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升仙了怎么办 第141章

作者:薛改之

  一直到汤水主食全部上齐,看杜逢春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差不多到了绝望接受现实的地步,韩杰搁下筷子,道:“杜雅冬罪孽深重,冤魂怨鬼已将她彻底缠上。在她的灵智之中,时时刻刻都在重复那些受害者曾经吃过的苦。我便是可怜你们父女情深,为她救下个一魂半魄,她此生也必定是个只能感受到痛苦的、痴痴傻傻的疯子。以你女儿那心高气傲的性子,恐怕更愿意让你拔掉她的管子。”

  从这话中莫名察觉到了一线生机,杜逢春精神一振,急忙说:“韩仙师,韩仙师您大发慈悲,那是我亲女儿啊!疯也好,傻也好,哪有当爹的不希望女儿活着的?求求你了,韩仙师高抬贵手,饶冬冬一命吧!”

  孟清瞳微微蹙眉,神念中问:“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我本就有事要问杜逢春,他若答得让我满意,我去将杜雅冬魂魄消磨的速度调慢到一半,也没什么关系。”

  孟清瞳撇了撇嘴角,心里又开始衡量好死和赖活着之间的抉择问题。

  韩杰面不改色,缓缓道:“看你也算情真意切,我问你一些事。我会不会出手,就看你答得如何。”

  杜逢春急忙点头,那张已经彻底豁出去的老脸上都甩出了一个鼻涕泡。

  “清瞳和你初相识的那一次,是受遗迹保护协会指派,帮你处理一个项目上的难题,没错吧?”

  杜逢春把脏兮兮的手帕丢到一旁,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说:“是。”

  “那个项目貌似收益不错。”

  杜逢春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误会到了别的地方去,咬了咬牙,颇有几分心痛地说:“韩仙师要是也有兴趣,我给你三成,不,我送你五成干股,和气生财嘛。”

  韩杰摆了摆手:“我对你的钱没兴趣,我只是好奇,这项目应该竞争不小,你是怎么抢到手里的?”

  杜逢春短暂地为难了一下,很诚实地说:“其实真没咋费劲。东鼎市灵修主导的开发商,都不愿意在那么偏的地方瞎折腾,当时竞标的就没几家,我稍微跑门路活动了一下,就成了。”

  韩杰貌似随意地问道:“你都跑了哪些门路?不论大小,都仔仔细细告诉我。”

  这次杜逢春没有那么痛快开口,脸上的为难之色更浓。

  孟清瞳适时在旁开口敲边鼓:“放心,杜总,我们是有桩陈年旧事要查,不是闲着没事准备跨界反腐。”

  杜逢春瞄了黄音一眼,似乎是顾忌有外人在,支支吾吾地说:“这事儿当初大头都是我那小子去跑的,我只联系了两个老朋友。咱一个粗人,那高高在上的仙师也不认识谁,好些还得靠小孙介绍,马上就让我说,我也说不全乎啊。”

  韩杰神念一动,对孟清瞳道:“给我拿点能冒充药丸的东西出来。”

  “我这儿备的都是衣食住行和作战需要,又不是为了坑蒙拐骗,哪会有那种东西啊……费列罗行吗?不行那巧克力呢?黑巧我还有两板儿。”

  “那就黑巧吧。”

  两人手掌一搭,跟在桌面下偷偷亲昵了一下似的。

  韩杰掌心一握,灵力如刀,带着森森寒意,眨眼间便将那块黑巧雕成了一颗覆盖着晶莹寒霜、闪耀着微光灵纹的小球。

  他抬手一抛,那小球飘到杜逢春的面前,悬浮空中缓缓旋转。

  “这定魂丹,你拿回去用蜂蜜化开,给你女儿送服。只要每三十日吃上一颗,便可保她苟全性命。这颗送你,余下的,你应当知道该拿什么来换。”

  孟清瞳默默吃完最后一口,把沾了些油的手指往韩杰那儿一伸,让他用灵力帮自己清洁干净,微笑起身:“我们还有事儿,这一桌已经买过单,诸位吃好喝好。杜总,孙师兄,黄阿姨,我们先走了。”

  黄音依然神情复杂地盯着孟清瞳,站起身转头目送,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多小心。”

  杜逢春一路送出来,让孙胜来拿着灵丹妙药去饭店厨房要冰块和保鲜盒。

  谁也没心思再留下吃东西,饭局便这样草草结束。

  回去的路上,孟清瞳拿出剩下的那块黑巧,在手上掂了掂,颇为感慨地说:“韩老师现在骗人的本事见长,看来回头我得多备点巧克力。”

  韩杰微笑道:“我说的又并非谎话,巧克力不过是我给灵纹选的载体。那颗药吃下去,的确能让杜雅冬三十日不死。”

  “那要是不吃呢?”

