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她脑子在疼痛中恢复了几分清醒之后，心里的怒气都被揍成了委屈，竟然哇的一下大哭了起来。
但孟清瞳很少滥用自己的同情心。她本就注意着分寸，并没下死手，拳势丝毫不见减缓，反而照着染了泪花的地方，打得更加起劲。
一直打到自己拳头上的关节都破了油皮，孟清瞳才意犹未尽地站了起来，晃了晃手腕，愤愤地说：“你现在知道痛是什么滋味了？你家不是挺有门路的吗？你回头看看那些受害者的案件资料，看看你弟弟对他们做了什么，想想她们那些日子里的遭遇。
“打你的这顿，顶多算是利息。我会找律师帮那些女孩向你们邱家索赔的，按规矩来就好。当然，你们家要还是觉得你们有实力，可以不把规矩当回事，那咱们就继续在规矩之外解决。”
孟清瞳转身走向韩杰，这才有些惊讶的发现，他竟然在拿手机拍视频。
“你这是干什么？准备录下她丢人的样子，将来勒索她吗？别让我想起某些奇怪的台词啊。”
韩杰伸手给了邱露浓哭哭啼啼的脸一个特写，这才关掉摄像头，收起手机：“我就是刚才突然想起，莫君鸿似乎提过，他老婆跟邱家推出来的人关系不太好。他们夫妻待你着实不错，索性顺便送个小礼物。”
邱露浓如果清醒着听到这话，肯定要气得挣扎爬起来。
无奈她这会儿又气又吓又被打，早都哭得神志不清了。
等过了一会儿，内环区疗养院的救护车呼啸着赶来。
邱露浓身边体魄强健，已经止血坐起来的三叔，满脸沮丧地打了个手势，让救护车把侄女抬走了。
救护车呼啸而去时，韩杰和孟清瞳已经挽手并肩，站在了昨晚的战场。
离刚才的社区确实不算太远，沿途还能看到一路被波及的无辜树木。
孟清瞳抬头观察了一会儿，小声说：“这么看，那黑鸟冲撞大阵的地方，正对的位置，不就是在裂缝下方吗？”
韩杰点头道：“防护阵头重脚轻，它从上面冲撞会更加费力。看来这邪魔还对东鼎周围的情况有所了解，准备从大阵较薄弱的地方杀进去，再飞上去找到裂缝，向东鼎的薄弱处攻击。”
“这……越来越像是一次演习了。你说会不会将来在某一个适合的时机，那些想要破坏东鼎的灵术师，会借助这些邪魔的力量，一起发起攻击？这种局面好像还挺危险的啊。”
韩杰冷冷道：“若利用邪魔造福人类，像柳老师那样，姑且算是值得敬佩。若为了个人私欲，不惜借助邪魔的力量，祸害世界，那便是最终的目标近似，我也绝不屑与这些人同行。他们最好日夜盼着鼎神保佑，莫要落在我手里。”
孟清瞳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立场之争，也不能没有底线啊。要是争到最后变得只是为了争，那不是很可笑吗？”
韩杰望着破损建筑边那些正在加班加点修补的工人，轻声道：“‘不忘初心’这四个字，岂是那么容易？”
平复了一下情绪，孟清瞳再次发动万魔引的力量，去感应黑欲鹆消散前残留的气息。
他们已经能确定，黑欲鹆就是散去了很多人的心里。
她需要顺藤摸瓜，尽快找到的，是这些人的共性。
“怎样？残留气息中可能感觉到什么？”
孟清瞳眉心深蹙，犹豫了一下，说：“咱们先去灵安局，看看那些勘验科带回来的人。这地方的感觉有些模糊，我不太敢确定。我感觉……它应该不是那么容易被揪出来了。”
“是因为分散的数量太多？”
孟清瞳用力挠了挠头：“要只是单纯的多，可能反而好解决。”
回到灵安局，才发现大门口的停车位竟然都已经被占满。任亦欢一看见他俩的车，就在那来回摆手，示意里面也已经没有地方，让他们开到旁边数据中心楼下。
孟清瞳一下车就不解地问：“不都已经下班了吗？怎么你们局里还这么多人，外勤的都回来开会了？”
任亦欢一脸疲惫地说：“勘验科带回来的人太多了，内勤外勤，所有办公室现在都是人，小会议室、大会议室全坐得满满的。三楼的锅炉都给用坏了，联系的维修工现在还没到。”
“不是就几十个人吗？”
“那是第一批，也就算个零头。你们赶紧去帮忙看看吧，照这架势，过后不定还要来多少人呢。最早那批也在这儿耽搁了快一天了，情绪都不太好，这样下去要出事的。”
他们两个跟着往里走，在大门口还看见三个人正在登记信息，说是勘验科让他们来配合调查。
