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最重要的是,贝拉没有李维。
在这个残酷的政治棋盘上,没有筹码的人,是没有资格喊“不”的。
贝拉之所以能在这个时候还能保持这种体面的笑容,或许已经是她作为一国公主最后的骄傲了。
“恭喜你,贝拉。”
最终,希尔薇娅只能挤出这句苍白的话,给了好友一个用力的拥抱。
“到时候,我一定会去。”
“说好了哦!”
贝拉用力回抱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手,像是要甩掉这种沉重的气氛一样,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别站在风口里说话了!我都安排好了,你们住在离皇宫最近的香榭公馆。走吧,让我带你们看看卢泰西亚!虽然这几天有点乱,但这依然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
……
离开火车站,一行人坐上了法兰克皇室准备的马车。
车队在近卫骑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卢泰西亚的市区。
李维和可露丽、希尔薇娅坐在一辆车里。
随着车轮滚过古老的石板路,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流转。
这确实是一座美丽的城市。
宽阔的林荫大道,精美的巴洛克风格建筑,随处可见的喷泉和雕塑,无不彰显着这个老牌强国的底蕴。
但是,李维的目光却越过了那些华丽的表象,落在了更真实的地方。
街道虽然被清场了,看不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但那些痕迹是藏不住的。
路边的墙壁上,随处可见被匆忙涂抹过的痕迹,那是为了掩盖激进标语而刷上去的新漆,颜色和周围格格不入。
一些临街店铺的橱窗玻璃是新的,甚至有些还钉着木板,显然是最近才被砸过。
在某些小巷的深处,虽然被骑兵挡住了视线,但依然能看到堆积如山的垃圾,以及那些在那甚至没有清理干净的街垒残骸。
“我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
李维突然轻声说道。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愣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隔着厚厚的车窗玻璃,伴着马蹄声,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声响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而在另一边,一群穿着体面、戴着高顶礼帽的绅士正站在咖啡馆的二楼阳台上,冷漠地看着楼下的暴民,手里端着红酒,仿佛在看一出闹剧。
再远处,一群神色慌张的神父正匆匆穿过街道,他们的教堂墙壁上被人泼了红油漆,写着【主已经死了!】。
这就是卢泰西亚。
这就是一八九六年的法兰克王国。
如果说奥斯特帝国是一台被严密管控、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每个人都是被固定在位置上的螺丝钉。
那么这里,就是一个正在沸腾的高压锅。
各种思潮在这里交汇,就像是把无数种易爆的化学试剂倒进了一个烧杯里。
“这里……”
希尔薇娅看着窗外那一闪而过的、眼神狂热的人们,瞳孔忍不住小小颤动。
“这里让人感觉……很不安。”
“是不安。”
李维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因为这里没有秩序……
“或者说,旧的秩序已经死了,新的秩序还没生出来。
“现在的卢泰西亚,就是一具正在腐烂但又孕育着新生命的巨大尸体。”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外面的喧嚣声似乎越来越大,仿佛整个城市都在颤抖。
那种动荡不安的气氛,即便是有近卫骑兵的保护,即便是有魔装铠骑士的护卫,依然让人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了李维的手背上。
李维转过头。
可露丽正坐在他身边,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被窗外的景象吓到了。
作为洛林家的大小姐,她见过贫穷,见过贪婪,但从未见过这种……
这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混乱和狂热。
那种失控的感觉,让她感到恐惧。
但她的手却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李维。”
可露丽看着他,声音很小,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坚定。
“答应我。”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些疯狂的人群,又重新看向李维那双依然平静得像深潭一样的眼睛。
