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韩杰笑着拍了拍她的头:“这就很好。”
“那咱们再共感一遍,这次不局限教学楼,办公楼的那些教职工,还有那些保安,尤其门卫室的两个,咱们都查一遍。”
说完,两人的神魂再次纠缠在一起,推动裹挟着万魔引能量的念力,向着那些还在坚守岗位的教职工探去。
比起教学楼里那些老师,搞行政的这些教职工情绪状况就安稳得多,基本没有什么问题。只有办公室里那位副校长,对着镜子一脸爱怜地抚摸着头顶已经不剩多少的秀发,颇为焦虑。
他俩再转向门岗那边。
保安还是先前的两人,小年轻没在屋里,正在清凉的夜风中抽烟。那个中年保安在玩手机,盯着屏幕上妖娆扭动的身影,却一脸阴郁。
万魔引的力量刚探过去,就有一道熟悉的邪魔感知向着这边反扫回来。
韩杰眼前一亮,暗暗道了声“好”,瞬间中断共感,收回神念。
孟清瞳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身后一空,熟悉的胸膛已经没了影子。
她赶忙探头一看,就见猩红剑光如赤雷般从天而降,轰的一声,把门卫室连着旁边的伸缩门一起,劈成了两半……
【第十章 魔皇的嘴骗人的鬼】
韩杰的目标是把邪魔吓出来。
他当然不会伤及无辜。至于这一剑下去之后,除了房子,手机、保温杯这些东西都被削掉一半,纯属是个美丽的意外。他最近在东鼎劳心劳力,控制得没那么精确,一不小心斩偏了而已。
那保安呆若木鸡。他需要点时间好好想一想,刚才还在这儿好好喝着八宝枸杞茶,看着烧鸡小热舞,怎么放了个响屁出去,眼前的一切全变成两半了?
突然,那保安的眉心微光一闪,拖出一道极细的亮线,直冲夜空。
孟清瞳一拍小黑,直直追去,手中流光裹着锁龙符,极速拉近与那小小光球之间的距离。
韩杰垂手,剑锋微微一动,悄悄将那保安的椅子也斩作两半。
赶在他摔个狗吃屎之前,韩杰纵身跳起,背后风雷成翼,追向逃走的邪魔。
但他刚刚飞出数丈,就心头一动,隐隐觉得不对,背后风雷双翅一拍,紧急停下转身。
果然,那一屁股摔在地上的保安背后,竟悄无声息爬出了一条幽绿色的小蛇。
蛇鳞如在燃烧一般,闪动着粼粼碧火。
韩杰刚要出手,那条小蛇的身子一屈一伸,就如同用了移形换影符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分毫气息。
他正想再做感应,逃走的另一个邪魔忽然爆开层层火浪,将锁龙符强行挣开。
出现在夜空下的,是个看起来和荧炅极为相似,只是颜色略微发白的火球。
从超出一截的实力和颜色上的细微差异,能判断出这是邪魔全典曾误以为是焚心火进化种的更高阶邪魔——焚神火。
这东西确实比焚心火聪明许多,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压根没想着拼命。骤然爆发出一阵强光,试图闪韩杰和孟清瞳一下,跟着便拖着流星般的火尾,急速向远方逃走。
然而韩杰就算不戴墨镜,也不至于吃这种闪光弹。
孟清瞳倒是果断把脸埋到小黑的羽毛里挡了一下。
小黑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可以算是火系,不如怒火那么强烈,但比怒火普遍得多,也更擅长焚身。
它双翼一振,数根羽毛化作黑色火球,飞得远比那逃跑的邪魔更快,转眼便如子弹一样将其贯穿而过。
那只焚神火的气势顿时弱了一截儿。
它似乎觉得想要逃掉已经非常困难,忽然降低高度,一边俯冲向附近的一个小区,一边放射出越来越亮的光芒。
被那光芒照到的几栋楼,顿时零零星星冒出了响亮的争吵声。
但这种强行催生的效果显然并不好,当韩杰跟孟清瞳追过来时,晃晃悠悠飞向焚神火试图给它壮声势的帮手,不过是几朵都没成型的早产小火苗,看上去弱小可怜又无助。
韩杰心情不佳,不愿多费时间。掌中泣血纵横交错,轻而易举便将那几个新生的焚心火打散成灰。
跟着他一剑刺向还在努力照耀四方的那个火球,泣血的能力发动,一道神魂冲击如海啸般狠狠砸去。
那焚神火躲都没来得及,被砸出了一片绚烂的火星,当场放了一朵大烟花。
残余的那点火苗还摇摇晃晃想跑,韩杰掐诀挥手,一记甲上灵法“幽寂冰凝”,火苗四周生出大片浅蓝霜雪,带着仿佛能让时间迟滞的寒意,瞬间聚集在当中。
接着,韩杰俯冲过去,把那火苗一把攥住。他飞回小黑背上,散去风雷翼,将那小小的冰雕丢给孟清瞳,道:“一时半刻化不了,先把真名拿了。”
很快,这玩意儿的真名就落在了孟清瞳的手里。
它的真名是煜煣(yù róu),的确不是荧炅的进化种,它需求的源头是那种令人性情受到影响、行动趋于失控的大怒。
