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升仙了怎么办 第129章

作者:薛改之

  孟清瞳拿出手机,正想给项梓打个电话,就看见项梓的号码呼了过来。

  她这才松了口气,放到耳边接听:“怎么了?去这么久,不会又跟人为了几毛钱砍价到现在吧?”

  可那边传来的,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你是项梓的亲属吗?她被车撞了,情况很严重,我们现在正跟着救护车往医院去,方便的话,你赶紧过来一趟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冷落清秋节】

  地板冰冷的温度,墙壁雪白的色调,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仿佛是医院走廊永恒不变的构成要素。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擦得很亮。

  窗外种着一棵悬铃木,叶子已被秋风吹得发黄。透过那茂密的枝桠,正对的是远方一处繁华的商业广场。

  今天是中秋,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月圆之夜。烟花正在商业广场那边接二连三升空,在夜幕下绽放出一片接一片的绚丽多彩。

  烟花的盛大,秋叶的美,都在这明亮窗户的另一边。

  窗子这边的走廊,则是被隔绝出的另一个世界。

  还有希望的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忐忑地等待。

  已经绝望的人躲在角落,强忍着呜咽。

  孟清瞳站在窗边,背对着窗户吹进来的秋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算是哪一种。

  项梓在重症监护室里,从医学的角度上讲,她还有值得抢救的一线希望。

  可孟清瞳是灵术师,她几乎把自己的整个神魂都探到了项梓身上,恨不得把每一个毛孔都检查一遍,想要找到能救回她的一线生机。

  然而那具皮囊不仅已经破败不堪,也已经空空荡荡,都已经感觉不到魂魄的气息,即使靠仪器维持着心跳和呼吸,又有什么意义?

  清瞳双眼无神地望着走廊,一个声音在心中哭喊:“要相信医生,只要没有下死亡通知书,就还有希望。”可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嘶声咆哮:“别傻了,三魂七魄一个不剩,便是让你家爱人耗时千年去给她重塑一具肉身,又能往里放什么呢?”

  她抱住自己的双臂,头一次觉得,中秋之夜的月光,原来这么冷。

  方悯快步跑上楼梯,视线匆匆锁定孟清瞳的位置,大步冲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孟清瞳的样子,她就禁不住落下了泪,张开双臂把孟清瞳抱进怀里,柔声安慰说:“小瞳,没事的,你的院长妈妈一定会没事的。她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孟清瞳抽了抽鼻子,没有说话。

  方悯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匆忙擦了擦眼泪,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韩杰呢?”

  孟清瞳的眸子这才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小声说:“他去缴费了。这些琐事他不太熟,我本来说我去。可他不让。”

  方悯摸出一个精工古绣的布艺钱包,从里面掏出一张镶金边的黑卡,说:“我跟项梓这么多年交情,钱的事情你不用发愁。普通医院如果治不好,我跟黄音说一声,我们两个一起想办法,把项梓转去灵术师的疗养中心。”

  孟清瞳摇了摇头:“不用了,方院长。重症监护室恐怕最多也就住到明天,甚至有可能今晚都过不去。”

  方悯责怪地说:“乱讲什么傻话,医生不都还没有放弃吗?你这么悲观做什么。”

  孟清瞳一直勉强维持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崩溃的迹象,两颗大大的泪珠从她的眼底滑落,一路坠到地上。

  “我不是悲观,我比谁都想让院长妈妈好起来。可我用神念探过了,妈妈的魂魄都没了,现在是呼吸机、强心针那些乱七八糟的医疗技术在吊着她的尸体。她送过来的路上其实就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她没了!我最后的妈妈也没了!”

