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异界生物本地子类
死寂。众人眼中全是不敢置信。众臣面面相觑,皆从对方脸上看到荒唐与惊怒。
唯有三葬,合十躬身:“陛下英明。”
以勒什不再多言,转身步上高阶,重新坐入王座。黑袍垂下,将他身影吞没在阴影中。他挥挥手,嗓音疲惫:“都退下吧。”
萨卡兹群魔惶惑不堪,群集而出。独那僧人昂首阔步,与入此门时无异。空旷大殿中,只剩以勒什,以及那顶在昏暗中幽幽闪烁的黑王冠。
“你们觉得,”黑王冠闪烁着,“这世上,真有‘奇迹’吗?”
众魂默然不语,他们也不知道。或者也许,卡兹戴尔的境遇夺去了他们相信奇迹的能力。
从理性判断,无论如何,这似乎都不可能。
但是炎国有云:死马当活马医。若是不可能之事真的发生。
才证明是神迹垂显人间。
40,升扬
话说三葬法师得了魔王以勒什通关文牒,又有禁卫副官率一队萨卡兹精锐沿途护送,离了晦暗大殿,便真个踏上了绕行卡兹戴尔、朝拜奎隆古迹的漫漫旅途。消息传开,举国哗然。
那萨卡兹民风何等彪悍?千百年来与诸国血战,养成了“王令可违,血仇必报”的脾性。
虽魔王有旨,各地氏族长老、佣兵头领、乃至占山为王的部族渠帅,哪个是省油的灯?
闻说有个东土和尚要招摇过市,还欲拜谒那某些魔族眼中“叛族弃国”的先王奎隆遗迹,无不嗤之以鼻,暗地里摩拳擦掌,要教这野僧晓得魔国规矩。
护送队伍中,除却副官始终冷面按剑、不言不语,余下二十名萨卡兹禁卫,初时亦满腹牢骚。为首者是个疤面萨卡兹,曾随军与莱塔尼亚交锋,左脸一道狰狞伤痕便是战功。
他私底下对同僚嘟囔:“陛下莫不是被那冠冕压疯了?让我们护送个念经的疯僧游山玩水?不如去边境杀几个莱人痛快。”
众护卫深以为然,沿途对三葬一行不假辞色,安排宿营只给最僻远角落,饮食供给敷衍了事。
锏冷眼旁观,只将双锏置于手边;悟能小心翼翼分配所剩无几的干粮;悟净默默汲水煮粥。
三葬却浑若不觉。每至一处聚居地,不论那是移动城块的贫民窟,还是荒原深处的部族营地,他必寻一处稍宽敞地,将那“枯荣”旗一插,便盘膝坐下,朗声讲经。
初时听众寥寥,多是好奇孩童与无所事事的老人,远远蹲着,指指点点。萨卡兹生性排外,更兼饱经战乱,对一切外来者抱有本能敌意。
有那酗酒的佣兵,拎着酒瓶摇摇晃晃近前,口吐秽言:“兀那妖僧,念的什么丧经!可是咒我们早死?”
三葬不恼,反笑道:“施主满面红光,然印堂隐有黑气,可是旧伤逢阴雨便酸痛入骨?贫僧略通医理,可愿一试?”
