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缘求木
……
然后他说到了经济。
“在外交政策失败的同时,国内物价连续数月上涨,粮食、能源、建筑材料的进口价格全面攀升,内阁没有出台任何有力的紧急经济对策,国民生活水平持续下降……”
他列举了一大堆证明,力证首相和内阁的失责和无能。
然后他把文件翻到了最厚的那一叠。
“而最严重的问题,还是大阪百鬼夜行事件。”
议场里所有人的表情都收紧了。
中岛诚太郎抬起头,不再看稿子,他直接看着前方,说道,“根据本委员会获取的完整资料,大阪百鬼夜行事件已经造成大阪市区数万人死亡……”
“直接经济损失无法估量,而现任首相在事前就已收到对魔特异课的正式报告,报告中明确指出了索多玛组织和酒吞童子的威胁等级为最高级,并且向内阁提出了具体应对方案。”
“但高村首相拒绝了这个方案。”
中岛诚太郎停顿了几秒钟,让议场里所有人都把这句话消化干净,然后才继续说道,“而在拒绝之后,他也没有给出任何替代方案,没有提供任何额外的支援,只是命令对魔特异课‘自己看着办’。”
他拿起手里的文件,举高了一些,说道,“这是坂田课长提交的电话录音备份和内部公文记录复印件,所有材料都经过了技术鉴定,真实无误。”
“这就意味着。”
中岛诚太郎看着首相的方向,但首相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桌面。
中岛诚太郎接着说道,“大阪那几万条人命,不是天灾,不是恶魔单独造成的,而是因为内阁的决策失误,因为首相个人的自私自利,因为一个没担当的人坐在了他不该坐的位置上的人祸。”
议场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骚动声。
在野党那边有人开始用力鼓掌,执政党那边则是一片死寂。
中岛诚太郎最后总结道,“因此,我们在此正式提出内阁不信任决议案,要求高村内阁全体辞职,并为大阪事件承担应有的责任。”
他鞠了一躬,走下了发言台。
议长敲了一下木槌,说道,“下面由内阁方进行答辩陈述。”
内阁官房长官先上了台。
他开始为内阁辩护。
他承认了外交和经济策略上出现的问题,承认了政府工作存在不足之处,他还额外强调了全球整体的经济形势本身就不好,不只是岛国面临物价上涨的问题,然后他话锋一转,将所有关于大阪事件的责任都推到了对魔特异课身上。
“大阪百鬼夜行事件的直接指挥官是坂田大吾课长,内阁给他的命令是控制局势,保护市民,他没有做到,这不能怪内阁……”
他接下来又补充道,“至于所谓不批准枪之使徒契约的指控,事实上,首相先生从未收到过所谓的正式提案,电话里的私人口头讨论并不构成正式的对策建议。”
在野党那边有人站起来打断他的话,大喊道,“那录音呢?录音你怎么解释?”
官房长官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录音材料我不清楚,也没有经过官邸的正式确认。”
他说完之后就下了台,然后首相也亲自上台,替自己进行驳斥。
首相走上发言台的时候,在野党席位上有人发出了嘘声,议长敲了好几下木槌才把喧嚣按下去。
首相双手抓住发言台的边缘,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怎么的。
他开口说道,“我是以全体国民的利益为最优先的,和使徒做交易,牺牲全体国民的寿命,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这是我的底线,我要为每一个国民的那一年寿命负责,正是为这我才拒绝和枪之使徒交易,正是因为为岛国全体国民的利益考量,我才坚决拒绝损害他们的寿命。”
然后他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喊了出来,“而坂田大吾,他没有拿出任何后备方案,战场上失利就想到把责任推给首相,这难道才是一个军队指挥官的担当吗?”