  韩杰挑了挑眉:“不吃就只能活一个月。”

  孟清瞳想了想,又问:“他要是真千方百计把咱们要的情报收集到了呢?还要再给他药吗?”

  “为何不给?杜雅冬多活一日,便要多受一日魂魄轮回之苦,多遭一日的报应。过后你买上几箱黑巧,我都给你做成这种药丸,杜逢春想买多少,你挑个合适的价钱卖给他,就当是补贴你这两个月应付考核不去做委托的损失了。”

  “一粒儿三十天?”

  “你要嫌麻烦,我将药丸做大些,一颗管上九十天,应当没有问题。”

  孟清瞳偏头望着车窗外,小声说:“你刚才明明都告诉他了,他女儿活着就是受罪,受的还不是一般的罪,是那种现世报的大罪,他……还非要让他女儿这样延长痛苦不肯放手。”

  “因为他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就替他女儿决定了这样才是好的。以爱之名,为子女上刑,本就是如今很多父母都在做的事。”

  孟清瞳说:“其实反过来也一样,疗养中心的特别加护病房,里边求死不能的老人,能凑好几桌麻将了吧?”

  “那是有实际好处在里面,就像华小凤,他家老太爷是不是还活着,她讲话的分量都大不一样。”

  孟清瞳靠着座椅的头枕,小声嘟囔:“毕竟是骨肉至亲,长痛不如短痛的决定哪能做得那么容易。”

  知道她又在习惯性换位思考,韩杰摸了摸她的头,没再多说什么。

  物以稀为贵,感情同样如此。人与人的观念也大不相同。再怎么善解人意、设身处地,孤儿孟清瞳都不可能在华小凤这样大家族的一员身上找到关于亲情的一致共鸣。

  但在韩杰身上,她就能轻易感觉到那相似的渴望。所以她也早早认定,韩杰就是那个从心灵到实质都能把她各种意义上填满的人。

  即使所有的假设并没有多少实质上的意义,孟清瞳依然忍不住想,如果万一哪一天,韩杰变成了一个无底洞,只有拼上全部耗尽家财才能勉强延续他的生命,心里也知道他不会愿意这样苟延残喘下去……可孟清瞳还是不可能舍得放手。

  就像一句很俗套的台词说的那样,人活着,才有希望。

  即使希望只有极其渺茫的一线,不抓住,不就什么都没了?

  孙胜来也能理解这种感情,所以即便作为灵术师,他心里非常清楚杜雅冬正在遭受的是怎样的苦痛折磨,他依然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按杜总的要求整理各种各样的情报,准备发给孟清瞳。

  当初项目的事情,的确有不少是杜总的儿子经办。事已至此,他只能趁着时间还不算太晚,抓紧联系杜秋鹏。

  电话接通后,那边的背景传来一些奇怪的干扰杂音。

  “喂,小孙啊,这里信号不太好,你稍等一下,我往远处走走。”

  孙胜来有点意外,接电话的不是小杜总,听声音像是他太太程佳莹。

  过了一会儿,信号清晰了很多,他赶忙说:“嫂子,杜总在忙吗?不忙的话你让他接一下电话,这边有急事找他,是他爸交代的。”

  “哎呀,他这会儿不方便接,他在的位置有屏蔽器,他出来可能还得一阵子,要不忙完我让他给你打过去?”