那佣兵一愣,他左肩确有早年箭伤,每逢天变便痛如针扎。将信将疑间,三葬已命悟能取来随身药囊,捻出几味草药,当场捣碎,以那“治愈之水”调和,敷于伤处。
不过片刻,佣兵只觉一股清凉透骨,纠缠多年的隐痛竟消去大半,他目瞪口呆,讷讷不能言。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次日再开讲时,听众已多了数十。三葬今日不讲高深佛理,只说一部药师经,字字句句皆关祛病延年、消灾解厄。
萨卡兹久居荒原,缺医少药,更兼连年征战,伤者无数,又有易染源石,矿石病肆虐。听这经文竟似对症,个个竖起耳朵。
讲至一半,人群中忽有老妇哀哭,扑上前来,怀中抱着个面如金纸的少年,周身已见源石结晶凸起,正是病发濒危。老妇哭道:“法师慈悲,救救这孩子,他父母都死在战场,只留他一个……”
萨卡兹自诩轻生重死,但世间第一桩大事,无非生死而已。就如何强自豪言,到此时,也不过面如土色,只求有人救济。
众皆恻然,却皆摇头。矿石病发作,便是等死。三葬却神色肃然,命悟净取清水一碗,自怀中取出那“治愈之水”皮囊,滴入三滴。
清水顿时泛起柔和金光。他又以指蘸水,在少年额头、胸口、手足画下咒印,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取出一枚自炎国带来的丹丸,喂少年服下。
说来也奇,不过一炷香功夫,少年呼吸渐稳,面上死气褪去,虽未痊愈,那发作的凶险竟被硬生生压了回去。老妇喜极而泣,连连拜谢。围观者哗然,当即有数人抬来家中病患,跪求诊治。
三葬来者不拒,或施针,或用药,或画符,更兼口诵真言。他医术本就高明,内外各科无不精通,就连玄学咒术也颇知之,更兼那治愈之水确有神效,一日间竟救下七名重症,缓解十余人苦痛。
被救者家属感激涕零,有献上珍藏束脩的,有捧来粗粝麦饼的,更有一老兵,将腰间一枚祖传的、刻着古老符文的兽骨匕首布施供奉,说是能驱邪。
后来一经鉴别,这倒真是个源石法器,可得勇武+4,三葬遂赠予悟能,号为三葬法师剑。
当夜,部族头人亲自设宴,烤了瘤兽,捧出私酿酒。僧团师徒与禁卫们俱为上宾,酒肉管够。
老首领拉着三葬的手,老泪纵横:“法师不知,我们这支部族,当年随前魔王东讨莱塔尼亚,战死十之七八。剩下的人带伤逃回,缺医少药,这些年又被矿石病折磨,年轻人熬不过三十岁。今日法师救下的,是部族仅存青壮。”
可叹萨卡兹天寿逾300,本该个个为不老长生客,如今却尽是中途短命人。
宴罢,三葬将所受布施尽数散与部中孤寡,只留少许干粮。临行时,全族出送,那被救少年被母亲搀着,远远叩首。更有三名青年萨卡兹,红着眼眶上前,说要皈依沙门,随行伺候。
三葬婉拒,只道:“汝等有父母在堂,有族人需护,便是修行。心存善念,处处是道场。”
队伍再次上路时,气氛已然不同。禁卫们看向三葬的眼神,少了几分轻蔑,多了些复杂。
此后月余,这般情景反复上演。三葬一行自北向南,穿行于卡兹戴尔腹地。所过之处,讲经、施药、疗伤,更以沙门之法开解那些因战祸丧亲、满腔仇恨的萨卡兹。
他并不空谈放下屠刀,只让他们孝亲敬长,护持自家,以踏实过活为念,无向战场浪死。话虽朴素,却句句敲在饱经苦难的萨卡兹心头。
许多人听罢,想起屡来劫掠的核心圈各国、见死不救的所谓王庭、战死的父兄、凋零的部族,不禁嚎啕大哭。哭声传染,往往一场法会成了悲恸宣泄之所。
哭罢,又觉胸中块垒稍去,对那僧人越发信服。布施之物堆成小山,三葬依旧只取必需,余者散与贫苦。