  方悯抬手匆忙抹了抹泪,张开双臂想要再抱住她,可孟清瞳沿着墙缓缓坐了下去,蜷起双腿,手臂抱膝,把脸埋了进去,像是在小声说给自己听的一样,轻轻念叨:“小时候我有招邪魔的体质,一直都是最没人愿意带的孩子。那时候有慈祥的院长奶奶,院长妈妈还是保育员,就只有她俩,不会像躲鬼一样躲着我。

  “等你和黄阿姨找到我,帮我暂时解决了体质的问题,我那时候就觉得好轻松,好快乐。然后,在我最高兴的时候,院长奶奶不在了。

  “上了开蒙班,大家都说我资质好,是个天才,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我私底下练得有多苦。他们把我当怪物,还会排挤欺负我。直到我成绩优秀被选进冲刺班,破格跳级,才有一个带班老师发现我的问题。

  “她就在各种场合,用各种方式护着我。是她教会我灵术师的责任,也是她让我相信,这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好,只要我们……都朝那个方向努力。

  “后来我正常发挥,考进二院,是二院到现在为止最年轻的天才新生。我请她吃谢师宴,那顿饭,我记得方院长你也去了。入学后,我也经常回去看她,但没多久,她就出事了。她被邪魔咬断了腿,打碎了腰,不得不辞职回老家,让父母照料。

  “在二院发生的事儿,方院长你应该很了解,勤工俭学根本补不上我的窟窿,我只能拼了命地去学,就想早点争取到做委托的资格。

  “后来我终于做到了,还有了一个很好的搭档。那会儿我觉得我的人生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轨道,只要能像这样继续运行下去,即使需要吃些苦,受些累,我都不在乎,已经觉得很足够,很满意了。

  “可最后呢?王霜庭才考核结束,就像甩包袱一样把我丢下了。她来找我切割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像在拿刀子剜我的肉!

  “都没关系……没关系的,我是贱命,大不了从头再来。老天爷可能都觉得欠了我的,终于……让我遇见了韩杰。

  “方院长,不瞒你说,从认识他之后我就很开心,前一阵子更开心。这两天虽然跟无形之恶作战,斗得很累,可我真觉得……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结果院长妈妈就躺在那儿,永远也起不来了。

  “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诅咒了?这辈子就不配幸福?”

  方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那不停擦泪,哭得一塌糊涂。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她旁边走过,双手卡住孟清瞳的腋下,直接把她强行提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方悯看到此刻韩杰的背影,竟觉得有股凉气在顺着脊椎向上窜。

  她惊讶地发现了两件事。

  韩杰的灵力可能比之前更强。

  韩杰的怒气好像快压不住了。

  孟清瞳忽然显得很慌乱的样子,抬起手在脸上拼命地擦,结结巴巴地问:“钱……钱交好了是吗?”

  都没等韩杰回话,她就挣开韩杰的手:“我去个卫生间。”

  她飞快离开,脚步甚至有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韩杰像是这才留意到方悯也在,冲她点头示意:“方院长,你来了。”

  方悯擦掉眼泪,睁着红红的眼睛看着他说:“你以前是不是觉得小瞳特别不爱哭,是因为她非常坚强?”

  韩杰没有作声。

  他一直都知道,孟清瞳在同龄人中,甚至是可以扩大到几乎所有的年轻女孩中,都算是极不爱哭的那个。

  她那些同学读小说、讨论电视剧,都能伤感得啪嗒啪嗒掉眼泪。她却连痛得四肢抽搐快要晕过去的时候,都不舍得掉两颗小珍珠。

  方悯轻声说:“她其实不是不爱哭,而是不敢。

  “她小的时候,孤儿院还不像现在这么有人情味儿。最早的老院长虽然人也不错,可终究年纪大了,管不动事,底下的人都怎么高兴怎么来。小孩子你可能接触的少,不知道他们哭闹起来其实很烦人,如果不是骨肉至亲,谁愿意去忍受呢?

