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这些,都只看他的想法。
“我想,丰川先生是想要我关于小初音事情的看法?”
高田佑一话锋一转,语气随意。
“……呼。”丰川定治揉了揉太阳穴,疲惫的吐气声自喉咙深处发出。他放下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你知道了多少?”
“全部。”高田佑一答道,语气轻描淡写,“从小初音她母亲带她去岛上开始,到初华出生,然后到她来东京、出道、见到清告先生——所有的全部。”
丰川定治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再敲了。
如此沉默了几秒,他低声问:“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您。”高田佑一看着他,嘴角落寞地一弯,“她说她那时候向清告先生报上了您的名字,请清告先生替她转达感谢。她说她那会儿还幻想着,也许她的出道得到了您的默许。”
丰川定治的眼角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辩解,也许是忏悔,也许只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名字的本能反应——但最终,他只是又抿紧了唇,什么都没说。
高田佑一等他再开口,等了几秒,没等到,于是确认了他没有还要说的话。
“要我说的话,”他接着开口道,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不高兴,很不爽。丰川先生……挺厉害的,然后没了。”
丰川定治抬起眼看他。
“毕竟,小初音只有十六岁,按这个年纪推算回去,您的夫人那时已经……”高田佑一说到这儿歉意地笑了笑,然后继续道,“嗯,这更多算是自由恋爱吧?所以我的看法只有这些,而那位女士离我太远,具体如何我不清楚,也不太关心,就也不多说什么了。再来,剩下的,和上上次祥子的事一样,应该让小初音自己来说,我可没资格替她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我和她是,情不自禁。”
丰川定治低声道,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妻子……她的死对我影响太大了……”丰川定治继续说,“初音……她的母亲和我一样悲痛,偶然间来安慰我,然后……”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无论怎么也吐不出下一个字。
“……所以?”高田佑一冷了点,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说话时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对晚辈的耐心——这在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对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显得格外荒诞,但想到这是老人在倾诉,年轻人也不是真的年轻,便又莫名地自然了些。
“做什么事之前都该先想好后果,没控制住是原因,做错了事是后果……”高田佑一说着,把撑着脑袋的手放下来,身体坐直,变得认真了些,“如果没事先想好后果如何,那既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对方的不负责,这很不好。”
“我——”丰川定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抱歉地抬手止住了。
“而且,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就……嗯,走到了一起呢?”
高田佑一接着道,话完,他自己先歉意地笑了一下,像是知道待会儿的话会让他对面的老人不太舒服,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温和,措辞却毫不含糊。
“我认为——虽然丰川先生的本意可能不是这样,但确实有人把随意发生关系的这种放荡行为当成自己已经脱于肉体关系,自以为是超脱又回归了情感的本质,认为自己是‘清醒’的,对吧?
“可这就像把粗俗当做自己性子直来直去是一种直率一样,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和思维,实在是让我无法接受。”
他看着丰川定治,黑色的眸子满是对此行为认真的遗憾。
“把放纵包装成觉悟,把粗粝美化成真诚,把不负责任解释成了大彻大悟,这种行为不仅自欺欺人,而且还伤害了别人。
“不管如何,对于一些事情,我认为作为一个人,还是要有坚持和底线的。”
“……”
丰川定治没有回话,高田佑一便让这沉默礼貌地多持续了几秒。
等时间差不多了,他语气一松。
“总之,还是先说回正事吧。”高田佑一含笑着说,声音恢复了方才的轻快。
“丰川先生这次找我来我大概猜到原因了——所以,丰川先生是赘婿?”
第一百九十九章 体面(3k)
“……”
丰川定治垂下眼,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
话音落下,他本以为承认这件事会让他觉得屈辱,毕竟,对方是个不到他年龄一半的年轻人,自己却近似弱势方一般顺着他的话走。
但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轻松,一种古怪的自由感。
藏了将近十六七年的事被别人知道了去,于是它便不再是他必须背负的秘密,而仅仅是一个事实,一个除了他和当事人以外,还有其他人知道的事实。
“果然~”
高田佑一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嘲讽或得意。
“小初音的事让我挺困惑的,虽然私生女的事不太光彩,但身为丰川家家主怎么也不至于要让人母女俩躲在岛上吧。”
于是,那也只能是赘婿了。
算上丰川定治,丰川清告也是赘婿……丰川家都是独女,没有男丁吗?