皈依者日众。有那凶悍佣兵,听完经后竟丢下兵器,说要回乡照料剩余亲人;有被矿石病折磨的匠人,感念赠药之恩,将祖传的“藏宝图”相赠,却被原本奉还。
“我最讨厌的合约就是藏宝图。”
更有一支小氏族,全族听经后,族长率众跪求,愿举族供奉三葬法师为师。三葬皆以缘法未至推拒,只劝他们善待邻舍,休养生息。
这一日,行至一处河谷地带。但见两山夹峙,中有溪流蜿蜒,本是个水草丰美之地,却因地处要冲,历经大小战事数十,河滩上白骨隐现,荒村废墟处处,悲风飒飒。
三葬择一高处,依旧开讲。此番说的内容,专讲救济业报、超拔苦难。正讲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时,天色骤变,乌云翻墨,惊雷滚滚,顷刻间暴雨倾盆。
听众多是附近村落残民与过路佣兵,见状纷纷走避,寻岩洞、树荫藏身。戈里亚急令部下支起油布帐篷,请三葬入内暂避。
三葬却摇头,自正义骑士号行李中取出一领陈旧蓑衣披上,对众人道:“诸位冒雨前来,贫僧岂可因区区风雨,便断法音,愿听者,可近前来。”
说罢,竟重回高处,于暴雨中盘膝而坐,声音穿透雨幕,依旧清晰:“……是故,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雨水顺着他蓑衣边缘如瀑流下,僧袍尽湿。然其神色安然,语声沉静,仿佛身下非是冷硬岩石,而是七宝莲台。
奇事发生。那滂沱大雨,在三葬身周三丈内,竟似被无形屏障隔开,雨丝斜飞,不沾其身。远处避雨者看得分明,惊疑不定。更有人见得远处似有一道窈窕黑影掠过。不多时,暴雨竟真停了。乌云散处,一缕天光投下,恰好笼住三葬周身。蓑衣上的雨水映着金光,恍如圣晖。
“神僧!真是神僧显圣!” 民众哗然,纷纷自藏身处涌出,跪倒一片,口称圣人。众禁卫们亦目瞪口呆,他们看得清楚,那绝非寻常。
待人群渐散,三葬正收拾蓑衣,忽闻香风拂面。抬眼看时,见一女子悄立面前。她身着玄黑长裙,以沙遮面,面容苍白秀美,紫发如瀑,额生一对羽翼,耳侧垂着细链,链端缀着微光闪烁的晶体。
“女妖王庭,菈玛莲。”女子微微颔首见礼,声音空灵似自幽谷传来,“方才见法师在我族故居布道,用心极诚,不忍法会中断,故以微末伎俩,暂驱雨云。唐突之处,尚请海涵。”
三葬合十还礼:“原是王庭高门相助,贫僧谢过。施主此术,修为精深。”
菈玛莲淡淡一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倒是法师,”她那双隔着纱帘的眼瞳凝视三葬,“此行恐多磨难。”
“常言道磨难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三葬坦然道,忽又话锋一转,“然施主助我法会,此是善因。贫僧略知宿命通法,见施主福缘深厚,他日必有一子,承欢膝下。”
她深深看了三葬一眼,敛衽一礼:“借法师吉言。若真有那一日。”言罢远去。
女妖自多年前离开卡兹戴尔后,久不回故居,如今拉玛莲回乡朝见魔王,一面之缘,可谓奇谈。
又行十数日,将至卡兹戴尔南部边境。这一日晌午,队伍正穿行一片辽阔荒原,忽然,天地变色。但见远天涌来诡异紫云,云中电蛇狂舞。雷光劈落处,大地龟裂,喷涌出炽蓝火焰,经久不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源石粉尘气味。
“天灾!大规模源石天灾!”护卫队长骇然色变,嘶声大吼,“结阵!护住法师,找掩体!”然而荒原之上一马平川,何来掩体?二十名萨卡兹禁卫虽训练有素,此刻亦面无人色。
