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所以,幕僚长先生从这个视角里,看到了什么?”
李维好奇地看着普雷斯顿。
“我看到了资本的无序,以及政府必须承担的责任。”
普雷斯顿直视着李维的眼睛。
然后,他换上了一种比较私人的语气。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代表合众国官方,仅仅是我个人的政治理解……”
国务卿范斯塔特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立刻打断。
“在合众国,我们没有贵族,也没有骑士……
“但是,我们有钢铁托拉斯,铁路大亨,华尔街的银行家。
“在我们那里,资本不需要穿上魔装铠。资本本身就是最强大的魔法。
“我绝不否认资本主义在这个时代的先进性。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资本的逐利性,让合众国在短短几十年内,建成了世界上最密集的铁路网。
“而资本的效率,让我们的炼钢炉日夜不息,生产出比数量惊人的钢铁量。
“合众国因为资本而强大,这是我们今天能站在贝罗利纳的原因之一。”
但普雷斯顿的话锋很快转折。
“可是,资本是一台没有道德的机器。它只有油门,没有方向盘。”
合众国繁荣背后是有阴影的。
“当这台机器高速运转的时候,它会毫不留情地碾碎底层的平民。
“在我们的东海岸,每天都有工人在没有安全保护的工厂里断掉手臂。
“当经济危机到来时,资本家宁愿把成吨的商品倒进河里,也不愿意低价卖给快要饿死的失业者。
“为什么?因为这不符合资本保值的逻辑……
“这就是发展中不可避免的弊端…如果任由资本自由生长,它最终会吞噬整个国家。
“当财富过度集中在极少数人手里时,这个国家就会失去稳定。
“而一个不稳定的国家,是没有未来的。”
跟着,普雷斯顿说出了他理想中的状态。
“所以我认为,一个国家,一个政党,一个政府,它存在的最高意义,不是去充当资本的保安。
“政府必须是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实体。
“如果资本是拉动马车的烈马,那么政府就必须是那个手里拿着鞭子和缰绳的骑手。
“执政,就必须承担责任。
“政府必须去干预市场,制定底线,剥夺资本家一部分的利润,用来建立公共教育,修建下水道,保障底层的最低生存权。
“因为只有这样,国家这架马车才不会在狂飙中散架。”
典型的大政府主义者的自白!
要求强权,干预,国家高于市场。
国务卿范斯塔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作为一个传统的经贸学出身的官员,他无法接受普雷斯顿这种严重偏向国家干预的论调。
而且,这是在外交场合。
“幕僚长先生,我们偏题了。”
范斯塔特出声打断。
“我们今天来到贝罗利纳,是为了商讨接下来的关税协定和贸易份额。那些学术上的政治体制讨论,或许可以留到回华盛顿的高级会议上再说。”
范斯塔特试图将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普雷斯顿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国务卿。
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范斯塔特国务卿,您认为这仅仅是学术讨论吗?”
普雷斯顿反问。
“这难道不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实际问题吗?”
“市场有它自己的调节机制。”
范斯塔特板着脸回答。
“政府的过度干预,只会破坏市场的效率,导致资本流失。”
普雷斯顿等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他轻巧地抛出了一个诱饵。
“那么,国务卿先生。既然您坚信市场会自动调节,为什么在1894年,当我国中西部的农场主因为谷物价格暴跌而面临集体破产时,您却极力推动联邦政府出资进行农业补贴呢?”
范斯塔特愣了一下。
“那是……那是因为那是特殊情况!”
范斯塔特立刻反驳。
他是一个经贸专家,所以当时在摩根面前的时候,一提到国内具体的经济政策,他的专业本能就压过了外交的谨慎。
“如果联邦政府不出手,几百万农民就会失去土地,这会引发金融系统的坏账连锁反应。补贴是为了保护国家的经济基础,而不是为了干预市场运行。”
“但这依然是干预,不是吗?”
普雷斯顿紧追不舍。
“您建议用联邦的税收,去填补自由市场造成的漏洞。您实际上是在用国家的力量,去纠正资本盲目扩张带来的灾难。
“如果您真的相信自由市场,您就应该眼睁睁看着那些农场主破产,看着银行倒闭,等待市场在废墟上重新建立平衡。”
范斯塔特的愣了一下。
“这太荒谬了!
