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然后爷爷就差点当场晕过去。”
可露丽接过了话茬,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他指着希尔薇娅,手抖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这……这就是现在的皇室教育吗?充满了钱臭味和机油味!’。”
“哈哈哈!”
希尔薇娅笑得花枝乱颤,脑袋在李维的腿上一颠一颠的。
“你是没看到他那个表情!不过后来,当我们把带去的那几瓶金平原农业公司新酿的伏特加……哦不对,是公署特供高度酒拿出来给他尝了之后,他的态度就变了。”
“他喝了?”
李维有些意外。
洛林家族以酿造顶级葡萄酒闻名,通常是看不起那种烈性蒸馏酒的。
“喝了……虽然一开始一脸嫌弃,说是‘粗鲁的农夫饮料’。”
可露丽轻轻叹了口气。
“但喝了一口之后,他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这酒是用什么酿的。
“我说是用大罗斯抵债的黑麦,加上最新的工业蒸馏塔提纯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虽然没有灵魂,但确实够劲,像现在的世道一样,辣嗓子,但是让人清醒。’”
李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老侯爵那一代人,或许已经意识到了时代的变迁。
他们固守着旧日的荣光和礼仪,并不是因为他们看不见蒸汽机和铁路的威力,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接受了那些,他们所代表的那个优雅、缓慢、等级森严的世界,就真的崩塌了。
“后来呢?”
李维问。
“后来?”
可露丽的嘴角微微上扬。
“后来临走的时候,他把我叫到书房。那个书房里全是发霉的书和陈年的酒味……他没骂我,也没有再提什么贵族的体面……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我。”
“钥匙?”
“嗯……是洛林家族在法兰克首都卢泰西亚的一处别馆的钥匙。”
可露丽轻声说道。
“他说,‘既然你要去那个乱糟糟的地方跟一群疯子和暴民打交道,那就住得安全点!那是家族几十年前置办的产业,离使馆区很近!里面有些老家具,或许还能用。’”
“他还说……‘别给洛林家丢脸!如果钱不够花了,就去家族在法兰克的银行提!虽然我看不起你搞的那些生意,但既然做了,就别做得像个乞丐!’”
可露丽的声音变得柔和,同时极力模仿出了当时侯爵的口气。
李维沉默了片刻,感慨道:“看来老侯爵是个明白人……嘴上硬,心里还是疼孙女的。”
“是啊……”
可露丽把脸埋进李维的腿上,声音有些闷闷的。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知道时代变了,知道洛林家不能只靠卖葡萄酒和守着庄园活下去。
“父亲在帝都从政,我在金平原跟着你搞改革,其实都是在给家族找退路。
“他守在那座没有电灯的庄园里,是在替我们守着最后的地方,让我们无论飞多远,回头看的时候,还有一个像样的贵族老家。”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车轮有节奏的撞击声和暖气管道里细微的水流声。
希尔薇娅似乎是累极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但她的手依然紧紧抓着李维衣角,仿佛那是她在睡梦中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可露丽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趴着。
李维低头看着这两个女孩。
一个是一国皇女,慢慢从天真烂漫变得杀伐果断,学着去算计,去演戏,去面对那个冰冷的政治世界。
一个是豪门千金,被他跟着希尔薇娅牵连,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一个精于算计的管家婆,在那堆枯燥的数字和账目中消耗着青春。
她们都才二十岁出头啊……
在这个本该享受舞会、恋爱和诗歌的年纪,她们却背负起了整个大区的命运,背负起了数百万人的生计……
甚至还要去法兰克那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里火中取栗。
而此时此刻,在这节飞驰的列车上,在这个只有他们三个人的狭小空间里……
她们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铠甲,变回了两个需要休息,需要依靠的普通女孩。
李维感觉自己的腿已经开始发麻了,那种酸胀感正沿着神经一点点爬上来。
但他纹丝不动。
他甚至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以免惊扰到她们。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想要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去感受腿麻带来的麻烦。
而玻璃窗上倒映着车厢内的景象……
温暖的灯光,柔软的地毯,还有那两个依偎在他腿上的身影。
而在玻璃的另一侧,是仍旧在呼啸的风雪。
列车正穿过边境的森林,向着西方疾驰。
那里有法兰克的动荡,有阿尔比恩的阴谋,有大罗斯的窥视。
前路未卜……