天灾之下,众生平等,任你勇力绝伦,被那幽蓝雷火沾身,或是吸入过量源石尘,轻则重伤,重则丧命,不死也要感染矿石病,身染不治之症。
锏双锏横胸,将苏茜、水月护在身后,金瞳死死盯住漫天雷云。正义骑士号面板红光狂闪:【检测到突发性源石天灾!建议:立即寻找掩体!警告:生还率低于5%!】
众人惶惶之际,却见三葬自机械马背翻身而下,竟向前走了几步,独自立于旷野之中。然后他竟盘膝坐下,手结禅定印,闭目诵经。
说来也奇,那漫天狂雷,道道皆劈在荒原之上,却无一道落向三葬所在十丈之内。幽蓝火焰如潮水蔓延,至他身前便自然分开,绕行而去。源石粉尘飘至,竟似被无形屏障过滤,澄净落下。
三葬身周,仿佛有一圈肉眼难见的清净道场,任他外界雷火交加、地狱景象,我自岿然不动。
一众禁卫起初伏地抱头,良久未觉痛楚,偷眼望去,只见那和尚独坐雷火中,宝相庄严,不动不摇恍如磐石。众人面面相觑,胆气渐生,试着爬起。果然,那致命雷火粉尘,到了他们左近,威力也大减,只在外围肆虐。
整整一个时辰,天灾方缓缓散去。乌云散尽,荒原上满目疮痍,大地焦黑,新添无数深坑。唯三葬打坐处,方圆十丈内草色犹青,沙土如常。
“这是奇迹,这就是阿纳萨人说的金刚!”一名萨卡兹禁卫颤声叫道,扑通跪倒。余人如梦初醒,纷纷跪地,口称圣人。言说昔日有眼无珠,怠慢大士,万望恕罪。
经此一事,护卫队伍再无半分怨言,忠心耿耿。沿途那些得了消息、欲来“阻道”的极端部族与佣兵团,远远见这队伍气象森严,又闻“天灾不伤”神迹,多半逡巡不敢近前。
有那不信邪的,纠集百十悍勇,趁夜来袭,却在荒野中莫名迷路,兜转一夜回到原地,人马皆疲。抬头看时,晨曦中那和尚营地炊烟袅袅,似在嘲笑。匪首胆寒,暗道真有神佛护佑,灰溜溜退走。
三葬之名,至此响彻卡兹戴尔。无论北地荒原的游牧部族,还是南部丘陵的古老氏族,皆闻“东土来了位圣僧,能治病、能禳灾、能讲无上妙法”。所过之处,民众夹道,供养不绝。
如是寒暑几易,三葬一行终于踏遍卡兹戴尔南北,访遍古籍所载的隐修洞穴、古战场遗迹、先王陵寝。所得颇丰:有隐士赠的朝圣者地图;有倒斗客言说从废墟古墓中掘出的阿纳萨舍利。
虽然多半都是假的,但是三葬照单全收。
这一日,终至旅途终点卡兹戴尔西南极边之地,一片古老战场。此地景象,又与别处不同。但见赤地千里,焦土无垠,巨大裂谷纵横交错,似被天神巨斧劈砍而成。裂谷中央,有一处圆形平原,径约数里,地势微隆。平原之上,寸草不生,唯余八株巨树。
奇的是,这八株树,两两相对,皆为一枯一荣。东方二树,一株枝繁叶茂,翠色欲滴;另一株却焦黑如炭,只余主干指天,状如哭诉。南方、西方、北方,莫不如是。荣者生机勃勃,枯者死气森森,生死对立,又诡异共存。
一位萨卡兹向导介绍,这里就是传说中奎隆先王与霸迩萨决战之地,萨卡兹的哀伤之所。霸迩萨于先王不义,奎隆却又于欲报血仇者不义。总归两难。
三葬下得机械马,缓步走向平原中央。脚下泥土暗红,似浸透了千年鲜血。他于八树环抱的中心处盘膝坐下,将锡杖置于身前,闭目不语。
日头渐移,由东至中,由中偏西。三葬如泥雕木塑,一动不动。忽有风起,自八方而来,绕平原旋转。
那四株荣木枝叶婆娑,沙沙作响,似在窃窃私语;四株枯木亦簌簌震颤,落下簌簌黑灰。
风中,隐隐传来金铁交鸣、战吼嘶嚎、濒死哀鸣,更有梵唱佛号、叹息解脱,千年光影,于此地交错重叠。
三葬开目,双眼大放光明。三葬眼见,忽然之间,千年征伐、族裔苦难、血海深仇、王冠之重、正法功德,无数画面涌上心头。
所谓升扬之时,便在此刻!
