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没什么。”高田佑一偏头看她，轻轻吸了口气，嘴角微微扬起，温声问，“然后呢？”
“……然后，”她回正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飘忽的、像是在梦游一样的语气，“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孩子，我……其实不该愧疚的吧？但我那时候也不懂——”
她忽地一顿，呼吸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我果然还是该愧疚的！”她猛地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很疼爱我，但他越对我好，我就越难受……！所以，小时候的我尽可能懂事，尽可能体贴，尽可能不去人多的地方，免得别人看见我就想起我妈妈的来历……！”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抖，几近崩溃。那些被她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往外涌，像是堤坝上的裂缝，一旦有了开口就再也堵不住。
“……”
高田佑一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把手上的一颗光滑的小贝壳放进她垂着的手心里。
她的哭腔顿住了，人也愣了一下，手指接着下意识地蜷了蜷，把那枚贝壳攥住了。
“……”
她没再说话，握着那枚贝壳，慢慢地冷静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肩膀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但是，小孩子还是没那么坚强的。”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可里头却透出一种更深的疲惫，“自觉格格不入的我时不时就会感到窒息，每到那些时候，我就会出门，在夜晚的山里仰望着星空——我也就在那时喜欢上了看星星，因为只有在看着星空的时候，我才能顺畅地呼吸……”
她深呼吸了下。
“日子，就这样过着，直到，一个暑假。
“丰川家的孩子要来岛上玩，妈妈特意嘱咐我和初华不要和她接触。我本来也没什么好奇心，但初华她……”
她说着，苦笑了一声。
“初华从小就和我不一样，她活泼好动，像一个小太阳，天天乱跑，梦想当偶像，最喜欢的事是抓虫子，以及用虫子逗我玩。
“她这样，也就理所当然地没有听妈妈的话，去跟小祥见面了……
“我没有告诉爸爸妈妈，替她瞒着他们。我试着让她别去，但没有理由，她也就没有听我的话……”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她每天都会和小祥玩很久，回来了还兴致勃勃地和我讲小祥的事，说她多有趣，多温柔，多体贴，多厉害……然后，她就想叫我一起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把那枚贝壳攥得更紧了些。
“我不该嫉妒她的。”她轻声说，“明明是我的问题，但我那时候还是嫉恨了初华，因为……”
说到这儿，她蓦地吸了口气，声音变得压抑，语速越说越快，像是要把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一口气全都倒出来！
“我也是啊！
“明明，明明我也很好奇小祥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她说话的语气，她动作的样子，我也很好奇啊！所以，为什么啊？！
“为什么她违反了妈妈的话，还能得到快乐呢？！为什么都是妈妈的孩子，我却不能和她一样自由自在呢？！为什么小祥的身边，不是我呢？！”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发泄完，就轻喘着气沉默了。
海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金色的长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让那些发丝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但我没有和她说我的心里话。”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恢复了刚才的轻语声，“只是把那些情绪收好，继续当个听话的乖孩子、爱妹妹的好姐姐。毕竟，我本来是不该存在的……”
“……”
高田佑一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他手里捏着从那一排里挑出的另一颗贝壳，指腹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没有放下去。
“日子照样过着。”
她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直到，暑假的最后一天，初华她发烧了……我听她哭诉，说想跟小祥玩，说想要去见小祥——可她不知道，我也想啊！我想骂人，想打她，想——我疯了一样地胡思乱想！然后，等到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在别墅的门口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银白色，像两把小扇子，在她说话的时候一颤一颤的。
“我也就，第一次见到了小祥。”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梦，“也是，第一次，骗了她……”
“我没告诉她我是初华的姐姐，三角初音……我模仿初华的笑容，初华的语气，我模仿着她，和小祥玩了一整天，就连晚上也带着她一起去看星星。”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把整片海面照得银晃晃的。
“那天，我原本昏暗的世界里，充满了光芒……”她轻声说，声音恍惚又迷离。“而为我带来光芒的她，在那天晚上对我说‘初华，你一定能当上偶像的’……”
“哈。”她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是啊，初华。她看到的，是初华……”
她的声音有了点鼻音，高田佑一偏过头，刚好看见她的睫毛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他抿了抿唇，把手里的这颗贝壳也放进她手里。
“……”
她接过第二枚贝壳，紧紧地攥在手里。两颗贝壳在她掌心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又过了好久，金发少女才又开口。
“养父死了，在一次出海后。”
“……”
高田佑一的呼吸轻了一瞬，偏过头偷偷看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海面，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很伤心，真的真的很伤心……”她低声道，带着些泣音，“但我得坚强，我安慰哭泣的初华，因为我是姐姐，我得成为妹妹和母亲的依靠——”
她顿了顿，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她轻声开口：
“‘初音不是爸爸亲生的，所以才不伤心’——我被初华这么说了。”
她偏过头看他，嘴角翘着，眼睛却红红的。那抹笑挂在脸上，摇摇欲坠的，像随时都会碎掉。
“小孩子嘛，我能理解……但我，却还是在那一天离开了需要我的母亲和妹妹……
“因为我没有理解初华的心情，把她的失言当做自己不被在乎的证据，自以为是地为自己感到悲伤……”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海浪声填补了那段空白，一下一下的。