“既然话也说开了,那我就接着说下去了。”高田佑一说完,顿了顿。
此刻,会客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丰川定治坐在桌子后面,他的姿态依然是家主会客时的姿态,坐姿自然的端正,透着淡淡的威严。即使刚刚对话的主导权一直在高田佑一的手上,但不像那个雨天,这会儿坐在家中,尚且代表丰川家的他没有完全垮下去。
等了两秒,看丰川定治没想制止,高田佑一便开口接着道:
“首先,如果是关于初音身份的问题,这点应该由您亲自去跟初音讲,我无权替她做出抉择,也无权替她选择原谅或者不原谅。
“然后,我不希望您选择直接让初音回家或者让她远离祥子等等粗暴的方法。她有她自己的人生,有她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东西。不管您现在或者以后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请不要替她做决定。”
而在此之上,他会成为这个保险。这是他没说出口的话,但他知道丰川定治听得懂。
“……高田先生既然知道我是赘婿,也应该知道如果初音的身份暴露了,对丰川家乃至对祥子的影响会有多大吧。”
丰川定治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角那些皱纹挤得更深了,那个丰川家的家主又回来了几分。
“我只有瑞穗一个女儿,而她已经……”
他停住了嘴,没有说完,转而轻轻吐了口气。
——这样啊。
高田佑一眨了眨眼,消化完这个信息。
难怪他这么急切地想让祥子回去,难怪他第一次和自己见面就在想赘婿的事。不是——至少不完全是因为控制欲,也不完全是因为对权力的欲望。他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他需要一个拥有丰川家的血脉或者认可的人来填上继承人这个位置,以此让他这个家主的身份继续合法。
在丰川瑞穗死后、在丰川清告被赶出门后,祥子本来是最好也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但祥子不愿意,所以他就把目光投向了自己。一个能力还算不错,也许能让祥子幸福且目前已经让她安心的人,以及,还是一个如果入赘丰川家,就能让祥子愿意回来的人。
那么……
“清楚。”
明白了这些后,高田佑一依旧坦然地点了点头。
这种老牌家族最守旧的一点就在于对血缘关系的看重,作为赘婿的丰川定治本就不具备丰川家的血统,他的权力完全来自他那位妻子的家族血统授权。要是这时候出现了一个私生女,那情况自然不必多说,宗族内部元老的弹劾肯定是少不了的,那些本来就有继承权的分家也不会作壁上观。
而且,他这才知道丰川定治居然只有一个女儿,这就让原本严重的情况更严重了。
首先,丰川定治的妻子已经逝世,而原本该作为继承人的女儿、祥子的母亲丰川瑞穗又接着早逝,这就导致丰川家的权力传承出现了严重的危机。
丰川清告如何暂且不说,但仍旧执掌丰川家的丰川定治想必是遭到了不少的压力,比如宗族的议论,分家的窥伺。但是,以上的这些只要现如今唯一拥有本家血统的直系后代丰川祥子还归心于他这一脉,那就不会有什么大事——但是,祥子离家出走了。
又虽然只要祥子一日不表露出明确切割的态度,比如宣布与丰川家再无瓜葛,那最多家族内部对丰川定治的异论声再大一些,但还不至于让他彻底倒台。
可要是初音的存在被知道,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初音,她已经来到了祥子的身边,还打算和她一起登台演出。
高田佑一看着丰川定治,把思绪理好。然后,他接着道:
“丰川先生,我就直说了。”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关于初音的身份,我已经跟祥子说清楚了。”
“!”
