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缘求木
然后他脑海里开始回荡着大内久的那些话语——
“没有真正的力量,权力不过是镜花水月,水中阁楼。”
“高村先生,看吧,你很快就不是首相了。”
“只有真正的力量,你才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至于是人类也好,还是使徒也好,这重要吗?”
……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脑壳里面的钉子,拔不出来。
他捂住耳朵,但没用。
然后还有心底的那些一直回荡的话。
他自己的声音。
“看吧,我说你想要真正的东西。”
眼前又再度闪过游街反对他的民众。
那些举着牌子的手,那些口号声,那些把坂田大吾照片举得老高的游行队伍。
闪过像是漠视他的坂田大吾。
坂田大吾在议场里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像是在对他说,你本来可以不沦落成这个样子。
还有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威廉姆斯。
“可恶……可恶的家伙!!!”
他再也忍不住,爆吼一声。
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炸开,撞在墙上来回弹了几下。
他猛地站起来,把椅子往后踹了一脚。
椅子翻倒在地上,砸出了不小的声响。
他绕开倒地的椅子,双手撑在桌面上,大口喘着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映在窗户玻璃上的影子,瞳光幽幽地跳动着,他对那扇玻璃开始说道,“对,说得没错,如果我有力量,他们敢这么对我吗?”
他感觉像是幡然醒悟,情绪越来越激动。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窗外渐暗的街道,说道,“如果我也像枪之使徒那样,谁还敢让我下台,谁还敢弹劾我,谁还敢在街上举牌子喊我的名字?没有人,没有人敢。”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然而就在这时……
突然办公室的角落里传来了声音——
“我说得对吧,高村先生。”
首相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源头。
办公室东南角的阴影里,书柜和墙壁之间的那处缝隙中,一个人影正安静地靠在那里。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窗外的街灯投进来几缕惨白的光落在他身上。
赫然便是大内久。
第398章 浮世绘(八)
又是第二天……
随着内阁不信任法案会议结果出炉,似乎所有事情都会像很多故事当中那样暂告一段落。
就像是之前的对魔特异课袭击事件结束后,岛国和对魔特异课都迎来了一段相对平和的重建时期那样。
东京街头的游行队伍散了,人们把标语牌收起来,把横幅从电线杆上解下来,折叠好放进了仓库。
国会大厦外面的护栏也被撤走了,广场上只剩下几个清洁工在用水枪冲洗地上的粉笔字迹。
新闻里的头条换成了下一任首相候选人的名单和各派之间的谈判进展,电视上的时政评论员们又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分析和预测,社会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坂田大吾这天早上一如既往地早起。
他推开卧室的门,穿上拖鞋,走到客厅里。
父亲和母亲早已经起来了。
坂田良子站在厨房的灶台前,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正在用木铲翻动着平底锅里的煎鲑鱼,旁边的味噌汤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厨房里都是酱汤和烤鱼的香味。
坂田正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和服,手里拿着一杯热茶,眼睛盯着电视机屏幕。
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主播用职业化的嗓音念着昨天众议院投票的详细过程和后续影响。
在看到坂田大吾走出来后,他们都打了个招呼。
坂田良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木铲,对着他笑了一下,说道,“大吾,昨晚睡得好吗,早餐马上就好了。”
坂田大吾也转过头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对他点了点头,说道,“好的,妈……”
坂田大吾抓了抓头发,走到卫生间里,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又拿起牙刷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在洗漱得差不多了之后,坂田良子把煎好的鲑鱼和米饭一起端上了餐桌,又给每个人的坐位前都摆上了一碗味噌汤和一小碟渍菜,然后招呼他来吃早餐。
坂田大吾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端起饭碗,扒了一口米饭。
而这个时候坂田夏美才刚刚起床。
她推开卧室的门,身上还穿着粉色的棉质睡衣,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打着哈欠从走廊里走出来,脚上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她一边揉眼睛一边去刷牙,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
坂田大吾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饭碗,说道,“你昨晚没有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她脸上的黑眼圈,接着说道,“但看样子是和星绯打了一晚上视频通话。”
坂田夏美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迷糊劲儿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显的脸红,然后小声说道,“嗯,主要是我们最近不是在商量订婚的事情吗。”
在结婚之前先来个订婚仪式,这也是近三十年来岛国西化后所出现的仪式感。
昭和年代以前是没这种说法的,大家都是直接办婚礼。
但后来西方的风尚传进来之后,订婚这个环节就变得越来越正式了。
尤其是在东京这样的城市里,许多家庭都会先办一个订婚宴,再筹备正式的婚礼。
如果是普通人可能还没那么讲究。