“……那时候，我好想小祥。所以，我去了东京。”
她重新抬起头，月光把她脸上残留的泪痕照得发亮。
“一来东京，我就被星探看上了。我想，如果成为了偶像，小祥说不定就能找到我了——我就顺水推舟成为了偶像，没用本名，因为小祥不认识初音，所以，我就自称三角初华。”
她说。
“我报上了我亲生父亲的名字——我其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妈妈带我去岛上就是想着不给他添麻烦，但我还是把他的名字跟工作人员说了。
“他们果然知道他，大吃了一惊。然后，我就和真奈一起，成立了Sumimi这个组合，还参加了未出道的新人绝不可能出演的典礼——在那场演出上，我碰见了小祥的父亲。
“我看见他，想着或许能见到小祥了，于是找上了他，对他自称是小祥在小岛上的朋友后，他立刻就明白了，‘啊，是想当偶像的初华小朋友’……哈。”
她忽地又笑了一声，自嘲意味十足。
“小祥似乎每天都会说初华的事，让清告先生都记住了……
“他祝贺我实现了梦想，而我，对他报上了我生父的名字，请他为我转达感谢——呵，明明我最开始用丰川定治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很清楚自己是打的什么主意了，但见到小祥的父亲的时候，我还是幻想了，说不定，我的出道其实得到了我亲生父亲的默许了呢……？”
她的声音，然后就渗入了一点哽咽。
“那之后没多久，清告先生引咎辞职，小祥离开了丰川家……”她声音里的哽咽越来越烈，，“我夺走了小祥出生长大的大房子，夺走了她的人生——我从没想过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我只是——！想要见她而已……”
她垂下眸子，偏过头，抽泣着，低声道：
“自私的我为了自己，抛弃了需要我的妹妹和母亲，偷了妹妹初华的名字，用着妹妹初华的梦想，过着妹妹初华的人生……然后，还夺走了我憧憬之人的一切……
“真可笑啊，我的人生，其实——不，应该说果然是错误的吧？不该存在，没人在意……
“我这个人也是，自私自利，抛下家人……结果，什么也没得到……”
她说完，就不再出声了。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把她的脸藏得严严实实的，只有月光还能照到她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脚踝。
“初——”
“小佑一，你知道吗？”
她忽地开口，声音从发丝的缝隙里透出来，闷闷的。
“在听到小祥回答幸福的时候，我……我其实一点都不开心，我很……嫉妒你。”
她凑近了些，盯着他看。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双紫色的眸子照得很亮，闪着偏执的光。
“我嫉妒得要疯了，为什么带给小祥幸福的不能是我？可我明明知道的，小祥会失去她的一切就是因为我……我，我真是……”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滚烫的东西最终也没忍住，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她攥着贝壳的手背上。
“……”
高田佑一看着她，等她缓了会儿后，伸手把刚才挑剩下的第三好的贝壳递到了她的手边。
“……”
她伸手接下。
“呵。”
见她接下，他笑了笑，然后，吐了口气，语气有些轻快地自语道：“该怎么说呢？”
他自问，沉吟片刻后，又忽地再度扬起嘴角：
“——嗯，真是太好了，小初华——小初音不是坏孩子。”
“……？”
三角初音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小初音，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都不太好吧？说什么我理解你……哪怕真的理解，这么说也太冒犯了，好像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一切、自己纠结了那么久的东西一下降格成了别人嘴里所谓可以理解的一件事情……”他轻声地说，然后，对她邀请道，“所以，在我把我想对你说的话跟你说之前，我也有个故事，你要听听吗？”
他说完顿了顿，微微一笑：“事先说明，这个故事我可是谁都没有说过的——包括祥子哦~”
第一百八十八章 还有谁要讲故事？（完）（9k）
三角初音重新抱住了膝盖，双手手心里分别攥着那三枚贝壳，搭在膝盖上的脸微微偏头看向他，没有说话。
“记忆里，是个收废品的老爷子把我养大的。只是，等到我五六七岁的时候，他死了。”
高田佑一的声音被海风托起来，又轻轻地放下。他没有看三角初音，只是望着远处那条银白色的海平线，那里天和海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
“我是个弃婴，”他继续说，嘴角挂着那种她熟悉的、淡淡的笑，“听上去就惨，但我实际上没什么概念。”
说着，他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月光下显得很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没人教过我什么叫难受，老爷子也没什么文化，他把我捡了回来，给了我口饭吃，给了我一个家住。”他看着自己的手，就这么继续道。
“教育方面的事，他不懂。而且说实话，能把一个路边捡来的孩子养大，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最后算是喜丧吧，我记忆里他没病没灾，只是在一天里突然把我叫过来，给了我他攒的钱——一沓皱巴巴的纸币，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然后，他就静静地走了。”
高田佑一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抬起头，嘴角的笑意跟着扩大，变得怀念。
“挺好的，老人家能那么痛快地走了……”
“那你之后……”三角初音轻声开口，声音从她手臂的缝隙里透出来，有些含糊。
“没人管我。”高田佑一直视着前方的海面，笑容变得无奈，“那会儿还没现在这么……发达，全国上下一片勃勃生机，每个人都在盼着美好的生活，他们都在朝前看，反倒没注意到我这个到处跑的小孩子。”
他说着摊了摊手，掌心的纹路被月光照得清晰可见，仔细看能看见指节上浅浅的痕迹。
三角初音的视线落在他指节上那些浅浅的白痕上，然后又悄悄移开。
“而且，哪怕是现在，不说其他的，东京不也有乞丐吗？”他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哪个时候都一样的，我也没想过怪谁。只是，在捡瓶子的时候，看见坐在店里的孩子看着电视，我会有种……很诡异的感觉，应该是羞耻吧？
“看着他们，我把瓶子踩扁，丢进袋子里，然后就匆匆地走了——因为怕被他们和他们的父母看见，所以说，没人注意到我，也有我那不知道怎么来的自尊心的责任。“
“……”
三角初音听着，手指在贝壳上慢慢摩挲。她然后忽然动了下，把手里刚才他给的一枚贝壳塞回他的掌心。
贝壳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变得有些温热，熨着他微凉的皮肤上。
高田佑一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着掌心的那枚贝壳，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这是干什么？”他笑着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无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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