“恭喜大师功行圆满!”众人见其苏醒,气度迥异,纷纷上前道贺。
三葬起身,掸去僧袍尘土,望向西方那轮将沉的红日,缓声道:“此间了悟,只是起点。既沐浴觉者大威德,自当发大誓愿:弘法四方,度一切苦厄。”
声如金钟,震彻旷野。八株古树,荣者枝叶齐摇,似在应和;枯者亦微微颤动,落下簌簌尘灰,仿佛卸下重担。
夕阳余晖,为三葬周身镀上金边。那面“半枯半荣”旗在晚风中舒展,旗上图案,此刻看去,竟似隐隐流动,枯荣轮转,生生不息。
至此,这场历时经年、遍行魔国、神迹频传、化敌无数的朝圣之旅,终告圆满。
41,炎国人论文
却说三葬禅师于奎隆悟道之地明心见性,发下弘誓大愿,便在萨卡兹禁卫护送下,返程回转卡兹戴尔王庭。此番归来,景象与去时大不相同。
沿途所经部族、村落、乃至游荡佣兵,闻圣僧回銮,皆扶老携幼,夹道相迎。有献清水者,有奉麦饼者,更有银钱布施。一众禁卫如今对三葬敬若神明,一路护卫周密,再无半分懈怠。
不一日,重返魔王大殿。殿前石阶依旧,然守门禁卫见这一行归来,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复杂难明的敬畏。
通报未几,殿门洞开,魔王以勒什竟自殿中步出,亲至阶前相迎。他依旧黑袍瘦削,然脸上少了几分死气,那双忧郁眼眸望向三葬时,隐有微光。
“法师此行如何。”以勒什声音沙哑,
三葬合十:“托陛下及百姓洪福,一路平安,世人道魔族冥顽不灵,十恶不赦,以我观之,亦不过人道众生。且奎隆先王圣迹,果是殊胜。贫僧于彼处,略有所得。”
以勒什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孤已闻报。法师沿途所为,解民疾苦,开释仇怨,功德非言语可表。”
他顿了顿,自袖中取出一卷以黑缎系扎的文书,“此乃足下所求通行之令。”
三葬郑重接过:“陛下厚意,贫僧感念。”
是夜,魔王于偏殿设素宴饯行。临别时,这位终日被王冠重压的魔王,立于殿前风口,忽低声道:“阁下东来,恰似投石入死水。涟漪虽微,然水已动。望大师珍重。”
三葬深深看他一眼,合十躬身:“陛下亦当珍重。须知千年烦恼枷锁,非一日可脱。然既有心向正道,步步前行,终有破解之时。”
魔王不再多言,目送三葬一行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启程,离了王庭未出十里,便见前方黑压压聚了数百萨卡兹。有被三葬救治过的伤兵,有听经涕泣的部民,更有不少闻讯赶来的陌生面孔。
见三葬到来,众人哗啦啦跪倒一片,言道圣僧此一去,不知何年再能闻法,他等愿随圣僧西行,执鞭坠镫,伺候起居。呼声此起彼伏。几人面面相觑,皆露难色。这般多人若真跟了去,岂不成了行军?
三葬下得机械马,行至众人面前,温言道:“诸位厚意,在下心领。然西行路远,凶险莫测,岂可累诸位抛家舍业,随我赴险。”
“佛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诸位家园亲族在此。与其随贫僧远赴万里,何不将此身心,安住故土。以‘居士’之法,在家修行,孝养父母,和睦邻里,扶助孤弱,更可将所闻正法,向同族宣说,也可成就正果。”
“他日若贫僧传法有成,得证菩提,获大功德,首当泽被卡兹戴尔,愿此地刀兵永息,疾疫不兴,众生安乐。”
一席话,如春风化雨。众萨卡兹听罢,面面相觑,眼中狂热渐褪,不再坚持随行,反将所携之物倾囊相赠。有献干粮肉脯者,有赠衣物药材者,更有大氏族竟送来三辆加固的辎重车并十匹健壮驮兽。
最令人瞠目的是,一支曾受三葬大恩的佣兵团,将营中军士训练所需器械布施,内含沙袋、木桩、兵器架等,整体拆解装车,硬塞进行李中。
锏旁观至此,终于忍不住扶额,低声道:“要这些东西干嘛,训练私兵,颠覆他国吗?”
三葬抚掌大笑:“必定如此。”出家人不打诳语,他可没在开玩笑。
待收拾停当,那营地已是应有尽有,辎重车队、补给帐篷、私人拳赛,无不齐备。
此后众人继续西行,月余,穿行荒原,一路无话。这一日,眼前景象骤变。但见沃野千里,稼穑连云,道路平整如砥,路旁竟有路灯矗立,入夜自明。远处地平线上,一座纯白巨城巍然矗立,城中屋舍俨然,高塔如林,圣钟鸣响,清心悦耳,实在地上天国。
正是拉特兰。
入得境内,但见行人熙攘,十之七八头顶光圈,背生光翼,都是萨科塔族,余下则是黎博利。人人衣着光鲜,面带怡然笑容,市集间甜品香气四溢,歌谣声悠扬。与刚离开的、肃杀荒凉的卡兹戴尔相比,真是云泥之别。
苏茜看得眼花缭乱,嗅着空气中甜香,忍不住咽口水。水月则好奇打量那些萨科塔人头顶光圈,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