从真名中得到的信息,比较值得在意的一点就是,它的诞生与一般的邪魔大不相同。它并没有独自从情绪源头之中汲取营养、凝聚成型的能力。它需要在更高位邪魔的刺激下,从即将诞生的焚心火上截取能量,然后将其取而代之降临在世。
抓紧时间利用真名,在这邪魔生命的最后阶段进行一番调查,又在韩杰的记忆碎片中印证了一下形象,孟清瞳终于确定,焚神火这种邪魔,应该是那只不知用什么手段逃走的碧火小蛇的下位伴生物。
它对焚心火的催生和控制,全都要在那条小火蛇的帮助下,才能完美进行。
由此可见,凑巧被白锷抓住的那只幼体,应该就是小火蛇凑巧不在,焚神火擅自行动的产物。
但那小火蛇全典上没有记载,韩杰也没印象见过,要么就是以前弱得不值一提,要么就是藏匿手段高明,没有万魔引辅助,根本无法察觉。
找到了元凶首恶,以他俩的性子,当然不肯放过。把那小小冰雕顺手捏碎扬了,他们一边把资料上报给灵安局,更新真名信息,一边乘着小黑,飞回到刚才的校门口。
闹出这么大动静,齐爽他们自然也已经到了。值班的校领导、大大小小教职工在已经变成废墟的校门外,密密麻麻排了一列。
那边下了晚自习的学生,正列队往宿舍走去,偶尔有一个好奇的向这边张望两眼,就会被跟队的老师斥责,赶忙调整好头的朝向,跟着队伍沉默而坚定地继续前进。
看他俩过来,齐爽依旧不愿意跟韩杰打交道,拽了拽孟清瞳,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怎么闹得这么大,又抓着了一个什么东西?那边还没拆屋子呢,怎么在这儿把人门岗室夷为平地了?跟你说,这家学校的领导眼里,邪魔都不如成绩重要。就那些老师的魔怔劲儿,他们考试的时候要是教室里敢冒出个邪魔,能给邪魔摁住逼它一起考完,考得不好还得写检查。”
孟清瞳冷笑一声,说:“他们脑子有问题,我凭什么顺着他们?邪魔会危害人命,还有比人命更重要的东西吗?真要有本事让邪魔乖乖读书考试,我回头就把抓的邪魔都带来,让他们专门成立一个邪魔补习班,培养一批模范邪魔优等生。”
齐爽举手投降:“行行行,我惹不起你,小姑奶奶。事儿容易压下去,问题是结束了吗?还有什么后续工作要做,咱得抓紧时间搞清。一会儿市政维修的应急队伍就要到了。”
“那个保安身上还有一个更强邪魔的线索。你先让人把他送去灵安局,配合调查,我跟老韩再在周围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更明显的痕迹。”
齐爽点了点头,说:“行,那要没有别的事儿,安排好这些,我就带人走管子去支援另一边了。”
孟清瞳一怔:“那边的情况恶化了?需要我跟老韩去帮忙吗?”
“那倒不是,只是那帮邪魔没被清剿干净,剩下的四散逃了,有往这边来的。我们几个过去,正好截杀。你俩就别操心这种小事了,尤其是你,小孟,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帮大家多搞些真名出来。已经登记在案的那些,你就尽管交给我们处理。谁让你抓真名的法子,我们学不会呢?术业有专攻,非你不行啊。”
“知道了,我这不就正在查吗?从保安身上偷溜的那个就是没真名的,今儿晚上我就跟它较劲了,非把它揪出来不可。”
可惜的是,很多事情并不是只要有决心,就一定能成功的。
那只碧绿色的小火蛇,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孟清瞳跟韩杰在现场又共感了一次,能发现的所有残留气息,都属于那两种火团子。
韩杰回东鼎那边加班的路上,他俩拐去灵安局,把刚到待客室,胆战心惊水都不敢喝一口的保安又仔仔细细调查了一个多小时。
在韩杰的协助下,把万魔引的力量几乎发挥到极致,孟清瞳才从那保安的记忆碎片中摸到了一线隐约的因果。
那个场景是上次下大雪的时候发生的事。
保安骑着小电驴上班,接近学校的时候图方便,开在了人行道。一块松动的地砖下有融雪后积的污水,他骑车压过去,溅了旁边的路人一身。
他连忙道歉了两句,那路人是个脾气好的,摆摆手说没事,自己掏了纸巾在那擦。但和那路人一起的同伴变了脸色,在旁边喋喋不休地骂,把保安说急了眼,整整和那人对骂了三四分钟,看快要迟到,才骑车离开。
单就这一个画面,一时也分析不出那条小蛇到底是趁这个机会转移,还是就在这个时间点诞生。
但这已经是最后的线索了,他们只能把和保安吵架的那个女青年,从记忆中提取出大致形象,请灵安局转交公安系统,帮忙尽快锁定身份。
忙完这一摊儿,时间已经接近子夜。
孟清瞳看看表,想着回去应该也没时间锻炼挖洞,孤零零一个人倒头就睡也怪没意思的,就挽住韩杰的胳膊说:“今晚我陪你一起去值班好不好?”