对于人数众多，韩杰心中其实早有猜测。
欲鹆的源头，单论普遍性，肯定是首屈一指的强。如果它能分散到所有的源头中藏匿，那这个数量，可就不是孟清瞳想的那么容易解决。
韩杰一路走，一路感应观察。神奇的是，在这些人身上，他如果不依靠欲鹆的真名，根本察觉不到有邪魔存在的气息。
即使加上真名，能感应到的，也更像是一个可能诞生邪魔的胚芽。
难道那只黑欲鹆在进行了一次试探性攻击之后，竟然主动回退了自己的版本？
把最早那批几十人的资料迅速浏览了一遍之后，孟清瞳从中挑选出几名女性，腾出一间空办公室，逐个叫进去询问。
这不是韩杰擅长的领域，他就默默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外面迅速昏暗下来的街景。
他很疑惑孟清瞳的询问方向，每一个进来的人，她都会先闲聊几句。正式提问时，关心的都是些生活上的小事，类似于工作压力大不大呀，跟亲戚朋友关系怎么样啊，最近有没有想过要谈恋爱……知道的她是在追查邪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搞什么社区调研。
面谈了八个女的之后，孟清瞳暂停询问，喝了杯水。靠在椅背上静静思考了一会儿，她通知任亦欢带比较年轻的男性进来。
这次她只问了两个，就皱着眉通知暂停，手指敲着桌子想了片刻，让任亦欢去把外面所有人按年龄排序，从大到小叫来，无论男女。
这次面谈的速度提升了很多，一个多小时就谈了十个人。孟清瞳看看时间，给莫君鸿打了个电话，得到许可后，让任亦欢通知所有已经登记过详细资料的人，保持联系渠道通畅，二十四小时不要关机，就可以先回家了。
韩杰站在孟清瞳背后，抬手为她轻轻揉着额角，柔声道：“已经能确定了么？”
孟清瞳点点头：“黑欲鹆压根就不是躲起来了。”
“不是？”
“对，不是。如果用一个比较确切的词来形容的话，我只能说，它轮回了。今天勘验科还能找到这么多人来，晚上一两天，就一个都找不到，即使带上真名去感应，这些人到那时，身上也已经不会再有半点欲鹆的气息。”
“你的意思是……它主动回归到了诞生前的状态？”
孟清瞳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它从欲望的黑火中诞生，在觉得时机不对后，又消散成了潜伏的火种。今天被带来的所有人的资料我都看过，刚才我也选了比较有代表性的人，进行了大概的了解，你知道……这些人最大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韩杰摇了摇头。
“他们都很压抑。”
孟清瞳很无奈地说：“压抑就是黑欲鹆的种子最想要的环境。这些人有的天性古板，有的被迫守旧，有的胆小，有的害羞。
“他们心里最根源的欲求，既得不到满足，又不敢表露，就只好在心里挖个坑埋起来，用一些更加廉价、更加容易获得的娱乐去掩埋。
“黑欲鹆现在把种子放在了这个坑里，我都能想到将来会发生什么。种子会跟着埋在里面的欲望一起成长，互相影响，最后遇上一个合适的机会，变成致命的黑火，所有的黑火聚集在一起，变成一只更强的黑欲鹆。”
韩杰皱眉道：“可有什么办法应对？”
“想从根本上解决，我只能想到两个办法。”
“听你的口气，好像都不是很容易的样子。”
“第一个办法就是针对性地解决大家的问题，欲鹆的源头这么清楚明白，那发动群体的力量，让大家的需求不会再在压抑中累积起来，把种子直接饿死在那个坑里，不就没事了。”
韩杰略一思忖，叹道：“好吧，这个确实有些难。那另一个办法呢？”
孟清瞳犹豫了一下，轻声说：“让小玉把这些种子吃掉。”
【第一百四十五章 食物中毒】
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孟清瞳侧头打量着韩杰的表情，轻笑了两声，说：“别板着脸了，这个办法真的很有可行性啊。你想，宠物一般都随主人，小玉是我养的，吃种子这件事它肯定很在行啊。”