  “有些保育员为了不让这些小孩子哭,会对他们说,如果哭了被人看见,就不会有人收养了,只有不哭的孩子才有人要。

  “小瞳是个聪明的孩子,她那时候就知道哭会让人讨厌。她本来就有那样的体质在身上,她从小最怕的事,就是身边的人不喜欢她。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韩杰绷着脸,迈开腿,轻声道:“我去接她。”

  韩杰一路走到卫生间门口,就那么站在女厕对面,无视一个个出来人的诧异目光,像在守望什么一样,安静地矗立着。

  他等的时间不短,身边来来去去的人足足经过了几十个,连方悯都担心地进去了一趟,他才看到门口那脏兮兮的白布帘子被挑开,孟清瞳走了出来。

  孟清瞳不知道在里面洗了多少遍,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到处挂满了水珠。

  她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神情惶恐,像只窝被烧了、无处可躲的小兔子。

  韩杰拉着她走到一旁不碍事的地方,抬起双手捧住她的脸,没有动用灵力,就那么用他粗糙但温暖的手指,一点一点把所有的水珠擦掉。

  多一颗,他就擦一颗,不徐不疾,耐心十足。

  他柔声道:“我当年很多事跟你讲的时候,都只是匆匆一句带过。你可知道,我那把心剑,为何叫泣血?”

  孟清瞳抬起眼看着他,小声说:“我能猜到,你别说了,我不想你回忆那些事。”

  “有什么关系?经历过,那就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不喜欢,却也不至于讨厌。那时候我也还小,比你这会儿还年轻几岁,孤零零在洞府里闭关,不知怎么想起了爹娘,不知怎么……就哭得停也停不住。那一次我连哭了不知多久,恐怕最少也有三天三夜吧,在水潭边照的时候,眼睛比你现在红多了,真的像是要流下血来。这种悲痛并不可耻,它值得被记住,所以我才将它铸成了我的心剑。你有多难过,正说明了离去的人对你有多重要。”

  孟清瞳用力点了点头,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两人的缝隙间,溢出一段段破碎的呜咽。

  任凭她宣泄了一会儿,韩杰拍拍她的肩,轻声提醒道:“黄音来了。”

  来的不止是黄音。

  孤儿院实质上的二把手、负责财务工作的许琨,也安顿好孩子们赶了过来。

  孟清瞳深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迎了过去。

  项梓无儿无女,没有结婚。据说她年轻的时候因为恋爱脑发作,为了一个实际上并不值得的男人,跟父母彻底闹翻,老死不相往来。她双亲去世时,都不曾通知这个女儿参加葬礼。

  但打心里把项梓当成院长妈妈的当然不止孟清瞳一个。

  夜越来越深,从城市各处赶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论年纪,他们有的是孟清瞳的哥哥姐姐,有的是孟清瞳的弟弟妹妹。

  不管曾经在孤儿院的时候闹过什么矛盾,对彼此有过什么不愉快的记忆,在这一晚,他们的悲伤是相通的。

  他们都是项梓的孩子。

  所有项梓身边的熟人,不管同辈还是晚辈,都知道项梓心里最重视的孩子是谁。

  只有孟清瞳担得起“视若己出”这四个字。

  所以护士匆匆忙忙拿过来的那些一张又一张写着冰冷字句的纸,都是孟清瞳在签字。

  子夜之前,中秋节快要过去的时候,从城市另一端匆匆赶来的专家到了。

  是黄音托的关系。

  以那位专家的地位,花销想必也不是小数。

  孟清瞳很想把告诉方悯的真相再说给大家听,好让他们不需要再抱这种注定没有结果的期待,可面对走廊里那密密麻麻几十张脸上的哀伤与希冀,她怎么都说不出口。

  目送着项梓被再一次推进手术室,孟清瞳疲惫不堪地靠在韩杰肩头,又开始轻声抽泣。

  手术室的灯亮起一阵子后,一个黑黑瘦瘦、看着比孟清瞳小一些的女生,带着有些局促的表情走了过来。

  韩杰不喜欢应付这些琐事,但那小姑娘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改了主意,决定忍耐一下。

  “你是瞳姐男朋友吧?那我该喊声姐夫的。姐夫,许叔说,妈妈的治疗费是你垫的,我们来的孩子都商量过了,这种事儿,没道理只让你们一家掏钱。妈妈那些年对我们怎样,我们心里都清楚。现在都不怎么用现金了,大家就把心意都先打到了我账上,姐夫,你给个码,我给你转过去。”

  韩杰正想开口拒绝,孟清瞳却拽了拽他,小声说:“收下吧,这不光是钱的事。”

  等韩杰收完钱,那女生退后半步,噙着眼泪向孟清瞳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韩杰不解地问:“她这是做什么?”