订婚仪式无非是请一部分亲友来求个婚,然后吃点东西而已,选个周末,在酒店里包一个小厅,大家吃吃喝喝拍拍照也就算完了,花不了多少钱,也不会太复杂。
但对“源星绯”这样的岛国上流阶层的人来说,当然是很重要的。
源家的家族生意横跨金融和地产,名下还有欧洲的产业,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圈里地位不低,源家的独子要订婚,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圈子都会盯着看。
那订婚仪式就得和普通人结婚差不多一样隆重了,甚至还犹有过之。
场地要在东京最好的酒店宴会厅里提前大半年预定。
宾客名单要仔细斟酌不能遗漏任何一个有合作关系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天要请的是哪家法餐厅来承办酒席也要提前谈好,连伴手礼用什么牌子都不能马虎。
在之前的见家长环节上,宿渊也答应了这段时间之后就来举行个订婚仪式。
他当时说得很大方,说自己可以包下银座那家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宴会厅。
所有费用都由他这边来出,邀请多少人、订什么规格的菜单都可以让夏美拿主意,还说订婚戒指他已经让欧洲那边的一个设计师朋友在画草图了。
自然坂田夏美就相当兴奋。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会窝在床上和宿渊打视频通话。
然后在想订婚地点、订婚戒指和穿着什么的。
她有时候会把看上的场地照片发给宿渊看,问他觉得那个宴会厅的落地窗够不够大,有时候会把几个戒指款式的截图发过去,问他喜欢哪一款。
宿渊也没有一点不耐烦。
坂田夏美每次挂掉电话之前都觉得自己比昨天更幸福了一点。
坂田大吾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鲑鱼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说道,“算了,这些是你们的事,也轮不到我来管。”
坂田夏美朝他吐出牙刷的时候,吐了吐舌头。
这时候电视机里的早间新闻在播报昨天确定的内阁不信任法案通过的报道。
电视画面里先是放了昨天议场里投票时的现场录像,大屏幕上数字跳过半数红线的瞬间被慢放了。
议长敲下木槌的声音在电视音箱里响了一声,然后是记者们在国会大厦外面对着镜头报道的画面,镜头一转又变成了各地民众对此的反应采访。
坂田正和把筷子放在碗上,看着电视屏幕,哼了一声,说道,“这个首相终于下去了,希望能上来个有魄力点的啊。”
坂田大吾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不置可否,看着电视里那些滚动播出的画面,随口说道,“希望吧。”
然后他吃完早餐便准备去上班了。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好放进厨房的水槽里,回房间换上对魔特异课的制服,将童子切安纲挂在腰侧,扣上制服的扣子,在玄关换上皮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
早晨的空气里有樱花凋谢后的那种淡淡的甜腥味,阳光还不算刺眼,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上班族和学生在匆匆赶路了。
他开车来到了对魔特异课总部。
今天还是和往常一样。
指挥大厅里的大屏幕上滚动着各个区域的巡逻路线和值班人员名单,几个分析员坐在电脑前处理着昨晚各地汇总上来的常规报告。
然而就在这时。
突然有几个对魔特异课的成员快步走了过来。
那几个人脚步很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传真文件,纸还在他手里微微扇动着。
他的脸上一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神情,走到坂田大吾桌前的时候他还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听他们说道,“课长,大阪那边的对魔特异课发来了一份报告。”
听到是大阪,坂田大吾顿时脸色凝重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将正在签的那份文件推到一边,抬起头盯着他们,询问道,“怎么了。”
毕竟大阪刚刚结束百鬼夜行事件不久。
虽然目前传来的所有消息都还正常,各地也暂时没有发现索多玛的踪迹,但大坂这个地名已经被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对魔特异课成员把那份传真报告放在他桌上,说道,“是大阪的地方长官松下俊彦自百鬼夜行事件之后就一直下落不明,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坂田大吾,把话说完,“他的部分遗骸被找到了。”
坂田大吾眉头稍微松开。
大阪的长官被杀害的事情也挺大的,放在以前这种事能让内阁级别震动,但如今岛国早已被使徒搞得彻底混乱了起来。
每天都有恶魔事件发生,各地的伤亡数据都在攀升,官邸那边被弹劾之后内阁基本算是停摆了,报纸头条上死人的消息也太多了。
没有力量的普通人被使徒杀害很正常。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归类为需要处理但不算紧急的事务,准备吩咐人去跟进后续的交接程序。
然而接着那对魔特异课成员却伸出手指点了点报告下半部分,说道,“但他们通过尸检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就是遗骸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一个月前。”
坂田大吾手上原本正在转笔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他重新拿起那份报告死死盯住了上面的法医鉴定结果。
百鬼夜行事件过去才仅仅半个月。
松下俊彦却死了快一个月了。
那么之前为什么没人报告失踪。
他记得很清楚,大阪事件当天首相还在办公室里当着好几个人的面给松下俊彦打过电话,当时的反馈确实是有人接了的。
电话那头还和首相说了好几分钟关于对魔特异课表现不理想的评价,如果松下俊彦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那接电话的是谁。
他的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着,脑子转得飞快。
那对魔特异课成员接着往下说道,“最奇怪的是,他们还查到了松下俊彦自去年就检查出了胰腺癌晚期的记录,应该活不过半年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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