“那会引发暴乱的!国家不能承受那样的社会成本!”
国务卿的声音变高了一些。
“没错!社会成本!”
普雷斯顿拍手。
“这正是我想说的……资本在计算利润的时候,从来不会把社会成本算进去。
“工人的伤亡,农民的破产,环境的污染……这些都被资本家抛给了国家去承担。
“既然国家必须承担这些社会成本,那么国家就拥有绝对的权力去控制资本!这不叫过度干预,而是国家防卫。”
范斯塔特被普雷斯顿的逻辑绕了进去。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刚才为了辩护农业补贴,已经无意中承认了政府干预的必要性。
“但这和我们要谈的关税有什么关系?”
范斯塔特有些懊恼地问道。
“当然有关系。”
普雷斯顿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克劳塞维茨。
他开始拉克劳塞维茨下水。
“外交大臣阁下,您是负责国际博弈的专家。
“在您看来,一个连国内的钢铁托拉斯都无法节制的政府,在国际谈判桌上,签下的条约有可信度吗?”
克劳塞维茨微微一怔。
这可是个非常高明的外交切入点。
“外交是内政的延伸……”
克劳塞维茨思考了片刻,给出了他的专业回答。
“如果一个国家的政府只是资本的提线木偶,那么它的外交承诺就是一张废纸。因为一旦条约违背了某些大资本家的短期利益,他们就会利用议会推翻这个条约。
“奥斯特帝国更愿意与一个拥有绝对执行力的中央政府谈判。”
普雷斯顿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范斯塔特国务卿。连奥斯特的外交大臣都认同,强有力的政府主导,是我们在国际上赢得尊重的前提。”
范斯塔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想阻止一场不合时宜的学术讨论,结果却被自己的幕僚长利用奥斯特的外交大臣,从地缘政治的角度给压制了。
搞定了自己的国务卿,普雷斯顿终于将最后的目光对准了李维。
这才是他今天这番长篇大论真正的目标。
“图南阁下。”
普雷斯顿看着李维,眼神中带着一种同类人的审视。
“我刚才说的这些,您一定深有体会吧?”
“幕僚长先生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李维语气平淡地反问。
“因为您做的事情,就是我刚才所说的理论的完美实践。”
普雷斯顿毫无顾忌地戳穿了李维在金平原的操作。
“您在金平原推行的劳务租赁制,强行打破了地方资本的用工垄断。
“最近,我又听说帝国司法部在全国范围内冻结了大量工厂的产权。这背后,应该是也有帝国最高层的手笔吧?
“利用程序的瑕疵,切断资本的现金流,逼迫那些贪婪的工厂主向帝国下跪。
“强权,完美地驯服了那些自以为是的资本家。”
普雷斯顿向李维走近了一步。
这个政治试探太尖锐了。
普雷斯顿在试图确认李维的政治底色。
李维看着普雷斯顿。
他当然不可能在这里说自己的政治底色是什么。
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国家资本主义完成初期的工业积累,最终将这架马车交给未来。
但在目前这个阶段,自己必须披着帝国官僚的外衣,表现出符合这个时代的进步派作风。
李维轻笑了一声。
“幕僚长先生,您的观察力非常敏锐……但帝国所做的一切,出发点与您略有不同。”
“哦?愿闻其详。”
“其实没有您那么宏大的哲学思考……我们思考的,仅仅是帝国的生存。”
听到这个回答的普雷斯顿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等待着李维的下文。
“奥斯特帝国处于四战之地,我们需要庞大的常备军,昂贵的战舰。
“而这些,都需要恐怖的财政支撑。
“如果任由资本野蛮生长,他们不仅不会为帝国贡献税收,反而会把财富转移到海外,甚至在战争时期向敌人出售物资。”
李维直接点出了现实。
“冻结他们的产权,逼他们下跪,不是因为讨厌资本。
“是因为,当帝国需要钢铁和黄金来武装舰队的时候,这些东西必须在国库里,而不是在资本家的地下室里。
“甚至于,帝国对于劳工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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