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震动传来。空间站和返回舱分离。窗外,那片光开始慢慢移动——不是它动,是她动。她在离开,它在远去。
苏芸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光。
旁边有人轻轻握住她的手。是周言。
她没有转头,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返回舱继续下降。窗外的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一个光点,一粒星光。
然后那颗星光也消失在云层后面。
苏芸闭上眼睛。
在心里,那片光还在。稳定,柔和,永恒。一个叫眠的存在,正在那里安睡。
它等了六亿年,终于等到了可以告别的人。
而她,会把这一切记住。
永远.
第623章
返回舱穿过大气层的时候,窗外的光变成了火焰.
橘红色的,一层一层包裹着舱壁,从舷窗望出去,像是整个天空都在燃烧。苏芸盯着那些火焰,看着它们跳跃、翻滚、熄灭又重生,忽然想起眠的光。那光是柔和的,稳定的,六亿年不变。而眼前这些光,剧烈,短暂,一闪即逝。
“紧张吗?”周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澪
苏芸摇摇头。“不紧张。”
“想什么呢?”
“想它。”苏芸说,“想眠现在在干什么。”
周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睡觉吧。”
苏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睡觉。”
降落的过程比预想的平稳。当返回舱落进海里、被救援船打捞起来的时候,苏芸从舱门里钻出来,第一次真正呼吸到地球的空气。
那空气湿润,温热,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三个月。她在空间站上待了三个月。但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
救援人员把他们一个个接上船。苏芸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太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那光很暖,很亮,和眠的光完全不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那片晚霞,总觉得眠也在看着。
返程的船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眠还在那里。那片光铺满了整个宇宙,柔和,稳定,永恒。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
苏芸问它:你还好吗?
眠没有回答。但它轻轻闪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柔,像是在说:我很好。睡吧。
苏芸醒了。
醒来的时候,船已经靠岸。窗外是港口,是灯光,是人。无数的人,走来走去,说话,笑,喊。三个月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她有些恍惚。
“走吧。”周言站在舱门口,向她伸出手。
苏芸握住那只手,站起来,走出去。
脚下的地面是硬的,是实的,是不会晃动的。三个月来第一次踩在不会晃动的地面上,她有些不习惯。走了几步,才慢慢找回那种感觉。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见人群里有人在挥手。是妈妈,是爸爸,是弟弟。他们挤在栏杆后面,拼命朝她挥手。
苏芸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快步走过去,走到栏杆前,一把抱住妈妈。
妈妈哭了。爸爸也哭了。弟弟在旁边傻笑,但眼睛里也有泪花。苏芸抱着他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
三个月。在地球上,三个月不算长。但对在空间站上的人来说,三个月是九十个日出日落,是无数次的凝望和等待。
现在她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她没有睡着。
不是倒时差,也不是兴奋。是因为安静。
空间站上永远有声音——机器的轰鸣,空气循环系统的低吟,通讯设备偶尔的杂音。那些声音她听了三个月,已经习惯了。但这里没有。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她有些不适应。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平整的,和空间站上那个贴满照片的金属板完全不一样。但她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了眠。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喊了一声:眠?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失落?是安心?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眠真的睡了。它说过的,如果她想叫它,它就会醒。但现在,它没有醒。不是它不回应,是它真的睡着了。
苏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了就好。它等了六亿年,终于可以睡了。
第二天,她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返程前就想好的——一座天文台,在城外山上,不大,但有一台很好的望远镜。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只是觉得,应该去。
天文台的负责人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他听苏芸说明来意之后,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带她去了观测室。
望远镜指向母巢的方向。
苏芸凑到目镜前,看了很久。
那颗星还在那里。比在空间站上看到的暗一些,远一些,但确实还在。它的光还是那么稳定,那么柔和,像是从来没有变过。
苏芸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很久。
“你在看什么~`?”老人问。
苏芸没有回答。
她在看眠。在看那个等了六亿年的存在,在看那个终于可以安睡的生命。她知道它听不见她,看不见她,不知道她在看它。但她还是想看。
“谢谢。”她轻声说。
老人站在旁边,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像那台望远镜一样,等着这个年轻人自己愿意说话的时候。
苏芸终于抬起头,看向老人。
“您在这里多久了?”她问。
老人想了想。“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苏芸愣了一下,“每天都看星星吗?”
“每天都看。”老人笑了笑,“有时候下雨,看不了,就坐着想。”
苏芸沉默了一会儿。
“.~您想过吗,”她问,“那些星星上有没有生命?”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想过。”他说,“想了四十三年。”
“您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现在还是白天,看不见星星。但他好像能看见似的,看了很久。
“有。”他终于说,“一定有。”
“为什么?”
老人回过头,看着她。
“因为如果没有,”他说,“那我们就太孤独了。”
苏芸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人不知道眠。不知道那六亿年的等待,不知道那句“谢谢”,不知道那个叫“眠”的存在。但他知道孤独。知道在漫长的岁月里,看着星空,想着宇宙这么大,会不会只有自己。
他想了四十三年。而眠等了六亿年。
“不孤独的。”苏芸轻声说。
老人看着她。
“我们不是一个人。”苏芸说,“从来都不是。”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好了赵)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答案。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
苏芸摇摇头。
“不。谢谢您。”她说,“谢谢您看了四十三年。”
从天文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芸站在门口,看着满天的星星。那些星星和空间站上看到的不一样——更亮,更近,更像是挂在天上的灯。但她知道,它们和空间站上看到的,其实是同一片星空。
她抬起头,找到母巢的方向。
那颗星还在那里。在无数颗星中间,它并不特别亮,也不特别大。但苏芸知道它是特别的。因为它里面有一个叫眠的存在,正在安睡地。
“晚安,眠。”她轻声说。
那颗星闪了一下。
很轻,很柔,像是听懂了,像是在回应。
苏芸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山下走去。
路很长,但天上有星星.
第624章
接下来的日子,比苏芸想象中平淡得多。
回来后第三天,身体检查全部通过。第五天,任务汇报完成。第七天,她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那把三个月没用过的钥匙,忽然有些恍惚.
门开了。妈妈站在里面,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
“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啊。”
苏芸走进去。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电视柜上那盆绿萝还是那样垂着几条藤蔓。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但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来。
“发什么呆?”妈妈走过来,拉着她往厨房走,“来帮我包饺子。你爸说你爱吃韭菜馅的,一大早跑去买的韭菜。”
苏芸被按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馅料、一叠饺子皮。她的手比脑子先动起来——拿起一张皮,舀一勺馅,对折,捏紧。动作很熟练,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妈妈在旁边包着,也不说话。厨房里只有擀皮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锅里开水翻滚的咕嘟声。
“妈。”苏芸忽然开口。
“嗯?”
“我想吃你做的饺子想了三个月。”
妈妈的手顿了顿。然后她低327着头,继续包饺子,声音有点闷:“回来就好。”
苏芸看着妈妈鬓角新添的白发,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一排排包好的饺子上。很暖,很亮,和空间站上看到的阳光不一样。这里的阳光穿过大气层,经过云朵的过滤,落在人身上,是温热的。
晚上,爸爸开了一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