韩杰放好神念维持自动驾驶，转脸瞪了她一眼：“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努力笑一笑啊。心情不好，不是便宜邪魔了吗？”她知道韩杰心里必定还有顾虑，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腿上，柔声解释说，“放心，我这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圣母病发作准备牺牲点什么。我觉得这是最有效的削弱、甚至除掉那只黑欲鹆的手段。”
韩杰垂手和她交握，静静等她继续解释。
“小玉再怎么看上去和那只大黑鸟不同，他俩也是同一类的邪魔。他们补充力量的源头，不管外在的差别有多大，其中最本质的部分终究还是一样的。黑欲鹆能用的，小玉肯定也能用。”
韩杰缓缓道：“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要只是一个两个、十个八个，让小玉跟那种子抢营养，的确是个好主意。但现在撒出去的种子不计其数，你还能让小玉把营养全占光不成？”
“所以我说的是让小玉吃掉那些种子。一个过着普通生活的平凡人，可能压抑上十年、二十年，一辈子照样好端端的，不给邪魔提供任何能量。只要……咱们能及时剔除他心里火种的影响。”
韩杰缓缓道：“小玉做得到这样的事么？”
“我觉得它做得到。实际上行不行，一会回去咱们问问呗。”
韩杰沉默片刻，又问道：“如果小玉做得到，但是吃了之后会变，该怎么办？”
孟清瞳半晌没有吱声。
韩杰又重复问了一遍：“若它吃完那些种子，也变成了黑欲鹆，你准备怎么办？”
孟清瞳的嘴角向上扯了扯，刻意做出了轻松的语气说：“那不是正好吗？咱们一次性解决了两只欲鹆，皆大欢喜。你总不会觉得，我养一只来路不明的邪魔还能养出感情来吧？”
等到家楼下把车停好，韩杰看了一眼时间，很严肃地叮嘱道：“不管小玉的答复是什么，后续调查等你明天下午放学之后再说。”
“知道啦，韩老师，回头就买把戒尺丢给你。”
韩杰拉过她手，在掌心拍了一下：“嫌弃我肉身打的不够疼了是吧？”
孟清瞳笑眯眯地岔开话题：“视频你真发给莫局长了？”
“我敢拍下来，为何不敢发。”
“也对，看邱家人那样子，跟咱们今后应该就是不共戴天的级别了。行，那你回头再给我发一份，我截几张图出来当表情包玩，跟华姐聊天的时候用，她看了一准开心。”
回到家里远远瞅一眼，小玉果然还在盒子里趴着。
除了鼎里那顿盛宴没赶上，剩下的时间，这只惑心鸟大都好吃好喝，个头也窜得飞快。如今窝在那大纸盒子里，已经能占据将近四分之一的空间。
孟清瞳换好衣服，在盒子边弯下腰。
小玉的个头已经不能再用捧这个词，她把小玉抱起来，往懒人沙发上舒舒服服一坐，手指捏着鸟嘴，把它的眼睛转过来，一人一邪魔，正经对视。
韩杰没有去躺椅上靠着，而是非常谨慎地站在了孟清瞳身后。
其实在他心目中，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按兵不动，耐心等着，依靠这次搜集到的黑欲鹆的气息，争取在它下一次成型的时候直接锁定目标，然后赶在它消散自身逃命之前，将其直接斩灭。
这个办法最大的缺点，就是必然会再有一次成形时的牺牲。
但从这次的经验来看，被黑火吞噬的受害者，并不是那些一板一眼在规矩中本分生活的老实人。
那些作为黑火燃料的灵魂，本就充满了扭曲的腐臭。
当然，若是讲道理论规矩，他们的确走司法程序大都够不上死刑，但谁让他们惹来的是邪魔，而不是拿着逮捕令的警官呢？
罪不至死，不代表韩杰不能在心里为这些人变成燃料暗暗道一声活该。
小玉左歪头右歪头，被孟清瞳盯得有点惶恐，头上漂亮了许多的翎毛缓缓前后晃了晃，像是弯成了一个问号。
孟清瞳放开捏着它嘴的手，说：“别装傻了，小玉，不是会说话了吗？不跟我问个好？”
小玉眨巴着桃心眼，奶声奶气地说：“欢迎回来，妈妈晚上好。”
孟清瞳笑着拍了拍它，说：“真可爱，不愧是我催生出来的，和我一样讨人喜欢。你这个说话呀，也好也不好。好的是咱们终于可以交流了，能沟通总比不能强；坏的是……你这样一说话，就没办法把你当成一个单纯的宠物，就会再一次意识到，你是个有智慧的，非常厉害的邪魔，对不对啊，小欲鹆？”
