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地上起了一层白。远处的庄稼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黑黑的影子在地上拖着。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口袋。
沉沉的。实实在在的。
她抱着口袋走进屋，把豆角和南瓜倒出来，放在灶台上。豆角嫩嫩的，一掐就出水。南瓜还带着藤，藤断的地方有白色的汁液，黏黏的。
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娘还在。也是这样的夏天，娘从地里回来，手里抱着一捆豆角，或者几个南瓜，或者一把葱。娘把东西放在灶台上，蹲下来看着她，笑着说，今晚给你做豆角焖面，好不好？
她点点头，说好。
然后娘就开始忙活。洗菜，切菜，烧火，下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娘的脸被火映得红红的。
那时候，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一天一天，平平常常的。
但那时候，她不觉得那是好日子。
现在知道了。
可是娘不在了。
苏芸站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收拾那些豆角和南瓜。
她把豆角的蒂掐掉，把两边的筋撕掉，掰成一段一段的，放在盆里。她把南瓜洗了，切成块，籽掏出来，放在另一个盆里。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做完这些，她又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些向日葵跟前。
太阳已经有点偏西了。向日葵们跟着太阳转，脸都朝着西边，金黄黄的一片。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绢。
白底，蓝花。在阳光下，那些花更蓝了，蓝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样。
她把手指伸进手绢的边角里，轻轻地捻着。
风一吹，手绢飘起来。
她忽然想，这块手绢，会跟着她多久？
一年？两年？一辈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它会跟着她。就像那些故事会跟着她一样。
她把手指收拢，把手绢攥在手心里。
凉凉的，软软的。
贴着掌心。
她就这样站着，站在向日葵中间，站在太阳底下，站在风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有人又喊她。
“苏芸——”
这回是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风吹过竹林子。
苏芸回过头。
院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褂子，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是会说话。
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小小的脑袋歪在她肩膀上，口水流出来，湿了她一片衣裳。
苏芸走过去。
“你是？”
年轻女人笑了笑。
“我是河东的。”她说。“我男人姓周，你叫我周家媳妇就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
“本来不该这会儿来。”她说。“孩子刚睡着。可是我等不及了。我听说你住在这儿，就想着过来看看。”
苏芸看着她。
“看我340？”
周家媳妇点点头。
“看你。”她说。“也求你个事。”
苏芸让开路。“进来说。”
周家媳妇摇摇头。
“不进了。”她说。“孩子在屋里睡不踏实，一放就醒。我就站这儿说几句就走。”
她看着苏芸，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听说，你替人收东西。”她说。“收那些走了的人的东西。收那些没人要的故事。收那些……”
她停住了。
苏芸等着。
周家媳妇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睡得很香，小嘴一吮一吮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我有个东西。”她说。“想让你替我收着。”
苏芸看着她。
“什么东西？”
周家媳妇抬起头，看着她。
“一块怀表。”她说。“我男人的。”
苏芸愣了一下。
“你男人？”
周家媳妇点点头。
“走了。”她说。“三个月了。”
风又吹过来，吹动她辫梢上的红头绳，一下一下的，像在点头。
苏芸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很多。有难过，有不舍，有舍不得，有放不下。
但还有别的。
还有光.
第644章
那种光苏芸见过。在秀芬眼睛里见过。在自己眼睛里也见过.
那是活着的人的光。
是还得往下活的人的光。
“你要我替你收着？”苏芸问。
周家媳妇点点头。
“替我收着。”她说。“等孩子大了，我来拿。或者……”
她停了一下。
“或者他来拿。”
苏芸看着她。
“谁？”
周家媳妇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仦裞羣八五二”她说。“等他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了他爹的事，就让他来拿。”一零四二七八
苏芸没说话。
周家媳妇抬起头，看着她。
“你能替我收着吗？”她问。“就收着。等我来了再给我。或者等他来了再给他。”
苏芸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能。”
周家媳妇笑了。
那笑，从她眼睛里漫出来，从她嘴角溢出来，从她脸上每一寸皮肤里透出来。
亮亮的。暖暖的。像太阳。
她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怀表。
黄铜的，圆圆的，小小的。表链是银的，细细的，亮亮的。表盖上有花纹，缠在一起，像藤，像花，像解不开的结。
她把怀表递过来。
苏芸接过。
沉沉的。凉凉的。但贴着掌心的时候，又好像有一点暖。
“这是他爹留给他的～｀。”周家媳妇说。“他爹走的时候，孩子还在我肚子里。他爹说，不管是儿是女，这块表都给ta。让ta记着，ta有个爹，在ta没出生的时候就走了。”
她低下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孩子动了动，又睡熟了。
“我本来想自己收着。”她说。“收着收着，等孩子大了给他。可是我不敢。”
苏芸看着她。
“不敢什么？”
周家媳妇抬起头，看着她。
“不敢一直收着。”她说。“我怕。怕收着收着，我就舍不得给了。怕收着收着，我就把它当成自己的了。怕收着收着，我就忘了这是他的，不是我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在孩子身上，掉在那些碎花褂子上。
“你替我收着。”她说。“你是外人。你不会舍不得。你替我等。等我来了，或者等他来了，你再给。”
苏芸握着那块怀表，看着她。
风又吹过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
周家媳妇笑了笑。
“谢谢你。”她说。“我知道你会答应的。”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转身要走。
“等等。”苏芸叫住她。
周家媳妇回过头。
苏芸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绢。
“你叫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