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走在秀芬走过的那条路上。
走在桂花、大山、翠儿、周念走过的那条路上。
走在所有人走过的那条路上。
走在所有人正在走的那条路上。
走在所有人将要走的那条路上。
走到天亮。
走到太阳出来。
走到那些亮都化成光。
走到自己也变成一束光。
走到那条路的尽头。
走到那有光的地方。
走到所有人都在一起的地方。
走到那一天。
等到的那一天。
走到所有人都等到了的那一天。
走到所有光都亮在一起的那一天.
第651章
那一天,没有风。
向日葵的花瓣不摇,叶子不晃,连花盘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籽粒都安安静静的,像是屏住了呼吸。月亮还挂在天上,可已经不那么圆了,边上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那本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风吹了那么久,一页都没翻过去。最后一页上,苏芸的名字写在那里,墨迹干透了,可还是黑的,还是亮的,还是热的,像刚写上去的一样。
灶台上的灯还亮着。
老婆婆走了,月儿走了,苏芸也走了。可灯没有走。灯在那儿亮着,照着那口锅,照着那摞碗,照着那团放在案板上的面。面是新的,刚揉好的,光光滑滑的,上面盖着一块湿布。湿布是蓝底白花的,边上磨得起毛,中间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老婆婆年轻时~缝的。
院子空了。
没有人站在灶台边,没有人坐在枣树下,没有人端着碗等在门口。向日葵不摇,枣树叶子不响,风不吹,月亮不动。整个院子像是被谁按了暂停,停在一个刚刚好的时候——面揉好了,水烧开了,碗摆齐了,灯点着了,只-等着人来。
可人没有来。
也许明天会来。也许后天会来。也许要等很-久很久才会来.
但总会来的。
那本笔记本的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笔。笔是新的,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帽上刻着一朵向日葵,小小的,刻得细致,花瓣一片一片的,花盘一圈一圈的,像是长在上面的。笔就搁在笔记本的右边,笔尖朝着纸的方向,像是随时准备着,等谁伸手拿起来,翻到新的一页,写上一个新的名字。
院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风,不是人,不是叶子,不是花瓣。是另一种动静。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是从那些根里头传上来的,是从那些埋在地里不知道多少年的种子里头传上来的。细细的,密密的,像好多好多人在说话,又像好多好多人在走路,又像好多好多人在和面、在擀面、在切面、在煮面、在端碗、在吃面。
那些声音从地底下升上来,升到院子里,升到灶台上,升到灯旁边,升到那本笔记本上头。它们在那本笔记本上头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从秀芬看到桂花,从桂花看到大山,从大山看到翠儿,从翠儿看到周念,从周念看到苏芸。看完了,它们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记住这些名字。然后它们散了,散到院子里,散到向日葵中间,散到枣树底下,散到灶台后头,散到那盏灯里头。
灯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那些声音钻进去的时候晃的。灯芯上的火苗跳了一跳,跳高了一点,跳亮了一点,跳得整个院子都跟着晃了一下。向日葵的花瓣跟着晃了一下,枣树的叶子跟着晃了一下,桌上那本笔记本的纸页跟着晃了一下,连月亮在天上都跟着晃了一下。
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可这个安静跟刚才那个安静不一样。刚才那个安静是空的,是等着人来填满的。现在这个安静是满的,是填满了之后的那种安静,是饱饱的、鼓鼓的、撑撑的安静,是像一碗面吃到见底、汤都喝小说群八玖究饲榴零干净了的那种安静,是心满意足的安静,是圆圆满满的安静。
那盏灯就照着这个安静。
照着院子,照着灶台,照着向日葵,照着枣树,照着笔记本,照着笔。照着那条从院子里伸出去的路。那条路还在亮着,不是月亮照的亮,不是灯照的亮,是它自己的亮。是那些走在上面的人留下来的亮,是那些撒在上面的人留下来的亮,是那些融在里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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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还有人在走。
不是刚才那些人了。是新人。是新的走在路上的人。他们走得不快不慢,走得稳稳当当。有些人低着头看脚下的光,有些人抬着头看前头的亮,有些人边走边回头,像是舍不得什么,有些人头也不回一直往前。他们身上都有光,有的是淡黄的,有的是暖白的,有的是金灿灿的,有的是银亮亮的。那些光从他们身上溢出来,溢到路上,把路铺得更厚,铺得更宽,铺得更远。
...............
他们走着走着,有些人会拐个弯,拐到院子里来。他们会看见那盏灯,看见那口锅,看见那摞碗,看见案板上那团盖着蓝布的面。他们会愣一下,然后走到灶台边,掀开那块布,看看那团面。面是好的,光光滑滑的,软软乎乎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麦香。他们会伸手摸一下,手指头陷进去,面弹回来,把他们手指头上的光沾走了。他们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发现那团光在手指头上不走了,就待在那儿,亮着,暖着。
他们就会坐下来。
坐在枣树底下,坐在向日葵旁边,坐在那条亮铺成的路伸进来的地方。他们会等着,等着面醒好,等着水烧开,等着有人来煮面。他们不知道谁会来煮面,可他们知道总会有人来的。就像他们走在路上,不知道尽头在哪里,可他们知道尽头是亮,是光,是所有人都在一起的地方。
院子里来了一个人巾.