  孟清瞳轻轻叹了口气:“算是在为以前的一些事儿道歉吧。其实没所谓,都过去了。”

  韩杰瞄了一眼走廊另一头和方悯站在一起的黄音,说:“黄音专门找来的这个专家应该不便宜,这笔钱,我看还是转给你黄阿姨吧。”

  “是真没必要请专家过来,这些钱都白浪费了。”孟清瞳心里堵得慌,还是没忍住,转去神念频道,把先前跟方悯说的事情又详细讲了一遍。

  这下韩杰才明白,为什么项梓明明还在抢救,孟清瞳就已经伤心成这样。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韩杰转念一想,忽然变了脸色,神念追问道:“你确定项梓身体里已经没有半点魂魄?”

  孟清瞳嗯了一声,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清瞳,你可知道,便是人死灯灭,魂魄都不会马上消散,有些执念较深的,甚至会原地成灵。如你所想的那样,项梓早已死过,只是被这些科学手段救活,才会导致无魂无魄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

  怒意瞬间将韩杰的目光燃烧成冰,森寒四溢。

  “你说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有个灵鬼系的修士,怕车祸杀不死项梓,在旁趁她重伤,强行夺了她的魂魄!”

【第一百二十三章 难顶】

  孟清瞳的表情呆滞了几十秒,没能第一时间消化韩杰话中的意思。

  但马上,她眼中的茫然就消失了。

  她的目光迅速变得清澈而锐利。能最快速度压下悲伤的,往往不是喜悦和快乐,而是愤怒与仇恨。

  孟清瞳没有再去卫生间洗脸。她拿出一张清心符贴在胸前,直接激活,然后双手捂住脸,在指缝中瞪着双眼,看向地面。

  她利用清心符逐渐生效的这一两分钟,竭尽全力调整好了情绪,才在神念中问:“会是什么人?那些想要地的房产商吗?”

  “只凭猜测,可能性太多了。若要我说,这事还有可能是针对你我而来。”

  “咱们的事和院长妈妈能有什么关系?就算是要为了胁迫我什么,知道我最在乎的人是谁,也不能上来直接就把人杀了吧?不是应该绑架在手里当人质吗?”

  “若不是为了胁迫你,而是为了改变你呢?”

  孟清瞳一怔:“你这么说,我不太懂。”

  韩杰心目中最大的假想敌,始终是那并未现身的魔皇,自然由着本心道:“这万魔引是魔皇重宝,在魔皇的手上,想必除了吸引天地邪魔齐聚,由它凭真名控制之外,还能和无形之恶一样,催生更多邪魔。

  “如今融合在你的魂魄中,前两样功能都已被咱们利用起来,这最后一样,却始终未见端倪。如果这是你心中一直积极光明,待人不存天然恶意的缘故,那魔皇必定就会在暗中谋划,设法让种种人心之恶,将你逐渐沾染玷污。”

  孟清瞳沉默片刻,忽然说:“你一直急着催我快点练成心剑相,是不是就是想着,万一将来我负面情绪排遣不掉,为了不影响万魔引,就索性把它开炉炼了?”

  韩杰并不否认,柔声道:“这也是和你学的,凡事要往最坏的方面想,到时能多一种应对手段,总是好的。”

  孟清瞳垂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咬牙切齿地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将来一定要让魔皇后悔,把万魔引融在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