  孙胜来心底划过一串问号。

  杜秋鹏去干什么了?为什么会带着老婆跑去有屏蔽器的地方?他最近不是正在忙着收拾他妹妹留下的烂摊子吗?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孙胜来只好说:“那嫂子您千万记得跟杜总说,他一得空就赶紧给我打过来,我这儿等着。”

  他不清楚杜秋鹏在做什么,杜秋鹏的妻子也不清楚,甚至连杜秋鹏自己来的时候都不是太清楚。

  直到坐下听了半天,杜秋鹏才大致明白,这个隐秘房间里聚集的人想要做的是什么。

  他们想复仇。

  杜秋鹏之所以被邀请来,不光因为他是杜雅冬的哥哥,也因为他有钱。

  这帮普通人中的权贵,不知道动用了什么门路关系,居然联系到了隐秘的禁术邪修,这种人物需要的报酬肯定比普通的黑道杀手要贵得多,他们只好尽可能多联系一些可能的参与者,试图摊薄成本。

  前两天杜秋鹏就听说,和他妹妹关系不错的那个飞哥,道上的朋友凑出了一笔悬赏,也不知道具体准备动用的是正经杀手,还是为了钱跟义气什么都敢干的楞头未成年。

  杜秋鹏觉得那些人就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现在屋里这些在社会上有一定地位,大都以正面形象上过新闻的成功人士,竟也在搞这种私刑复仇的古老把戏,还联系上了在灵术师圈子中最臭名昭著的邪修。

  杜秋鹏当然不情愿。

  他直到现在都没去拔妹妹的管子已经是看在亲爹面上,搭上自己的前途去为那种人渣报仇,他怎么可能答应?

  只是人在圈子里,他不能拒绝得那么生硬,更不能起来就走,只好虚与委蛇,在那撑着脸应付。

  知道里面有屏蔽器,杜秋鹏就把手机交给妻子,让她在外面等着别耽误接重要电话。

  其实这交代的隐藏含义,就是让她在合适的时候找个借口来把自己叫走。

  然而这种活儿秘书干得比较熟,他这位毕业就嫁给他、除了生产全面脱产的太太就比较缺乏经验,直到现在还依然在外面干等着,让他在这儿急得直擦汗。

  聚会的组织者又劝了几句,最后说:“反正也到时间了,这是跟正主第一次沟通,你就算不参与,在旁边看看总没损失吧?多个朋友多条路,修士正不正、邪不邪的,和咱们普通人有什么关系啊?

  “要我说,不管正修邪修,能帮咱们出气报仇那才是好修。我就想不明白了,一个还在校的学生,一个学校里的老师,咱们这么多人合力,还摆治不死他们?”

  杜秋鹏找孙胜来打听过孟清瞳,他知道这对师生可不是一般大学里只知道教书育人的书呆子。

  他的美好人生还长得很,没兴趣陪这些人作死。

  他只好拉下脸,拼着损失一些人情也要起身正式告辞。

  可就在这时,屋里的灯忽然闪了起来,跟着就像是电压变弱了一样,猛地暗了几分,周围的空气也突的冷了几度,让大家都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组织者的表情立刻亢奋起来:“来了,来了!大家都安静啊,仙师来了!”

  杜秋鹏抓起外套往胳膊肘上一搭,毫不犹豫大步走向门口:“我还有事先走了,咱们回头再聚,到时候小弟买单,失陪。”

  他想开门,才发现门把变得像冰一样冷,拧开拽了几下居然没拽动。

  这时,屋子当中摆的那张供桌上,画了奇怪符文的黄纸无火自燃,升起一阵浓到异常的青烟。

  袅袅烟气在空中勾勒出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伴着一个嘶哑到好像沙石在彼此摩擦的声音:“就是你们想请人杀韩杰和孟清瞳吗?”

  那组织者的嗓音都因为兴奋和紧张拔高了几度:“没错,就是我们!仙师您开个价吧!”

  “我要的可不是钱,你们确定给得起?”

  “您要什么只管说,我们几个倾家荡产跑遍天南海北也想办法给您凑出来!”

  “倒不用费那么大的劲,你们要杀他俩,那我……”烟雾里传出一串诡异的笑声,接下来的腔调,骤然变得凄厉如鬼,“就要你们的命!”

【第一百三十八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那宛如鬼哭的声音说了六个字,房间里就跟着多出了六条灰白色的影子。

  而聚在房间里商量事的人,恰好也是六个。

  其中五条影子都恰好落在目标的身后,微微低头,影子头部的位置,就冒出无数细小的触须,缠绕在目标的后脑勺上。

  那几个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双腿一蹬,僵直在那儿抽搐起来。

  最后一道影子落在杜秋鹏先前坐的位置,低了低头,才发现没人,略一转身,左顾右盼,明显是在找他。

  杜秋鹏吓得胆都快从嗓子眼里挤出绿汁儿,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急忙大声喊叫:“我没同意跟他们合伙,我已经要走了!我和他们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别杀我!别杀我!”