第652章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脚上的鞋磨破了底,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来。他走到灶台边,看见那盏灯,看见那口锅,看见那摞碗,看见案板上的面。他掀开布,看了看面,伸手摸了一下,把那团光沾在手指头上。他看着手指头上的光,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坐在枣树底下,等着。
又来了一个人。是个中年女人,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走进“三五七”院子,看了看年轻男人,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灶台边,掀开布看了看面,也伸手摸了一下,也把那团光沾在手指头上。她也笑了。她坐在年轻男人旁边,把包袱放在脚边,也等着。
又来了一个人。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腰弯着,走一步歇一步,走得慢吞吞的。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年轻男人和中年女人都站起来,想扶他。老人摆摆手,自己走到灶台边,掀开布看了看面,伸手摸了一下,把那团光沾在手指头上。他没有笑,他哭了。眼泪从那些深深的皱纹里流下来,流到那些光上,把那些光洗得更亮了。
他坐下来,坐在他们中间,也等着。
又来了人。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院子里坐满了人。枣树底下坐满了,向日葵旁边坐满了,灶台边上也坐满了。他们都不说话,都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那口锅里的水开,等着案板上的面醒好,等着有人来煮面。
可没有人来煮面.
老婆婆走了,月儿走了,苏芸走了。没有人来煮面了。
他们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等了很久。
水还是没有开。面还是没有醒好。灯还是亮着,可没有人来把它端起来,没有人来把它下到锅里,没有人来把它盛进碗里,没有人来把它端到他们面前。
年轻男人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他看着那口锅,看着那摞碗,看着那团面。他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面端起来。面在他手里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他来了。他把面放在案板上,开始揉。他不会揉,手生,力气用不对,面被他揉得歪歪扭扭的。可他揉着揉着,手上的光就渗到面里去了,面就软了,就光了,就滑了。
他把面擀开,切成条,下到锅里。
水开了。
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些泡也是亮的,一个一个破掉,一个一个又冒出来。面条在锅里翻滚,像那些走在路上的人,翻过来翻过去,翻得浑身发光。
年轻男人把面条捞出来,盛进碗里。
一碗,两碗,三碗。
一碗一碗盛,一碗一碗端。
端到每个人面前。
每个人接过碗,低头吃面。
面是亮的,汤是亮的,葱花是亮的,连碗都是亮的。他们吃着吃着,自己就亮了。从里面亮到外面,从心里亮到手上。他们端着碗坐在枣树底下,坐在向日葵旁边,坐在那条亮铺成的路上。
吃完了.....
他们把碗放下,站起来。
年轻男人把碗摞好,放在灶台上。又把案板上剩下的面揉成一团,盖上那块蓝布。又把锅里的水添满,把灶里的火拨旺。又把灯芯挑了挑,让灯亮得更稳当些。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他们都没有说话。
可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知道了。
没有人来煮面的时候,就自己煮。
没有人来端碗的时候,就自己端。
没有人来等的时候,就自己等。
等着下一个人来。
等着下一个人走进这个院子,走到这口锅前,走到这只碗跟前。
等着下一个人坐下来,吃一碗面,变成一束光,走上那条路。
年轻男人笑了笑。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那摞碗还摆着。那团面还盖着。那些人还坐着。向日葵还开着。枣树叶子还响着4.0。
他转回头,迈出院门。
走上那条路。
走在那些光上。
走在那些亮上。
走成一根面条。
走成一团光。
走成一个等着别人来煮面的人。
路还在往前铺。
院子还在那儿等着。
笔记本还摊开在桌上。
笔还搁在旁边。
新的一页,空着。
等着人来写。
总会有人来的。
永远都会有人来的.
第653章
年轻男人走在路上。
他走得不快,步子还有些跛,鞋底磨穿了,脚掌直接踩在那些光上,暖暖的,软软的,像踩在刚揉好的面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光从脚趾缝里漏上来,一丝一丝的,亮晶晶的,像面条被筷子挑起来时拉出的丝。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还在。那盏灯还在亮着,从院门口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柿子挂在黑夜里。他能看见院子里那些人影,模模糊糊14的,坐在枣树底下,坐在向日葵旁边,碗还端在手里,面还冒着热气。他能听见他们吃面的声音,呼噜呼噜的,像风吹过一片麦田。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路在前面铺着,光从脚下长出来,每一步踩下去都有新的亮起来。他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路——土路,石子路,柏油路,山路,夜路,雨天里的泥路,冬天里的雪路。没有一条路是这样的。这条路不走,是自己在铺;不硬,是软的;不暗,是自己发光的。像一条面条铺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绵绵的,从这头拉到那头,从院子里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也不想知道。
走着走着,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路边,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走近了,他看清了——是一个女人,很年轻,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是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面粉。她手里没有碗,也没有面,就是站在那儿,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年轻男人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你怎么不走了?”他问.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路上那些光,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面。”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才在院子里煮的面,想起那些碗,那些光,那些坐在枣树底下吃面的人。他想起自己吃完面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还有好多人,碗还在手里,面还在碗里。他走了一段路了,那些人应该还在吃。面那么多,碗那么多,人那么多。
“前面有面。”他说。
“我知道。”女人说,“可我想吃的是那个院子里的面。是那盏灯下面的面。是那口锅里的面。是那块蓝布盖着的面。”
年轻男人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女人。女人的眼睛很亮,不是吃过了面的那种亮,是饿着肚子的那种亮——是看见了光、闻见了香味、知道面就在那里、可就是够不着的那种亮。
“你进去过了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