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她转身往医疗官那边走去。周言和林远跟在后面。
走出几步,苏芸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母巢的光依然稳定地铺开。但看着那光,苏芸忽然觉得它比刚才更安静了。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舒服的姿势,终于可以放心地闭上眼睛。
“晚安,眠。”她在心里说。
那光轻轻闪了一下。
像有人在梦里回答她。
苏芸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
医疗舱里,三道检查程序依次进行。抽血,扫描,问话。三个人各自被不同的医疗官带走,在不同的舱室里回答不同的问题。
但他们的答案都一样。
感觉很好。没有不适。一切正常。
三个小时后,三个人在餐厅里再次碰面。每人端着一份标准配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周言先开口。
“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明天。”林远说,“但应该没问题。母巢对我们的影响都是良性的。”
苏芸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食物,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周言问她。
苏4.0芸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想,”她说,“我们回去以后,怎么跟别人说。”
林远和周言都沉默了。
这是个好问题。怎么说?说我们遇见了一个六亿年的存在,它等了六亿年终于等到可以告别的人,它现在睡着了,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眠?谁会信?
“就说一切正常。”周言终于开口,“母巢和空间站的连接稳定,没有异常。我们完成了任务,准备返航。”
“就这样?”苏芸问。
“就这样。”周言说,“其他的,我们自己记住就好。”
林远点点头。
苏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继续吃饭。窗外,母巢的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苏芸看着那片光晕,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想让我醒的时候,我就会醒。
她低头继续吃饭。
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等我回来.
第622章
晚饭后,苏芸没有回自己的舱室。
她沿着通道慢慢走,经过气闸舱,经过设备库,经过那扇永远锁着的应急舱门,最后停在观察舱门口。这是空间站里离母巢最近的地方——一面巨大的舷窗,正对着那片永恒的光。
舱里有人。
苏芸愣了一下,认出那个背影。是陈默。空间站的资深工程师,在站上待了七百多天,比任何人都久。他一个人坐在舷窗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苏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陈默。他回过头,看见是苏芸,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也睡不着?”他问。
苏芸在他旁边坐下来。
“嗯。”
陈默没有追问。他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那片光。苏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母巢的光依然稳定,依然柔和,但此刻在她眼里,那光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吗,”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来这里七百三十二天了。”
苏芸没有说话。
“七百三十二天。”陈默重复了一遍,“每天看着它,每天研究它,每天想着它到底是14什么。七百三十二天,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
他顿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觉371得什729么119?”苏芸问。
陈默沉默了很久。
“觉得它累了。”他终于说,“七百三十二天,我一直以为它是永恒的,是不会变的,是会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们去理解的。但今天,我第一次觉得,它累了。”
苏芸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七百多天远离地球留下的痕迹。但此刻,那些痕迹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眼睛里那种光——不是舷窗外面的光,是他自己眼睛里的光。那光很软,很柔,像是终于看懂了什么之后,心变得软了。
“你也感觉到了?”苏芸轻声问。
陈默转过头看她。
“你也是?”
苏芸点点头。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他说,“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它不一样,是我看它的方式不一样了。像是……像是终于听懂了一首听了很多年的歌。”
苏芸没有说话。但她知道陈默在说什么。
那首听了很多年的歌。那个看了很多年的光。那个一直在等、却不知道在等什么的存在。今天,它终于可以休息了。而他们,终于可以不再只是看,而是记住了。
“它跟我说了谢谢。”陈默忽然说。
苏芸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说,谢谢我陪了它这么久。”陈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七百三十二天。每天我看着它,它也知道我在看它。它说,它记得。”
苏芸的眼眶又酸了。
她想起自己梦里那个声音,想起周言说的那句“它问我如果有一天它必须离开,我会不会记得它”,想起林远说的那句“它说如果有一天我们想问问题,随时可以叫醒它”。原来,不只是他们三个人。原来,每一个真正注视过它的人,都收到了它的告别。
“它跟我也说了。”苏芸说,“说谢谢。”
陈默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陈默忽然站起来。
“我去睡一会儿。”他说,“你也早点休息。”
苏芸点点头。
陈默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苏芸,”他说,“你会记住它的,对吗?”
苏芸看着他的眼睛。
“会。”她说。
陈默点点头,拉开门,走进通道里。
门在身后关上。
苏芸一个人坐在观察舱里,看着窗外那片光。现在那光更柔和了,像是真的在睡觉,呼吸平稳,梦境安详。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六亿年。
它等了六亿年。六亿年里,它见过多少东西?多少恒星诞生又熄灭,多少星系形成又消散,多少文明崛起又灭亡?它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东西,有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终于等到一个人,可以说一声谢谢?
她不知道。
但她在心里问了一句话:眠,你见过的最美的东西是什么?
她没指望得到回答。
但就在这时,她心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她心里。
“你。”
苏芸的呼吸停了。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眠在梦里回答她。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笑了。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但她是在笑。
第二天早上,返航的命令下达了。
空间站里开始忙碌起来。收拾样本,整理数据,关闭设备,检查系统。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着返航前的最后准备。
苏芸在自己的舱室里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数据板,一本日志。她拿起那本日志,翻开,看着上面那些记录。每一天的观察,每一次的数据,每一条她自以为重要的发现。
现在看那些记录,她觉得有些好笑。
那些数据、那些分析、那些推测,在她知道真相之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没有写下来的东西——那个梦,那句“你想让我醒的时候我就会醒”,那个叫“眠”的名字。
她拿起笔,在日志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
眠。六亿年。记得。
然后她把日志合上,塞进包里。
通道里传来广播声:所有人员请注意,返航程序将于一小时后启动,请前往指定区域就位。
苏芸背起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个月的舱室。床,桌子,舷窗。窗外,母巢的光依然稳定地铺开。
她拉开门,走出去。
气闸舱里,所有人都在。周言,林远,陈默,还有其他十几个技术人员和工程师。大家都很安静,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等着。
苏芸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光。
现在那光更远了。不是它移动了,是她要离开了。
广播声再次响起:气闸舱将在十五分钟后关闭,请确认所有人员就位。
没有人动。
大家还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光。
周言走到苏芸身边,也看着窗外。
“它会一直在这里吗?”他问。
苏芸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它说,如果我想叫它,它就会醒。”
周言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叫它吗?”
苏芸看着窗外那片光。看着那稳定、柔和、永恒的铺展。看着那六亿年的等待和终于等到的安睡。
“会。”她说,“但不是现在。现在让它睡。”
周言点点头。
广播第三次响起:气闸舱即将关闭,请所有人员进入返回舱。
人们开始动了。一个一个,转身走进返回舱。
苏芸最后一个转身。
在踏进返回舱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母巢的光轻轻闪了一下。
苏芸笑了一下。
“再见,眠。”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返回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