  那灰白色的影子飘来停在他面前。

  先前的那张纸已经烧完,盘旋的黑烟缓缓飘过来,笼罩在影子周围,化成一层淡淡的外皮。

  那嘶哑的嗓音变得低沉了许多,口气变得更加诡异邪恶:“那几个人太蠢,脑子都新鲜到没怎么用过,我拘走当小鬼儿,都怕他们砸锅。我留你一条命,你回头找到韩杰和孟清瞳,帮我带个口信给他们,如何?”

  “要、要带什么?仙师只管说,我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你先告诉他,这儿发生了什么事。然后跟他说,我们这些修行禁术的和他没必要搞得那么不共戴天。大家在某些事上,目标很可能一致,即使互相看不顺眼,没办法彼此帮助,大不了井水不犯河水。他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就这样吧,你再稍微坐一会儿,我这还需要一段时间,等我结束,就放你离开。”

  说完,这道影子直接在他面前消散不见。

  杜秋鹏坐在地上哆嗦了两分钟,壮着胆子探头看了一眼沙发那边。

  正对着他的,恰好就是那个组织者。他两脚蹬着沙发前的地,双手攥着沙发的真皮垫子,浑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隔上几秒就像死鱼一样一挺。每次挺动的时候,他的喉咙里都会发出小小的一声“咔”,嘴唇之间喷出一点白沫,挂在下巴上,缓缓垂流。

  不知为什么,杜秋鹏想起了小时候跟爸爸回农村老家,见到过的那头被人用大锤子直接砸在脑袋上的牛。

  他缩回脑袋,不敢再看,闭上眼,心里不停默念着老婆孩子的名字。

  不知过去多久,屋里那种凉飕飕的感觉不见了,他睁开眼,其余五个人的身体都已经不再动弹。

  他抬起手试着动了一下门把,上面的金属已经恢复了寻常的温度,微有些凉,不再冻手。

  他赶忙站起来,按下门把猛拽,门……终于打开了。

  外面就是狭长阴暗的楼梯,他跌跌撞撞顺着楼梯往上跑,跑着跑着摔了,就手脚并用往上爬,最后几乎是一头撞开了上面那道小门。

  程佳莹在上面等着正心焦,一看见丈夫出来,正要告诉他孙胜来的事,就发现他的情况不对,脸色极差,身上还十分狼狈,赶忙过去扶住他,担心地问:“老公,你怎么了?这是在哪摔着了吗?怎么连裤子都湿了?”

  杜秋鹏根本没心思解释,抓住老婆的手就往外跑:“走,赶紧走,事回家再说,今天咱们只当没来过这儿。”

  本来程佳莹这次随行,就是防着他喝酒没法开车。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到了停车的地方,自然而然就坐上了驾驶席。

  冷冰冰的夜风一吹,杜秋鹏总算清醒了许多。

  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看了一眼那平常他都不太愿意让女秘书坐的位子,挣扎了几秒,还是暂时蹬掉皮鞋,把下面湿漉漉的衣裳全都脱下来扔进后备箱。他抽出纸巾,把还湿的地方擦了擦,又垫上外套,这才正式上车。

  程佳莹没再多问什么。

  他们俩从高中就是同学,高考前确定关系,谈到大学毕业结婚,到如今,第二个孩子已经在她腹中孕育,他们当然有资格说是老夫老妻。

  程佳莹了解丈夫,相信他一定知道自己有多担心,那么如果他不愿意说,就说明里面发生的事儿的确不能说。

  开车之前,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外搭的披肩,展开对折,盖在杜秋鹏的大腿上。往前开了几分钟,她看丈夫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就开口转述了孙胜来的事。

  杜秋鹏此刻精神不振,情绪不佳,本想拖到明天再说,但转念一想,孙胜来好歹也是他们家族企业里正式聘用的最好灵术师,而且这人做事低调谨慎,纯当助理看都极为优秀,还是应该重视起来。

  他摸出矿泉水喝了几口,调整一下心情,把电话打了过去。

  听着听着,杜秋鹏的脸色就变了,答复的声音也变得有点不耐烦:“这种门路关系,不说是什么商业机密,也不是什么好随便公开的东西吧?我爸要这些干什么?而且大概情况他不是都清楚吗?细节上这些边边角角的,还有必要让我汇报一遍?”

  然后,杜秋鹏就听到了那两个快要变成噩梦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