似乎是意识到有些伪装继续坚持反而会弄巧成拙，小玉不再张开它的嘴，声音直接以灵力波动的形式扩散了出来：“因为妈妈的缘故，我并不厉害。昨晚的妹妹就比我厉害多了。”
孟清瞳用脑门在小玉头上轻轻撞了一下：“你还真怪我呀？我又没少了你吃的喝的。为了把你养大，我的脸皮现在天劫之箭都快打不穿了。”
“诞生的时候，我也没想过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也许对于我们这样形态的生命来说，吃到什么，真的就会受影响而逐渐变成什么。我猜，昨晚的妹妹应该很羡慕我。如果他胆子再大一些，不那么害怕妈妈的男人，它说不定会试着来找到我，把我吃掉。”
孟清瞳愣了一下，总觉得小玉接下来要说什么让她惊讶的话。
果然，小玉飘摇的尾羽缓缓翘了起来，像是在表明它此刻的决心：“所以……妈妈如果非常想要我去吃掉它的话，我也愿意去试一下。”
纤细的手指缓缓拨弄着小玉脖颈到胸口之间的细密绒毛，孟清瞳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因为妈妈的‘想要’而生的，那我当然能多少感应到一些妈妈的心思。而且，妹妹都出来了，在这个时间把自己散成了灰，对我来说，也是最好的机会。”
“吃了那黑乎乎的东西，你会不会食物中毒啊？”
“不知道。以前没有出现过小玉这样的笨鸟，以前的同类，吃什么都不可能中毒。”
“你应该知道我说的中毒的意思吧。”
“我知道。”
“那让你估计一下食物中毒的可能性，你觉得概率会是多少？”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是有缺陷的未来，被更加无缺陷的可能性所吸引，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有些事情我很懂，有些事情我即使知道意思，也完全想不明白。”
“你不用说得那么弯弯绕绕，总而言之，就是你特别偏科，是吧？好，那我换个问题，如果你吃到最后真的中毒了，你会变成什么样？会变成我讨厌的样子吗？”
小玉缓缓低下头，足足好几分钟没有回答。
孟清瞳也不催它，就那么缓缓用手抚摸着它背上的羽毛。
小玉动了动脑袋，头上的那根翎毛缓缓弯下了腰，在孟清瞳的脸颊上讨好似的蹭着：“妈妈，我的核心是因你而存在的。你不用担心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只需要强烈地让我知道，你希望我是什么样子。我是欲鹆，我是在永恒的欲望之河中一遍一遍轮回的鸟。我能在你的纯粹和热烈中孵化一次，就一定能孵化第二次。”
“你这算是提前跟我做了下一个轮回的约定吗？”
“妈妈觉得是，那就是。妈妈如果希望不只是下一个，那我就和你约定所有。”
“你想得怪美的，拿我当长期饭票赖上了？先只约下一个再说，有没有后续，还得看你表现呢。”
孟清瞳往后仰头，倒着看了韩杰一眼，确定他没有反对的意思，视线挪回到小玉身上，问：“我们要怎么做？需要帮你再成长一下吗？看你现在的个头，不像是能吃掉你妹妹的样子。”
小玉挺起胸膛，张开翅膀把自己体型尽量撑大，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小得意说：“其实我已经很强了。我现在没办法完全展现我力量的主要原因，是我有很关键的一部分不在这儿，被妈妈的男人关起来了。”
“哈啊？”孟清瞳伸手勾了勾韩杰的小指，“你什么时候还偷偷干下这事儿了？”
韩杰对此没有印象？疑惑道：“我几时关过你的一部分？难不成你妈妈最近给我做的鸡翅，是从你这儿砍了两只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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