韩杰显然误会到了其他地方去,皱眉道:“现在东鼎的状况越发不好,我频繁过去,一是为了维持死水的结界,二是为了抓紧时间调查它每一处碎片,印证我一些猜测。心神要被占去十之八九,与你怕是只能说说话而已。”
孟清瞳脸上微红,踮脚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我就是去陪你说说话呀,说困了我就睡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那大鼎盖子上孤零零的。你在那呼呼吹冷风,我在家里软床垫上做梦,想想我就心里难受。就这点小患难,你都不让我陪你共啊?我也就是今天没时间锻炼,没时间继续挖掘灵魂空间,不然想去陪你都没劲儿。”
“好吧。”韩杰笑了笑,拉着她走上小黑的背,“那就说会儿话,中午都没怎么顾上聊,权当补回来。”
是啊,中午俩人的嘴巴都忙得要命,哪还有空说话呢。
平常韩杰在东鼎上值守,就只是在盖子中心地带随便找个位置盘腿坐下。
今晚家属到了,自然不能还一样简陋。
祥云术如今在他手上,已经和捏橡皮泥一样随心所欲,简简单单摆弄两下,就现造了一个纯白色小别墅。
只不过他依旧要盘膝直接坐上鼎盖,神念沿着东鼎那些破碎的灵纹,蔓延向四面八方。
都到了这儿,孟清瞳自然要关心一下东鼎的状况,本来说好的,结界稳定,韩杰就可以脱身,怎么现在占用的时间越来越长,倒像是在纯靠韩杰吊命一样。
此处没有旁人,又在死水的结界之内,韩杰便没再转去神念,开口轻声道:“我还有些事没有查出结果。镇魔鼎的材料,与心剑、邪魔本质同源,都是自人心而生。但三者的情况又大不相同。邪魔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生灵,以人心情绪为契机降临;心剑则是将人心中的感情思绪,以灵魂为炉炼化,铸成与自身心意相通的武器;而这镇魔鼎,却更像是人心的影子。”
“影子?”孟清瞳愣了一下,扒开一小片云地板,伸手敲了敲鼎盖,“你用影子来形容这种东西,我可完全理解不了。”
韩杰皱着眉,似乎在思索应当怎么更准确地描述:“说它是影子,也不确切,它更像是……人心另一侧的光。”
孟清瞳搂住他的脖子:“你都把我说糊涂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一点也听不明白。”
韩杰左手竖起一指,右掌聚起一团灵力之光,在指头上微微一照,解释道:“假设这根指头就是世间亿万人心的聚合,它能诞生的力量分为两部分:一侧是这团照耀的光,一侧是与光对应的影。
“东鼎借用的,就是这团光的力量,但这种程度的借用,势必会非常大幅地影响到光与影的平衡。我想,邪魔诞生得越来越多,恐怕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按照这个方向推演下去,这世界的人越多,镇魔鼎对平衡的影响越大。它吸入大量灵气,减少了人类中强者的数量,倒是在一定程度上拖延了这个恶果,但长久如此终归不是办法。想要重回平衡,恐怕还是得拆掉所有镇魔鼎。”
“那里面封印的魔皇怎么办?”
韩杰摇了摇头:“至少东鼎里没有魔皇,既没有它的分身,也没有它的力量。可能真正压制它实力的是这九尊鼎共同构筑的大阵,或者……如咱们先前猜测,它其实是被镇压在了无鼎那个深渊里。不破坏其他的,无鼎就不会现世,它自然也就没办法恢复实力。”
孟清瞳叹了口气:“说来说去,保鼎还是拆鼎,依旧是个难做的选择题啊。那你已经确定没有魔皇在里面,还在查东鼎什么呀?”