话音落下,他亲眼看着丰川定治的瞳孔猛地一缩,脸部肌肉更是一僵。
他很清楚祥子的性格,于是也就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但他很快就缓了过来。
几十年的阅历不是白费的,丰川定治几乎只用了几秒时间就冷静了下来。他闭了闭眼,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当他再抬起眼,直直地看向高田佑一时,那双眼睛里的疲惫褪去了表面的部分,取而代之的是浮在其上的、一种锐利如刀般的冷静。
“但是,”他沉声道,声音稳了下来,“只要高田先生答应我的提议——”
“其实,丰川先生应该看得出来吧?”高田佑一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如果在这个时候让丰川定治把那个提议说完,这场对话就会变成一场交易。而在交易前,他想先让这个老人看清楚一些东西。
他歉意地笑了笑:
“不关是祥子,我对所谓的丰川家其实也没多大……渴望。”
不是钱的问题,那太肤浅了,丰川定治也不会蠢到以为他会因为钱动心或拒绝。所以他清楚,他说的“没多大渴望”就是在说他没兴趣。
然后——
“我也还不太想成为某个东西的‘一部分’。”
高田佑一看着丰川定治,补充道。
“……什么意思?”丰川定治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这一次是真正的困惑,因为他确实没有听懂。
“意思就是……唔……”
高田佑一想了想,指节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沉思片刻后,他开口问道:“您还记得,您最后一次真正地自己做出选择是什么时候了吗?”
丰川定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不是用您现在的心态想做的事,”高田佑一先一步把话说完,语气温和,“而是最初的时候,那个还没改姓为丰川的您想做的事。”
“……”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丰川定治的眉头慢慢松展开来。
他听懂了。
眼前这个被他寄予希望的年轻人要的是作为“一个人”活着,而不是像他一样,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是思考今天有什么安排,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还有什么没处理。
日常做的事,每次做的事,脑袋里想的事——无一例外的全都是关于家族和企业的,涉及自己生活的那部分少得可怜,甚至就连这一点点可怜的生活也必须站在家族的立场上去考量——说什么话、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吃什么,俨然丰川家的人形态。
“……这就是我想说的。”看他眉头松展开来,高田佑一对他摊了摊手,嘴角的笑容有些无奈,“即使时间会改变一个人,但这改变的过程是我想要慢慢体会感受的东西。而身处的位置不同,尤其是以赘婿这种特殊的身份参与进一个财阀,那份四面八方而来的压力很容易就会胁迫一个人走向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走的路,它会加速改变的过程,还会胁迫改变的方向。”
他放下手,看着丰川定治,黑色的眸子里露出了一点认真。
“我还没想要不自由到那种程度。”
“……呼。”
丰川定治静静地听完,缓缓舒了口气。
“所以,高田先生的意思是拒绝吗?”
他确认道,语气疲惫却又平静。
最体面的一条路走不通了,那接下来,就只能选相对体面一点的……比如,从祥子的赌约、那支乐队下手……
这要是还不行,就只能——
“不。”
丰川定治抬起眼。
“是答应,”高田佑一看着他,嘴角翘得更高了些,“但以我入赘丰川家为条件,我要求您不直接干涉小初音的事。”
他看着老人愕然的神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丰川家的事尾大不掉,祥子又不像是想接手的样子,那就只能让他来了,权当体验新东西了。
一个赘婿的生活,一个大家族继承人的视角,那些他从未真正涉足过的规则、博弈、妥协——光是想象,就让他觉得有趣。
而且,嘴皮子是打不过枪杆子的,这点他心里有数。
虽然丰川定治在一切不可挽回前不至于做得那么难看,甚至他本人也有自信能触发感化结局,但他没那么希望那个结局,也没那么恶趣味地想看看如果感化失败丰川定治会怎么让他闭嘴。
于是——
“……好,我同意,只要——”
“小初音不太像是想要给您添麻烦的样子呢,她不会到处说的,这点还请您放心。”
“……我知道了。”
“啊,我这次是在讽刺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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