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e味
纯白恍然大悟。
她终于理解这场处刑究竟有多么恶劣。它要抹杀的不只是裁决的肉体,更是那个人拼死维持的伪装与尊严。
那残存在纯白体内的一小缕属于裁决的灵魂,此刻正在她的心口深处剧烈地瑟缩颤抖着。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原本身处绝境也能保持平静与坚韧的灵魂,现在却发出一阵接一阵濒临碎裂的嘶鸣。
那滔天般的恐惧与自我厌恶,甚至隐隐有将她一同淹没的趋势。
——不要看我。
那阵阵低语般的恳求,已分不清究竟是灵魂深处传来的绝望,还是现实中真切的祈求。它们混杂在一起,化作一阵阵破碎哽咽,令人几近窒息的悲鸣。
“......”
——人类的情感,是有阈值的。
纯白沉默地感知着,裁决那起初只是小声破碎的呜咽,正逐渐变得癫狂,演变成失去所有理智的狂鸣。
当承受痛苦的阈值达到极限,这个人就会彻底崩溃。
那将不再是肉体上的死亡,而是精神上永远无法复原的坏掉。
“......”
咔嚓,咔嚓。
丧服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规则】已摇摇欲坠——可是,她自己也没有把握,究竟能不能在裁决彻底崩溃之前,完全破除这份阻碍。
......必须,要更快。
快到——
“......咳。”
纯白喉间一甜,轻咳出声。
现在的她本来就不完整,这样强行做出反抗规则的越界行为,只会严重阻碍她的完整性,甚至反噬她的本源。
但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
如果不去救裁决的话——
——呵呵。
某人的轻笑,伴随着夜风,突然拂过她的耳畔。
那缕微风吹散她银白色的长发,发丝在夜空中微微摇曳。风也将下方裁决因剧烈挣扎而生生勒出的浓烈血腥味,直直地送入她的鼻腔。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突然吹起夜风?
纯白皱起眉头。
她本就在与那个人抢夺领域的控制权,她不觉得对方会平白无故唤出微风来试探她。
但很快,她明白了那个人的用意。
“纯......纯白......”
“——”
那个人的声音,突然从下方传来。
如此虚弱,如此破碎。
可是,却准确无误地呼唤出她的名字。
听到这声呼唤,纯白那原本正在破坏【规则】的动作,瞬间僵滞。
她僵硬地垂下头。
从她这个视角,其实已经看不太清表盘上裁决具体的凄惨身影。她只能听见,裁决的呼唤声变得越来越急切。
“快......快!纯白!”
她从未听过那个人发出如此凄厉、如此不顾一切的咆哮。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呼唤她呢?
纯白微抿起唇,试图回应。
可是,现在的她,仍未被这片领域赋予开口发声的资格。
——为什么,【规则】的优先级里,“禁止她出声”的等级大过“执行处刑”......?
微妙的违和感,在心底不断发酵。
纯白咬住下唇,发出没有声音的低语。
她想告诉裁决,她现在正在努力挣脱处刑的规则。
所以,只需要再坚持一下就好。
哪怕挣扎会让你受伤,但或许,你就不会死了。
你就可以活下来了。
毕竟你不是说过吗?
你,最讨厌死亡这种事。
所以,所以啊——
“——杀、了......我。”
——。
——。
啊。
纯白,死死握紧手中的声锤。
就像是要证明刚才那句话并非幻听一般,那个人的声音伴随着极致的痛苦,断断续续地,再次传了上来。
“杀、了我......求求你......”
——求求你。
那是裁决对她下达的,正式的请求。
而这份请求,正一次又一次的,拽住她的四肢,试图控制她的身体。
“......”
啊。
这样啊。
那阵诡异的夜风早已停止,但直到此刻,纯白才彻底明白那个人的真正用意。
明知道她的存在有可能会打破处刑的规则,却依然有恃无恐地让她来参与、主导这场处刑。
不是因为那个人不怕她破坏规则救出裁决。
也不是笃定她不会用重伤去交换一个“需要杀死”的人。
而是因为
这场处刑的最终推手,从来不是外界。
而是来自裁决本人的——求死。
“......”
在那癫狂到失去所有尊严的求救声中,她已清楚地意识到,裁决的精神正濒临那个无法逆转的极限。
只要再多活一秒,对现在的裁决来说,就是多一秒的凌迟。
而她,并没有在裁决崩溃前破除【规则】,拯救对方的自信。
这份不确定的动摇,足以成为推翻之前行动的......契机。
这样、啊。
这样啊。
如果,这就是你的想法。
如果只有死亡,才是现在的你觉得能够解脱的方式。
“......”
丧服上原本不断蔓延的裂隙,逐渐停止扩张,缓慢地开始愈合。
她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开始闪烁起明暗不定的辉光。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的话。
她,握紧声锤。
悠长而沉重的钟鸣,在整个空间里阵阵回响。
指针伴随着钟声,开始向前推进。
可是,这份前进并不是敲响一次就能彻底结束的。在这一声钟鸣之下,时间仅仅只前进了一分钟。
这一分钟的机械位移所带来的弯曲幅度,远远没有达到足以致命的程度。
但,敲响指针这本身的含义,却让裁决感受到一种“这一切快要结束”的虚假希望。
那原本撕心裂肺的悲鸣之中,此刻居然染上一丝莫名的......喜悦。
......这样是不对的啊,裁决。
你不应该是这样期盼着死亡到来的人才对。
你不是亲口对我说过,你不想再死去了吗?
纯白呆呆地站在那里,机械性地继续敲响着沉钟。
刚开始,她的动作还极其缓慢,充满犹豫。可是,伴随着下方裁决那渴求死亡的催促声,她挥动声锤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直到那原本悠长肃穆的钟声,彻底化作急促的鼓点。每一声轰鸣,都在残忍地摧残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与理智。
嗡——!
嗡嗡——!
“呃......!呃......啊啊!”
钟楼下方,断断续续地传来那个人因躯体被极度拉扯而发出的痛苦惨叫。
刚才那种因即将解脱而产生的高昂情绪已经彻底消失。伴随着骨骼错位声,以及血肉被生生撕裂的扭曲闷响,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泼洒向整个广场。
“......”
啊啊。
纯白呆滞地重复着敲击的动作。
裁决,是她第一个归入“不需要杀死”分类的生物。
裁决,是她的第一个队友,第一个朋友,也是她第一个想要去保护的对象。
可是,现在的她,在做什么呢?
为什么,她要做出这样的举动呢?
已经,无法理解。
她也,不想去理解。
纯白就这样机械性地,一次又一次地挥动着声锤,砸向那口沉钟。
明明以她的力气,这种普通的金属物件随时都能被一锤击得粉碎。
可是,无论她如何用力敲打,古钟只会发出一阵又一阵毫无变动的低吟,完全没有碎裂的迹象。
就像是,它真的是一件纯粹为执行处刑而生的工具。
而在处刑结束之前,工具绝不会在中途损坏。
嗡、嗡、嗡——
纯白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疯狂地敲打着。
原本想要拯救这个人、打破【规则】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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