“查一件怪事。上次去南鼎的废墟看了一圈回来,没有发觉什么异样,但这次我仔细调查东鼎,才发现东鼎如果彻底崩坏之后,变化遗留的灵纹漩涡,会和南鼎那边遥遥呼应。如果九尊鼎都是这样的设置,当它们全被破坏之后,会构成一个效果完全不同的新的复合大阵。”
停顿片刻,韩杰的表情变得十分凝重,沉声道:“这大阵让我直觉感到异常不安,我想先查出一些头绪,判断它到底是什么效果。”
【第十一章 泼了水的毛玻璃】
孟清瞳对自己在阵法上的学问还有几分自信。
她想帮韩杰一起参详。没想到韩杰匀了些信息给她。她仔细钻研才发现,里面的门道全都是早已失传的上古术法。
想想也对,镇魔鼎如果在崩坏之际能留下后手,布置肯定是在铸造之前就已经完成。那这少说也有两千来岁的灵阵,她一个不到十九的小姑娘,看不懂不是正常吗?
但为了能帮上忙,她看不懂也要玩命往深处钻研,有实在难解的地方,就向韩杰讨教两句,不知不觉,就把心神消耗到极限,困得睁不开眼。
赶在她睡熟之前,韩杰轻轻拍拍她的面颊,道:“匀一粒魂魄给我。”
孟清瞳迷迷糊糊嗯了一声,都没问他要做什么用,便从灵台中取出一个光球,拍到了韩杰掌心。反正三魂七魄全给了他都无妨,只是拿去一点让他用,又有什么关系?
看着孟清瞳枕在自己腿上,已香甜睡熟的脸,韩杰轻柔抚摸着她的发丝,心道:“只是帮你把丢在那边的摩托开回来,哪用得了一魂一魄这么多,傻丫头。”
那一魂一魄中传来带着笑意的回应:“这不是为了你晚上无聊,能陪着聊会儿天儿吗?”
韩杰心道:“勘验镇魔鼎亦是一种修行,不会太过无聊。”
“不会太无聊,就是会觉得无聊。不行这一魂一魄就留在这儿,太复杂的事没法聊,陪你闲扯还是没问题的。”
“少说傻话,魂魄分离一旦长久,对较弱的识海会造成隐患,可不是说笑的。”
不想让她这样消耗着硬陪自己,韩杰用指尖从她魂魄上轻轻扫下一粒微光,确定足够远远控制那辆摩托,便将她的一魂一魄反手一拍,塞了回去。
孟清瞳翻了个身,不满地咕哝了一句梦话。
其实按韩杰过往的性子,根本不需要每天都在东鼎这边大费心思,一点一点抽丝剥茧地推演。
想知道东鼎崩坏之后变成的大阵有什么效果,直接将鼎劈了慢慢看就是。便是魔皇恢复如初又能怎样?哪怕它能趁这机会再强上几分,一样不是自己的对手。
如果破鼎之后能解放出魔皇的真身,让它把所有碎片收回融为一体,对韩杰来说反倒是好事,省得还要费心满天下去找。
韩杰现在保着东鼎不碎,所顾虑的,其实是这人间的寻常百姓。
以当今这时代的人口密度,邪魔本不该如此稀少弱小。南鼎消失、东鼎崩坏之后,灵气的涨潮固然让强者欣喜,但随之提升了数量和实力的邪魔,也会成为弱者的噩梦。
如果可能,他还是想让一切改变的步调再慢些,给研究人员充足的时间开发出更多先进的技术,让那些工厂能生产出威力更大的武器,也给孟清瞳搜集更多真名的时间,好把万魔引的利用价值压榨得干干净净。
韩杰头一次意识到,其实人生的丰富度取决于自己的目标。
当他满心想着的只有杀邪魔报仇这一件事时,即使去过了无数地方,认识过很多人,却没有留下什么值得回想的记忆。
那时的人生就像一根拉直绷紧的线,一端是怎么也杀不死的魔皇,一端是大恨开路所向披靡,却一天天日渐麻木的他。
现在他想要实践消灭邪魔的新方法,想要知道当这世界变得彻底美好起来,被逼上绝路的邪魔会有多么痛苦绝望。
当他的视野覆盖了这个世界,他的人生自然也就变成了一片广阔的苍穹。
而镇魔鼎是否应该存在,他也就不再仅看魔皇这一个要素来决定。
东鼎的大局尘埃落定之前,韩杰能自由支配的时间并不太多。
偶尔去事务所,陪孟清瞳在办公室温存片刻;偶尔在家跟她一起享受几个小时的二人世界;偶尔在觉得有危险的时候,跑去随时准备出手帮忙……这些差不多就已是他当下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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