“在这个地方……不要不说一声,就一个人跑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去。”
她知道李维会有触动。
她知道李维对这种思想的酝酿有着天然的兴趣,甚至可能有着某种危险的共鸣。
她怕……
怕这个男人一旦走进那片混乱里,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维愣了一下。
他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看着可露丽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正紧张地盯着他的希尔薇娅。
那一瞬间,窗外的喧嚣仿佛远去了。
那种想要冲进这片混乱里、去见证、去操控、去博弈的冲动,被这股温暖的力量轻轻拉住了。
他反手握住了可露丽的手,掌心的温度交融在一起。
“我知道。”
李维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微笑。
“我答应你,我会的。”
车队继续前行,驶向那座金碧辉煌、却摇摇欲坠的法兰克太阳王宫庭。
而在他们身后,卢泰西亚的风还在吹,带着火星,带着硝烟,吹向未知的未来。
……
维尔纳夫站在街角,头顶那顶标志性的游侠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胡渣唏嘘的下巴。
他把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那柄细长的佩剑就挂在腰间。
即使是在这就连呼吸都带着霉味和煤烟味的卢泰西亚街头,他依然保持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静默。
他现在很烦躁,也非常迷茫。
这种迷茫不是因为找不到对手,也不是因为剑术到了瓶颈。
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那套赖以生存的、非黑即白的游侠逻辑,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彻底失效了。
在他那个世界里,敌人是来自于国境线之外的侵略者,或者是那些盘踞山林、劫掠商队的强盗。
面对那些东西,拔剑,杀之,世界就会干净一分。
可是现在呢?
维尔纳夫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条混乱的街道。
没有侵略者,没有强盗。
只有一群因为买不到面包而把面包房大门砸烂的市民,还有挥舞着警棍像驱赶牲口一样驱赶着人群的治安警。
法兰克人正在撕咬法兰克人。
更让他烦躁的是身后那几个像苍蝇一样的尾巴。
那是近卫骑士团的人。
这帮家伙一直在跟着他,最近三天换了三拨人。那种鬼鬼祟祟、带着审视和戒备的视线,让维尔纳夫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他知道宫廷里那位陛下在怕什么。
国王怕他这个法兰克剑圣,这个公认的王国最强者,会在这种动荡时刻变成某个野心家的屠刀。
“呵……”
维尔纳夫在喉咙里滚动出一声冷笑。
这简直是可笑。
他对政治没有任何兴趣,他对谁坐那把铺着天鹅绒的椅子更没有兴趣。
他只忠于手中的剑,忠于自己认定的朴素道理——
谁能让国民吃饱饭,不至于在大冬天冻死在路边,谁就是好样的。
可是现在,似乎谁都做不到。
国王做不到,那些在酒馆里高谈阔论、号称要建立新世界的演说家们也做不到。
这时,一阵刺耳的喧哗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游行的口号,而是更加原始、更加丑陋的争吵。
在街道的另一侧,一家刚刚挂出售罄牌子的杂货铺前,人群失控了。
并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仅仅是因为有人传言铺子里还藏着两袋面粉。
绝望的人群开始推搡,有人被踩在脚下发出惨叫,有人趁乱把手伸进别人的口袋。
维尔纳夫冷眼旁观。
如果是以前,他会冲上去维持秩序。
但现在他没动。
因为他分不清谁是受害者。
那个被抢了面粉的店主?
但他标价是平时的十倍。
那个抢面粉的男人?
但他身后可能有一窝等着吃饭的孩子。
“这就是现在的卢泰西亚……”
维尔纳夫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单薄的身影被人群像丢垃圾一样挤了出来,重重地摔在维尔纳夫不远处的泥水里。
那是一个卖花的少女。
在这个连面包都吃不上的城市里,她依然执拗地提着一篮子不知道哪里摘来的玫瑰,试图用这些不能吃的东西换几个铜板。
多么讽刺的画面……
鲜红的玫瑰散落一地,瞬间被无数双沾满泥泞的皮靴踩成烂泥。
少女顾不上去捡花,她惊恐地蜷缩在墙角,因为她挡住了一位大人物的路。
那是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治安官,正带着一队巡警试图驱散抢粮的人群。
马受惊了,差点把治安官掀下来。
“该死的乞丐!没长眼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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