他说完之后没有鞠躬,直接转身走下了台。
议场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又是一阵骚动。
然后就如他刚才上去发言前料想的一样,接下来在野党直接使出了能精准刺杀首相的最终手段。
他们请出了坂田大吾说明情况。
旁听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坂田大吾。
坂田大吾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下旁听席的台阶,穿过议场中央的走道,走到发言台前。
他站在台上,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执政党席位上的首相。
首相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议场半空中撞在一起。
坂田大吾收回目光,扶了扶话筒,开始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对魔特异课课长坂田大吾,大阪百鬼夜行事件的现场最高指挥官。”
他先是低下头,沉声说道,“关于大阪事件造成的人员伤亡,我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官,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在场的几百名议员。
“但若是将失败的全部责任都推给对魔特异课,推给那些在大阪街头和怪物拼命的成员们,推给那些牺牲后连完整遗体都找不回来的烈士们,我是绝对不认同的,也绝对不会接受。”
他的声音提高了,但还没有到喊的程度,他的手上也还戴着上次被大阪事件期间留下的擦伤痕迹。
“开战前二十四小时,我已经向首相做了正式报告,明确告知索多玛组织的核心使徒大内久和酒吞童子的威胁等级。”
“首相先生当面拒绝了这个方案。”
“我尊重首相不批准方案的权力,但我不能接受的是,在他拒绝了我们唯一的作战方案之后,几乎没做什么。”
坂田大吾把话筒握紧了一些,声音加重了。
“然后等大阪的灾难真的发生了,他坐在官邸里看了了一夜的实时数据画面,大阪事件结束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发布会,把责任全部推给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
议场里鸦雀无声。
“我说完了。”
坂田大吾拿起发言台上的文件,鞠了一躬,转身走向旁听席。
他离开发言台之后几秒钟,在野党这边才爆发出掌声。
不是那种欢呼式的掌声,而是整齐的、低沉的拍手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敲钉子。
议长敲了木槌,然后宣布道,“现在开始正式表决。”
投票过程很短暂。
四百多张票,分成了同意、反对、弃权三栏,大屏幕上实时更新着计票数字。
同意那一栏的数字从一开始就跳得很快,从几十跳到一百多,从一百多跳到两百多,然后突破了半数线。
反对那一栏始终没有超过一百五十。
最终投票结果出来。
不信任法案通过。
大屏幕上的数字定格了,同意票的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写着“通过”两个红字。
议长敲了最后一下木槌,沉声宣布道,“内阁不信任决议案正式通过。”
也就是首相接下来下台已成定局。
他能做的只是在接下来的十天时间里最后品尝一下首相的权力,接着就下台,然后新的大选开始选择下一位首相。
议场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执政党那边一片死寂,有几个大臣摘下眼镜在擦镜片,有几个低头发着消息,还有几个直接起身离开了座位。
在野党那边则是一片肃穆,没有欢呼,也没有人拍桌子庆祝,只是安静地整理着各自面前的文件。
旁听席上,记者们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着,把这一条消息发出去。
国会大厦外面的游行队伍也收到了消息。
先是有人举着手机喊道,“通过了!”
然后整条队伍都炸开了,到处都是欢呼声。
而在议场里。
首相满脸不甘。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刚才上台的时候还喊得那么大声,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有几个大臣凑过来想跟他说什么,他抬手挥了挥,让他们走开。
他的秘书从后排挤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概是问他现在要不要从侧门提前离开,以免出去的时候撞上游行队伍。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了头。
他的眼圈比刚才更红了,但不是想哭。
是恨。
他双眼满眼愤怒地看向坂田大吾。
坂田大吾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已经穿上了外套,正在将手里的文件整理好交给小井凉。
他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于是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侧过头,看向了执政党席位上的首相。
在得知这个结果后,坂田大吾却并没有显得很开心。
他的嘴角都没有动。
他反而是低垂着眼帘,回以首相一个无比淡淡的注视。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胜利者的姿态。
首相看到这个眼神,反而更恨了。
比之前他看到的种种甚至包括游行队伍里的标语都要恨。
因为那个眼神在告诉他,坂田大吾甚至都没有把他当成对手。
他只是做了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虽然一开始是首相将他空降到对魔特异课成为这个课长的,但是现在他为了岛国、为了大义,必须反对这个不敢担责的首相。
坂田大吾收回目光,对着亚门光太和小井凉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三个人站起身,从旁听席旁边的专用通道离开了议场。
……
而在首相回去后。
他回到首相官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官邸外面的人比早上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栋楼都围住了。
安保部队临时加派了两倍的警力,架起了金属护栏,但队伍最前面的那些暴怒的民众几乎要把护栏推倒。
首相的车队还是从侧门进去的,进大门的时候没有开窗,直接开进地下车库。
他下了车,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一个人走进了电梯。
秘书跟在他后面想要汇报接下来的安排,他冷冷地说道,“所有人给我滚吧!”
秘书被他那个语气噎住了,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首相一个人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他没有开灯。
窗帘也没有拉开,房间里很暗。
他走到书桌后面,一把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椅子的皮面发出了被挤压的闷响。
他领带系得太紧自己也忘了松开,就一直那么勒着自己。
他已经下台的事实让他精神恍惚。
他盯着桌面上那块空空荡荡的区域,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议会里的画面。
中岛诚太郎念他名字的时候,坂田大吾在发言台上摊开那份文件的时候,大屏幕上票数跳过半数红线的时候……
每一个画面都在眼前来回重放,他挥手扫了一下桌面,把那些画面打散,但他的手刚收回来,那些画面又聚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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