但李维的内心此刻却异常平静。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方等待着的是暴乱的街头,是阴险的外交谈判,还是刺刀见红的战场,他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底牌。
不仅是那一百万吨粮食,不仅是那些呼啸的火车和轰鸣的机器。
他最大的底牌,就在他的腿上。
这种被信任、被依靠的感觉,比任何勋章都让他感到沉重,也比任何权力都让他感到踏实。
“睡吧。”
李维在心里默默说道。
然后,他伸出手,想要去拿放在旁边小桌子上的关于法兰克局势的情报文件,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因为那样动作幅度太大,可能会吵醒希尔薇娅。
于是,这位金平原大区的幕僚长,联合参谋部的执行总监,被某些人称为“无冕之王”的男人。
就这样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在清晨的列车上,在这个充满温情的刑具里,开始闭目养神。
列车向西,再向西。
第329章 欢迎来到法兰克
一八九六年二月三日,上午十点。
法兰克王国首都,卢泰西亚。
这座被誉为圣律西大陆最浪漫、最自由,同时也是最混乱的城市,此刻正笼罩在灰色云层之下。
虽然没有像维恩那样漫天飞雪,但湿冷的空气里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味道。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声,那列镶嵌着奥斯特皇室徽章、首尾挂着武装车厢的皇室装甲专列,缓缓滑入了第一站台。
站台早已被清场。
这里没有普通旅客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数百名身穿深蓝色胸甲、头戴金饰头盔的法兰克近卫骑兵。
他们手持马刀和卡宾枪,以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整齐队列封锁了所有出入口。
他们的眼神警惕着周围,等待着那列正在减速的钢铁巨兽。
在这群骑兵的最前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腰杆笔挺得像是一杆标枪的男人。
卢卡斯,法兰克王国近卫骑士团团长,宫廷卫队总指挥,也是这个国家公认的顶级强者之一。
他没有像其他外交官员那样在那边整理领结或擦拭皮鞋,而是像一座雕像一样矗立着,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属于武人的审视。
吱嘎——
列车停稳,白色的蒸汽弥漫开来。
并没有让法兰克人等待太久,专列中部的车门打开了。
首先跳下来的,是一个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巨大身影。
理查德身穿魔装铠,沉重的合金战靴砸在站台的水泥地上,他没有立刻让开身位,而是习惯性地像一堵墙一样挡在车门前,手中那柄门板宽的重剑虽然垂在身侧,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个站台。
那一瞬间,卢卡斯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理查德。
作为法兰克最顶尖的剑术大师,卢卡斯的直觉比野兽还要敏锐。
他看着那个穿着魔装铠的大块头,心里并没有像身后的那些官员那样觉得这只是个依仗装备的铁皮罐头。
相反,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危险的味道。
那种站姿,那种看似随意却封死了所有进攻角度的重心分配,还有那股隐而不发的锐气……
像!
有点像啊!
虽然几分……
卢卡斯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剑柄。
这种味道,在那位被称为剑圣的维尔纳夫身上闻到过。
虽然眼前这个大块头的气息还远不如维尔纳夫那样深不可测……
那种感觉大概只有维尔纳夫全盛时期的两三成左右,但这股潜力的纯度却高得吓人。
如果说维尔纳夫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那么眼前这个人就是正在汇聚成风暴的积雨云。
只要给他时间,这绝对是下一个能站在大陆武力顶点的怪物。
卢卡斯想起了这个人。
是九四年的魔武交流大会上,那个经常会跟着还是宪兵尉官的李维·图南在一线巡查的铁十字魔装铠骑士。
“奥斯特人……果然把他们最锋利的牙齿带来了。”
卢卡斯在心里默默给出了评价,原本有些轻视的心态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百分之百的戒备。
当然,他认为最棘手的人还是希尔薇娅。
那些没在现场观摩过的人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败在维尔纳夫手上的奥斯特第二皇女到底有多么离谱。
而站在车门旁的理查德,此时也在透过面甲的缝隙,打量着这个法兰克的卫队头子。
“卢卡斯……”
理查德在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记得这张脸。
九四年的魔武交流大会,当时他和李维负责安保,他远远地见过这个男人跟在法兰克代表团后面。
当时就有传言,说这个卢卡斯是法兰克军方激进派的代表人物,主张对奥斯特采取强硬攻势,甚至是个极端的民族主义者。
“眼神很凶啊。”
理查德暗自嘀咕了一句,握着重剑的手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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