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他把这套逻辑教给了我们。
“现在的关键,不是去挽留那个手把手教你写字的人,而是我们自己要把笔握紧,自己写下去。”
勒内愣住了。
他看着皮埃尔,感觉眼前的这个人变了。
以前的皮埃尔,是激情的,像是一团烈火,想要烧毁一切不公。
现在的皮埃尔,变得内敛了,变得务实了。
他开始谈论规则、效率和责任。
“我明白了。”
勒内深吸了一口气,那种纠结的情绪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责任的沉重感。
“我们不能总指望别人来救我们。”
“没错。”
皮埃尔满意地点了点头。
“快吃吧,下午还有三个街区的卫生改造方案要审核,那是必须要赶在雨季来临前完成的工作。”
勒内重新拿起勺子,大口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想起了什么……
某个地方藏着一面旗帜。
不是法兰克王国的鸢尾花旗,也不是现在复兴基金到处悬挂的蓝白旗。
那是许多人,在无数个深夜里缝制的。
它代表着一种可能。
“皮埃尔先生……”
勒内眼神里闪过一丝热切。
“我想……我想在他走之前,给他看看那个。”
“那个?”
皮埃尔瞥了一眼勒内下意识抬起按住胸口的手,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
皮埃尔问道。
“不是想炫耀。”
勒内急忙解释,他的脸微微发红。
“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让他看看……我有种直觉,他会喜欢它的!我想告诉他,我们以前的思考,我们在走的路。
“我想让他知道,即使他走了,这里的火种也不会灭。”
勒内说出了心里话。
尽管在很多人眼里,李维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奥斯特特使,是那个玩弄权术的阴谋家。
但在勒内这些年轻人的心里,也就是亲临国索邦大学大礼堂的人心中,李维是启蒙者。
皮埃尔看着激动的勒内,沉默了片刻。
餐馆里依旧嘈杂。
隔壁桌的胡茬男人还在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他是如何因为新政策而买到了给女儿的新裙子。
皮埃尔的眼神变得深邃。
他能理解勒内的冲动。
但他摇了摇头。
“不需要。”
皮埃尔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勒内,不要去。”
“为什么?”
勒内不解地问道。
“你也说过,他其实并不讨厌我们,甚至在暗中帮助我们成长。”
“正因为如此,才更不需要。”
皮埃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首先,现在的时机不对……他是奥斯特的特使,我们是法兰克的基层官员,私下展示这种东西,会给他带来外交上的麻烦,也会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其次……”
皮埃尔看着勒内,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真正的认可,不是靠展示一面旗帜就能得到的。
“那太幼稚了,那是孩子向大人讨糖吃的行为。
“如果你真的想让他看得起我们,想让他知道那天的交流没有白费……”
皮埃尔拿起桌上的账单,走向柜台。
他的声音飘了过来。
“那就把这面旗帜藏在心里,把工作做好。
“等到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
“当我们把这个国家建设得足够强大,当我们的人民不再需要靠别人的施舍也能吃饱饭,当我们的工厂能造出比奥斯特更好的机器时。
“那时候,我们再堂堂正正地把这面旗帜挂起来。
“那时候,不管他在哪里,他都会看到的。
“那才是对他最好的回答。”
勒内坐在原地,手依然按在胸口,似乎能感受着那面藏起来来的旗帜触感……
他回味着皮埃尔的话……
许久……
他松开了手,重新拿起了勺子,把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豆子塞进嘴里。
用力地咀嚼,用力地吞咽。
“你说得对。”
勒内站起身,追上了已经走到门口的皮埃尔。
“走吧,去工作。”
两人推开餐馆的门,走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门外,卢泰西亚的街道熙熙攘攘。
远处的工地上,蒸汽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们汇入了这滚滚向前的人流中。
第354章 木刻心
一八九六年三月二十日。
奥斯特帝国代表团离开卢泰西亚的日子到了。
没有什么盛大的欢送仪式,也没有鲜花和彩带。
对于这座刚刚从动荡中恢复元气的城市来说,举行任何形式的铺张庆典都是一种对财政的犯罪,这一点无论是贝拉公主还是李维他们都心知肚明。
清晨七点,香榭公馆的大门打开,四辆黑色的四轮马车依次驶出。
马车上没有悬挂奥斯特帝国的双头鹰旗帜,也没有士兵开道,它们就这样汇入了卢泰西亚早高峰的车流中。
城市仍旧在忙碌。
因为复兴基金的工程进度抓得很紧,为了那些实实在在的加班费,工人们不得不比以往起得更早。
街道两侧,清洁工正在清扫昨夜留下的落叶和马粪,送奶工赶着车穿梭在巷子里。
面包店排队的人群手里捏着刚兑换的硬币,脸上带着那种尚未睡醒的慵懒。
李维坐在第一辆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
这和他刚来时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时这里充满了街垒和愤怒的吼叫。
“看来大家都在忙着赚钱,没人关心你要走了。”
希尔薇娅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枚狮鹫徽章,嘴上虽然在调侃,但眼神却一直往窗外瞟。
“这才正常。”
李维平淡地回答。
“如果他们丢下工作跑来欢送我,那说明我们的复兴计划失败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挺好的。”
马车拐过街角,驶入了前往火车站的主干道。
就在这时,路边发生了一幕。
一个正在搬运煤炭的工人停下了脚步。
他认出了这几辆黑色的马车。
毕竟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这些马车经常出现在报纸的插图上。
这名工人没有欢呼,也没有喊口号。
他只是把沾满煤灰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摘下了头上那顶破旧的鸭舌帽,按在胸口,对着马车经过的方向微微颔首。
动作很生硬,甚至有些笨拙。
紧接着,是旁边的两个巡警。
他们停止了交谈,立正,抬手敬礼。
马车继续前行。
沿途并没有聚集起人群,但在人行道上,不时有人停下来。
有提着公文包的小职员,有正在擦玻璃的店员,也有拄着拐杖的老兵。
他们或是脱帽,或是行注目礼,或是简单地挥挥手。
没有人说话,这种沉默的致意像是一道无声的波浪,随着马车的前进而在街道两旁起伏。
“这就是你说的契约吗?”
希尔薇娅收回了目光,她看着李维,眼神有些复杂。
“因为你帮助王国政府履行了义务,给了他们饭碗,所以他们给你尊重?”
“不仅仅是尊重,这是确认。”
李维靠在椅背上,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感动,更多的是一种验证了理论后的踏实感。
“他们在确认这笔交易的公平性……我不欠他们,他们也不欠我。这种关系比什么鲜花和掌声都要牢固。”
对于李维来说,这才是他在法兰克最大的收获。
他不需要被当作英雄崇拜,他只需要被当作一个信誉良好的管理者被认可。
这就足够了。
半小时后,车队抵达了卢泰西亚中央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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