韩杰微微点头，识海中波涛翻涌，极其雄浑的神念，在他极强的控制力中，凝聚成极小一点。
他让万魔引的力量从中穿过，先前就已放大到非常可怕的景象，顿时进一步扩张蔓延，变作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星幕。
星幕仍在不断放大，到最后，那原本一个个极其微小的颗粒，竟都变成了如同山岳般的星球。
星球上密布着无数好似灵纹，但又无法解析的图案。若将感应集中在那些图案上，恍惚间发现，图案中仿佛蕴藏着一个又一个更加微小的星幕。
至此，识海中关于图像的接受能力已经近乎失效。
孟清瞳的感应已经不再近似于“看”，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察觉”。
每一个极其细小的颗粒中，仿佛都包藏了万物之理，天衍之道。
万魔引的力量骤然加大了数倍，裹挟着她的意识，仿佛要向那无穷无尽的微粒之中涌去。
孟清瞳急忙在自己的舌尖上狠狠咬了一口，勉强传讯：“太大了，放得太大了，再缩小些。”
方才的控制精度差不多也到了韩杰的极限，他连忙将神念凝聚的一点缓缓张开，一直到孟清瞳说好，才停在那正合适的大小。
孟清瞳擦擦额角的汗，集中精神感应。
那些微粒的排布，此前完全没有见过。
脱离了视觉的桎梏之后，她才留意到，粒子所组成的并非单纯的平面，也不是简单的立体，而是一种能随着时间变换，在她的感应中投影出不同轮廓，本身却好似并无变化的古怪结构。
她根本无法解读这些结构的含义，但她还有一项武器。她至少能够明白万魔引产生的不同反应。
而且，她坚信在这里探索绝对不会一无所获。如果这紫色的火虫能够复活，那在死去的这个位置，就一定能找到线索。
很快，韩杰就明白了孟清瞳的意图。
他没有办法精细操控万魔引到那个程度，索性将自己的神魂之力暂时借出，交给孟清瞳去用来分析。
孟清瞳头脑中的千斤重担顿时一轻，效率也提高了许多。
只是韩杰神念放大的效果太过恐怖，孟清瞳已经大汗淋漓地分析了成千上万个图案，体感上觉得自己的神识已经跨越了千山万水，可暂时歇口气儿的时候，才发现现实中的目标，位置移动了还不到半个指甲盖。
韩杰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发丝，注了一股灵力进去，轻声道：“还要继续吗？你这样消耗太大了。”
孟清瞳大喘了几口，再次紧紧握住他的手：“继续，我已经摸到头绪了，再给我点时间。”
韩杰轻轻叹了口气，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抱住，再次开启了共感。
这次韩杰用灵力包裹住了孟清瞳的全身，彻底成为了她的后盾。
有了这坚定而浑厚的支持，孟清瞳的感应，在细微处迅速变得熟练。
随着万魔引的反应越来越清晰可辨，她终于在那奇妙瑰丽的崭新微观世界中，抓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指向。
孟清瞳缩小感应比例，顺着那指向稍稍移动，再次放大。
如此反复再三，终于在漫无边际的无序混乱之中，找到了一片巨大的秩序井然。
同样是邪魔气息的属性，这一片微粒，却已经能让万魔引生出极其明确的反应。
这些整齐排列的粒子可能当前还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邪魔，但很明显，周围已经有隐秘的力量在拨弄它，如同在孵化蛋壳中的雏鸟，推动着它每时每刻发生变化，不断成长，扩大。
孟清瞳再次缩小感应，让尺度缓慢而微小的变化。最后，她确定，只有当邪魔的气息能够被分辨出明显的颗粒时，她才能观测感应到那极小邪魔种子的存在。
相当于这种邪魔重生的伏笔，是留在了超高倍率显微镜的尺度下。
此时那小火虫子完全没有成型，根本还是一团弥散的能量，难怪利用真名，万魔引也毫无反应。
在这个极其微观的尺度下，孟清瞳也不知道该如何出手。不过他本来的目的也不是把那可能复生的小虫扼杀在萌芽之前。
她要找的，是那股来催动小虫复活的力量。找到这家伙的踪迹，实在是太不容易。
孟清瞳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对目标位置的锁定，从空间中抽出了一张小号的金光罩阵图。
她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地将阵图面朝下铺开，仔细调整好位置之后激活。
做到这一步，孟清瞳忽然有些好奇，灵符和灵阵如果等比例缩小到这种极其微观的尺度上，还会继续有效吗？
可惜这会儿不是让好奇占据心思的时候，她继续集中精力，把万魔引的力量切换到捕获，先在四面八方铺开成一张网，跟着缓缓向中心收紧。
正式接触之后，那缓缓盘绕的力量起先没有任何反应。但当孟清瞳开始攫取信息，那股力量就立刻变成了受刺激的疯狗，抛下正在渐渐成型的种子不管，左冲右突，试图逃窜。
那力量并非单纯的移动，更像是在隔空呼叫着什么。只是被万魔引的力量包裹，又有金光罩在外阻断，连续尝试了好几次，才在这极其微观的尺度上，开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裂口。
孟清瞳吃了一惊。
万幸，她也不是一般的灵术师，没事就要在自己的灵魂空间里抠抠摸摸，还喜欢拿移形换影符当做自己的绝活，对空间之道，少说也是登堂入室的等级。
虽说她目前是没本事撕开这样一个通往其他地方的裂口，但破坏嘛，总比建设容易。
她也懒得去想微观尺度下该如何精密操作，直接抽了张移形换影符，在附近做了个半激活。
那正常来说微不足道的空间涟漪，在目前感应到的尺度内，则是一场惊天海啸。
那小小的空间裂隙才转移走一丁点儿能量，就在海啸的冲击力下彻底洇灭，闭合不见。
孟清瞳保持那张移形换影符在半开不开的状态，当做了一个临时的空间干扰器。微观尺度的万魔引之力，乘胜追击，展开了彻底的围剿。
不知道是此地盘旋的能量占据的比例太小，还是距离本体的位置太过遥远，孟清瞳几乎拿出了抽筋扒皮的本事，能拆出来的信息碎片依然不多。
但总算叫她抓到了线索。
这的确是一种未曾见过的陌生邪魔，它的特性与那条碧绿色的小火蛇极其相似，应该也是火种之类。
但方向并不相同。小火蛇的能力是连锁、蔓延、催生，而这股能量却是附着、保护与复活。
暂时还不知道是不是仅能针对这种小火虫生效，但只要这幕后邪魔没有被抓出来解决掉，所有的小火虫都会在被消灭后变为那团混沌的能量，等待被神秘的力量拨动回正确的方向，变回火种，萌发成长，最后完全复活。
从那三个小镇回报的最新情况来看，复活的紫色火虫突然有了进驻活人脑海的能力，因此不能排除，在这股力量下复活的火虫会越来越强的可能性。
至此，孟清瞳也终于找到了干旱的答案。
导致气温不正常上升，大面积无法降雨的，的确就是那些操控着旱魃的火虫。
之前孟清瞳无法通过万魔引捕捉到这部分，只是因为这些力量被幕后的那只邪魔用来构筑联系，相当于被暂时借走搭桥。此刻这只死去的火虫被抛弃，孟清瞳立刻就从中发现了这段缺失的情报。
知道仅靠这一星半点的能量，应该无法剥离出对方的真名，孟清瞳只能尽可能地搜集信息，把这只邪魔的各种特征牢牢印记在脑海中。
她相信，积少成多，早晚能拼凑出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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