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抹布拍在台面上的声音闷闷的,周围的客人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立希这才意识到自己音量有点大了,耳根微微发红,但她依旧不肯示弱。
她接着把视线往下移去,落在海铃放在脚边的贝斯包上,声音放轻了些。
“是乐队的事?”
“……也许?”海铃坐直身子,皱了皱眉,也不是很确定地回道。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该不该在意,兴许刚才佑一他只是随口一说呢?但她总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不吐不快。
“……”立希盯着她看了两秒,见她这副样子倒也不像出了大事,于是稍稍地放下心,开始擦拭起玻璃杯,同时佯装随口一问般地问道,“是又解散了吗?”
“没有。”海铃好笑地抬眼看她,语气带笑地回道。
她支援的乐队来来去去,解散是常态。为了避免伤神,她早就习惯了把支援当成工作来看待。公事公办,不投入太多感情,散了就散,然后再关注或者再找下一支。
她早就习惯了这么做,而今天这件事,和那些无关。
“……唉。”
海铃笑着笑着,忽然又叹了口气。
她把吸管从杯里抽出来,看着明晃晃的水珠在吸管的尖端上摇晃,随着她手细微的颤动时不时一震。
然后,滴下。
一滴,两滴,三滴——一直到在心里默数到第四滴的时候,她才把吸管重新放回杯中。
“只是,”海铃接着开了口,略有些烦闷地自语,“被说了奇怪的话。”
“……”
海铃身边拢共就那么几个人,而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人……
“佑一?”立希随口一猜,手上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余光却没离开过海铃的脸。
“……对。”海铃点了点头,对自己貌似想要隐瞒什么的心思自嘲地笑了笑,然后索性摊开了讲,“我被他推荐,受邀加入了一支乐队。看他的态度……他应该是希望我能在那里找到我的归宿吧。”
乐队,他,推荐,归宿?
立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把最后一个杯子倒扣好,转过身来。她靠在柜台上,双臂抱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手肘。
沉默了片刻,她问:
“……那支乐队,有叫丰川祥子的人吗?”
“有保密协议,我不能说。”
“那就是有了。”
“可能吧。”
“呵。”立希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脑袋里回想起出演那天她和丰川祥子的对视——那双亮金色的眸子,还有那个微微扬起的下巴,“素世才跟我说过那家伙最近又组了一支乐队,没想到,里头还有海铃你的事。”
“……”
海铃摊了摊手,不接话也不说话。
“行行。”立希见她这样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说法继续问道,“那我不这么说,佑一他跟你说了什么让你郁闷成这样?”
话完,她顿了顿,忽地补了一句:“他身边那么多女孩子也没见你这么不爽啊。”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立希自己先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这莫名其妙的火气是从哪来的。
但好在海铃没在乎她的这句话,在对她无奈地一笑后,她就又把目光移向了一旁。
“有个队员,状态不太对……”海铃开口说,眼睛看着别处,“刚才在练习解散前,她出去了的那会儿我们开始讨论她的时候,佑一突然提了嘴我跟她同班的事……可他接着就又不说下去了。”
话完,海铃抿住了唇。
方才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就像身上偶尔会出现的痒处,让她明明觉得有地方痒得难受,却怎么也抓不到。
所以,他刚刚到底想说什么?是想让她去做什么吗?还是说他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只是发现不太合适就又收了回去?
到底——
“……是三角同学吗?”
立希的声音把她从那些纠缠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
海铃又摊了摊手,不接话也不说话。
“你这保密协议都保密了个什么啊!”立希忍不住斥道。
光是和她同班这一条,能猜的人就已经够少了!
“是立希你猜的太准了。”海铃的语气倒很是无所谓,还带着一种让立希想要抽她的赞叹,“反正立希你也不会说出去。”
“我还真是谢谢你信任我了啊!”
吐槽完,立希“哼”了一声,整了整表情。她抬眼想了想,语气放缓了些:“说起来,周五那天,三角同学的脸色确实不太好,还被老师叫去关心了一下来着。”
“嗯。”
“你知道什么吗?”
立希试探着问道。
海铃沉默了片刻,张开嘴正要回答,立希却眸子一凝,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向远处。
“对面那个,是三角同学吗?”
海铃一愣,随即也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
只见马路对面,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少女正低着头走过,金色的长发从她的帽檐下漏出来,被初夏的风撩起又落下。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一般。人群从她身边经过,有人不小心撞了她的肩膀,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接着继续往前走。
“……还真是。”
海铃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到她走过街角,再被来往的行人彻底遮住。
佑一不是去找她谈谈了吗?
“不去看看吗?”
