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
……
她到底是谁?
摸着空洞的心,她质问着自己。
从岛上到东京,从无人知晓到偶像出道,她到底是谁又想做什么?
看见小祥和他在一起时,她的心痛了。
回忆自己过往想到妹妹和母亲时,她的心痛了。
再一次意识到现在她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接近小祥、都是偷来的时,她的心……不痛了。
居然,连痛都不让她痛了吗?
“哈。”
那她到底还剩下什么啊?
偷了妹妹的名字,偷了妹妹的梦想,偷了妹妹的人生。然后,这个偷来的人生又反过来夺走了小祥的一切。
她到底在做什么?
出生就是错误的她,第一次见到耀眼的她。
然后,她欣喜若狂,为她痴迷,自以为找到了目标,自以为找到了仰望的人——可是,她到底为什么仰望小祥呢?
是因为小祥是丰川家的大小姐,是那种她永远不可能成为的人吗?是因为小祥在那个暑假对她展露的笑容太耀眼,让她误以为自己也配站在那样的光芒下吗?还是说,她只是因为在那个没有星星的夜晚,碰巧看见了一轮明月,然后就把自己所有的孤独和渴望都投射在了她的身上?
她夺走了小祥的一切,现在却又因为小祥找到了新的幸福而感到嫉妒。真是,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哈。”
啊,她现在,对那些因为她是三角初华而关心她的人,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说一声对不起……
……
……
为什么是他来找她谈话?为什么不是小祥来——小祥知道她做什么了?!
又一次练习结束,他带着她来到了街边的咖啡厅。
他给她点了牛奶……真贴心啊。
他关心她,他向她道歉,他说他是她的朋友。
可以吗?可以对她这种人这么温柔吗?可以对她这种人释放善意吗?
她在那会儿,几乎有好几个瞬间想要吐露一切!
想把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所有肮脏的秘密、所有丑陋的念头,统统倒出来!让他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他来审判她,让他来告诉她她活该去死——即使,他不会那么做。
她很清楚,她的这些幻想只是她在用邪恶的念头诋毁他,希望他能做那个恶人,来告诉她不配活下去。以此,她就能获得死亡的许可,怀揣着“他们什么都不懂”的心理,为自己感到同情、委屈、怜爱和悲伤,最终,像个悲剧的女主角一般走向死亡。
但事实是,直到最后她也没有说出来,她跑了。
三角初华,三角初音,小岛,母亲,妹妹,小祥,丰川定治,高田佑一……
这些东西在她脑袋里纠缠在一起,好乱,好乱。
她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坐在夜晚的海滩上,她对着黑色的海面喃喃道。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后又退回去。海风带着咸涩的味道,裹挟着海鸟的叫声,吹得她金色的长发在风中散开。
然后,一个活力的身影蓦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不不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奈对不起!”
她瞳孔巨缩,愧疚感像海啸一样猛地涌了上来,把她整个人吞没!
她怎么能把她给忘了?!
她居然,在最后的这一刻,差点把真奈给忘了!
她跌倒在海滩上,双手抓满了沙子,泪水夺眶而出。沙子从她的指缝里泄出去,怎么抓都抓不住,像她这失败的一生。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对不起所有人,尤其是真奈!明明她一直陪着她,明明她毫无保留地信任她,明明她把她当成最好的搭档——所以,她怎么能把她给忘了?!她,她到底要多卑劣才可以啊?!
“不要!不要这样!对不起真奈——!对不起呜……”
悲恸的哭声在海滩上传出了很远很远。
……
……
她打了电话。
“小祥,你幸福吗?”
“……幸福。”
……那就好。
在亲口听到她这么说后,她心满意足了……了吗?如果她真的心满意足了,如果她真的喜欢小祥的话,那她为什么会点破小祥住在他家的事?她为什么要小祥难堪无措?
“……”
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她挂断电话,脱去鞋袜,迈步走入海水中,一如悲剧中的女主角,迈步走向死亡。
为情所伤,为爱痴狂,出生是不被期待的,童年是孤独的,最亲近的妹妹用一句话刺穿了她的心脏,唯一憧憬的人因为她的缘故失去了原本的生活,最好的搭档被她蒙在鼓里这么多年——这样一生充满了悲剧的女主角,她坚持到了现在。
也直到现在,她迈向大海。
在这最后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会那么在意他,又为什么会喜欢小祥——因为,他和小祥是一类人。
扑火的飞蛾一味地追求火光,自以为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温暖耀眼。它们扑向火焰,渴望那光芒是它们的同类,渴望那温度能温暖自己冰冷的血液,又直到真正接近火光后,才从中看见了自己丑陋的脸庞。
然后,翅膀被烧焦,身体被灼伤,从半空中坠落到地上,抽搐几下,彻底死去。
这就是飞蛾的一生。
这就是她的一生。
她这辈子,一无是处,还伤害了很多人。但至少,在现在的最后一刻,她不要再给小祥添麻烦了。小祥找到了幸福,这就够了——
“666,跳海不叫我是吧?”