立希在一旁斜着眼看她,手上没活不太适应,她索性就又拿起抹布把前台擦了一遍。擦完台面又擦咖啡机,擦完咖啡机又去整理架子。
“……佑一说他来就好。”立希忙活着,海铃沉默半晌才开口。她嘴上说着的内容像是想让立希和她都安心下来,但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把握的笃定,“而且,我相信三角同学自己能处理好。”
“唉……”立希叹了口气,第二遍的整理完成后她才把抹布放下。她接着再度转身靠在前台边上,又一次抱起了胳膊。
她的视线在窗外三角初华最后出现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转而又落回海铃的脸上。
“我大概能猜到那家伙是想对你说什么了……海铃,你的那只乐队,其他的成员也都这样吗?”
立希说完顿了顿,像是怕把话说得太重,所以又补了一句:“都不……关心关心队友的吗?”
感觉不如MyGO!!!!!!……团结。
“佑一说他知道点内情。”面对她的疑问,海铃轻声回道。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做?全让他去处理了?”立希忍不住追问,眉头微微蹙起。她把抱着的双手放了下来,撑在台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不说其他人,海铃你和三角同学可是同班的,你——”
“我觉得三角同学更需要一个人静静。”海铃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淡淡的。她抬起眼,对上立希的视线,不躲闪,也不犹豫,“这种时候,她不会喜欢有人跑到她身边关心她的。”
“……啧。”立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得咂了咂嘴。
因为以己度人的话,她自己其实也不喜欢有人在她郁闷的时候跑过来关心她。
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她更愿意一个人待着,把所有情绪都消化干净后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去。那些多余的关心只会让她觉得更烦,更觉得自己没用。
但,海铃的态度……
她的眉头又忍不住皱了起来。
不喜欢难受的时候被人看见,不等于关心本身这件事是错的啊。
“海铃,”立希再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些,也更认真了些,“你想要归宿的话,得……主动一点的。”
像她队里那只慢慢被驯服的家猫一样。
“……”
海铃没接话,她刚刚自辩完就低下了头,看着杯子里已经融化了大半的冰块。其中有几块还勉强维持着立方体的形状,但棱角都已经被水磨圆了。它们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像在挣扎,又像早就放弃了挣扎。
佑一他,刚才到底是想说什么……
“……对了,立希。”海铃忽地抬起了头,依旧面无波澜,“今天,你是早班对吧?”
立希被她这语气弄得脖子一缩,皱眉看着她:“……怎么了?”
“呵,没什么。”
海铃少有地微微一笑,这本该是稀有的画面,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立希遍体生寒。
“只是,你也快下班了吧?”
“!”
她不会是想——!
立希的瞳孔猛地收缩。
“等——!”
她伸手想阻止海铃,但海铃已经拿起桌上的菜单,淡淡道:
“麻烦,再给我来一杯无糖燕麦奶的热拿铁,还要一杯橙汁。除了这些,另外再给我一个立希你能做的、最大的蛋糕,有什么像是巧克力豆的小料统统加上去,越复杂越好……然后,打包。”
她说完把菜单一合,对着立希微微笑着。
“……混,蛋!”立希恨恨地咬牙,收回的手用力地攥着抹布。
她可是要交接班了啊!
就算有备好的蛋糕胚,但等她把蛋糕做完、打包好,海铃拿着东西走了,她一个人还得擦台面、洗工具、收拾残局——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她的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
海铃含笑接住了立希的瞪视,目送她气呼呼地走进后厨,脸上的笑容才慢慢褪去。
她重新把脸撑在手上,手肘支着桌面,嘴角平平,看不出情绪,那双淡绿色的眸子随着脑袋转动透过玻璃窗望向三角初华方才消失的街角。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往西偏移,把人行道上的树影拉得越来越长。有风吹过来,树梢动了动,影子就也跟着晃了晃。
归宿,乐队。
……信任吗?
她想起刚才那个低着头走过人群的背影,金色的长发,黑色的帽檐,还有走得很慢很慢的脚步。
她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眼熟——不是三角初华的,是她自己的。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街角,在另一群人的中间,她也是这样走的。
低着头,把眼睛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自己哭了。那会儿,她很希望没有人看见自己,还很希望全世界都能忘记自己。
然后有一个人追了上来。
“终于停下来了?”
那个声音问她。
“怎么样,还好吗?需不需要找人聊聊?”
……
……
后厨里,立希一走进来就皱起了眉。
“他居然还掺和了祥子的乐队?”
难怪,他那时候说不一定每次都能来。
这个家伙……
“把灯交给他,真的没问题吗?”
她问自己,没人回答。
打开冰箱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几块提前备好的蛋糕胚安静地躺在保鲜盒里。
“啧。”
立希咂了下嘴,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等蛋糕胚回温。
她明明可以不用这么认真,按海铃说的那样“她能做的最大的蛋糕”,她只要随便切一块蛋糕,随便挤点奶油,再随便撒几颗糖豆就能应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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