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温润如玉,气息微乱,像是刚跑完步,但里头调侃的意味分毫不减,甚至还带着点得意。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本以为刚刚在咖啡厅那儿就是最后一面了。
可就在她将死的这刹那,他来了。
……
……
“找不到活着的意义,那我愿意也想要成为你活着的意义。
“我认可你所做的一切,允许你所做的一切,我愿意包容你所做的一切。
“你不用再担心其他的东西,也不用觉得迷茫,我会教你该怎么做——就这样,只为了我而活着,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
“如果你愿意,我想成为你的同伴。
“然后,如果你找不到活着的理由的话,那就把我当成理由吧。”
他看着她,眸子里倒映着星光。
“我会成为你的一切。”
“……”
这是,一只丑陋飞蛾的故事。
她的整个人生,像一场漫长的坠落。从出生开始,她就一直在往下掉。
在小岛上,她和初华不一样,是格格不入的外来者;在母亲眼里,她是需要被特别叮嘱不要跟丰川家孩子接触的麻烦;在妹妹面前,她是因为不是爸爸亲生的所以才不伤心的局外人。
她偷了妹妹的名字,来到东京,想要抓住什么。
小祥对她笑的时候,她以为那是救赎;小祥邀请她加入乐队的时候,她以为那是重新开始的机会。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她从未拥有过什么,她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只是,在最后坠入奈落之底前,他接住了她。
啊啊,已经不想再去想那么多了。对这样失败的、自私的、无可救药的自己,既然他愿意放下一根蛛丝,那么,就伸手抓住吧。
至于爬上去之后,在这份善意之后,她面对的是獠牙还是救赎,都无所谓了。他真正想要的是她的身体还是其他,也无所谓了。因为不管他想要什么,她都愿意给。因为除了她自己,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因为她这条命,本来就是要丢在这片海里的。既然他捡了起来,那就是他的了。
此刻,唯有在这一瞬间他再一次对她展露出的温柔,哪怕只是浮于表面也没关系,她无论如何都想抓住。
这是,一只丑陋飞蛾的故事。
不是公主遇到王子的童话,不是英雄救美的故事。只是一只飞蛾,在扑向火焰的最后一刻,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接住了。
然后,那只手的主人低下头,对掌心里那只狼狈的、丑陋的、瑟瑟发抖的小东西说:
“为我而活吧。”
第一百九十章 独属于一人的偶像(4k5)
祥子和小睦是最后到的。
路灯的光昏黄地铺在柏油路面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夜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咸的凉意,把祥子的裙摆吹得轻轻扬起。
她拉着小睦的手,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呼吸急促,那双看向远处人儿的亮金色眸子里写满了庆幸、后怕,还有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小睦跟在她身后半步,浅绿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
她的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但没有祥子那么剧烈,暗金色的眸子在看到远处那个金发的身影后就安心了下来,脚步也随之放缓了一些,但依然被祥子拖着往前跑。
“初华!”
祥子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颤,但她没有停。小跑到他们身前后,她松开小睦的手,几步冲到了初音的面前,视线从高田佑一和初音相牵的手上一掠而过——没有停留,甚至连一瞬的迟疑都没有,她的目光直接就锁在了金发少女的脸上。
“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
她一下抓住了初音衣服的前襟,脑袋埋进了她的胸前,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
她哭得肩膀都在抖,一下一下的,让人心疼。
初音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小祥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她抓着自己前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蓝色的发丝蹭着她的锁骨,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淡香。
这是她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小祥主动靠近她、依赖她、在她怀里哭泣——她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说不定还会感动得落泪,会把这一刻当做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可是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她的胸口没有涌上那种预想中激动到幸福的暖流,眼眶也没有因为喜悦而发热。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小祥抓着她的衣服,把脸埋在她的胸前,一下一下地哭。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的另一只手还被高田佑一牵着,掌心里满是他的体温,温热有力。
“……小祥。”
初音开口了,声音很轻,另一只空着的手悬在半空,想抱住哭泣的祥子却又不敢。
于是,她的视线跟着下意识地转向身旁的人——高田佑一正看着她,眸子里带着打趣和温柔的理解。
他对她挑了挑眉,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了祥子的肩膀。
“好了,祥子,放心吧,初——华没事。”
他说着,扶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把她从初音胸前轻轻拉开。
祥子被他扶起,眼眶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点点泪珠,在路灯下闪着破碎的光。她的鼻尖也红了,嘴唇微微哆嗦着,那张在外头总是矜持得体的脸蛋此刻皱成一团,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想哭又觉得丢人,想笑又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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