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家？
她家？
现在？
他？
长崎素世沉默了。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笑容依旧得体。
突然就说要到别人家里什么的——未免太冒犯了吧？
他和她才认识多久？
她和他单独说过的话，加起来有十句吗？
长崎素世于是略显歉意地歪了歪头，双手合十，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那个，家里没有打扫，可能不太方便迎客呢。”
说完，她保持着那个微笑，等他退让说“这样啊，那就下次吧”之类的话。
但是——
“唔？没事哦。”
高田佑一眨眨眼，含笑道。
“我不介意呢。”
“……”
长崎素世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不介意？你还不介意了？
你——你谁啊你！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她的大脑，带着愤怒和无措的慌乱。
她张了张嘴，想着该如何应对。
“但是我介意”？还是，“这不合适”？又或者……“我们还没熟到这个地步”？
长崎素世想了很多，但这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用委婉的方式拒绝别人，因为她已经习惯了用精致的话术让别人主动退让，更因为她还从来没直接地拒绝过别人——不仅是因为她不敢拒绝别人，也是因为她遇见的人还没有不识趣到会在她委婉拒绝后继续往前迈一步。
但这个人……
长崎素世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青年。
他显然不是听不懂她话里的委婉……那，他是想干什么？
小祥的事……他真的只是来说小祥的事吗？
如果只是说小祥的事，为什么要去她家？
如果只是想单独聊，随便找家店不行吗？
还是说，小睦把她的事跟他说了吗？
——“他很温柔。”
那时小睦这么说，脸上带着她从没见过她的表情。
——“而且，他能明白——心里的东西。心里那些，不知道怎么说的话，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情绪。”
——“他肯定，也能让你不再这样，心空空的。”
她那时候被小睦建议时，没有让她别跟别人讲……以小睦的性子，倒是有可能跟他说了。
而她那时，也没有坚定地拒绝小睦……因为在那个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也许真的有人能接受“假”？
但……
为什么是她？
她只是一个……别有用心的人。
一个不被圣诞老人承认的坏孩子。
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她别有用心的、却又没人愿意戳破她的坏孩子。
“……”
长崎素世抬起眼，又垂下。
他的那双眼睛在看向她的时候还是那么温和，就像他刚才在练习室里注视所有人的样子——宽容的，温柔的，仿佛每个人在他眼里都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存在。
……可是，坏孩子真的有资格被这么看待吗？
暮色越来越深了，街灯还没亮。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即将融入黑影里的时候和他交叠在一起。
“……那，高田先生请跟我来吧。”
长崎素世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
暮色里，她转身，背影挺得笔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得有多快。
第一百二十七章 压力！（3k）
六本木，高级公寓，四十五楼。
电梯门向两侧打开，在跟着长崎素世走进门、踏上玄关的一刹那，高田佑一原本“地震来了这怎么跑”的想法顺滑地变成了“我艹有钱人”。
“抱歉，让您见笑了。”
长崎素世走在前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她似乎还在维持那个家里卫生没打扫的客套话，找出拖鞋的同时转身客气道。
“家母今天不在家，高田先生要喝点什么吗？”
“红茶吧。”
高田佑一说完，目光扫过鞋柜内部——全是女款。
跟着长崎素世走进客厅后，他又状似随意地开口：
“话说，小素世是不是也喜欢红茶来着？”
“……诶？”
长崎素世愣了一下，那双蓝色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窘迫。她别过脸，耳根因为被特别注意而微微发热，让她的声音也小了几分：
“高田先生……注意到了啊。”
说完，她接着就转身往厨房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那么一点。
“那就伯爵红茶？可以吗？”
“嗯，麻烦小素世了。”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高田佑一这才收回视线，重新打量起这间客厅。
该怎么说呢……精致？
只是比起小睦和祥子俩人的家，素世的家虽然也透着一股富感，但给他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孤单的感觉。
是先入为主了吗——应该是人太少的缘故吧。
一边打量，他一边走到不远处的阳台。外头是东京的夜景，霓虹灯海在四十五楼的高度铺展开来，璀璨得近乎奢侈。
“鞋柜里也只有女性的鞋子……”
高田佑一回忆着方才注意的细节，口中喃喃道。
“那就是，父亲不在了，由母亲抚养？”
然后再结合这个住处，和素世说她的妈妈不在家的语气，以及之前的推断——母亲是女强人啊……
思索间，长崎素世已经端着两杯红茶走了回来。
他回身，坐在了沙发上。
“请。”
“谢谢小素世。”
她在对面落座，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小口抿了一下。
高田佑一也端起茶杯，但没有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茶水的雾气里模糊的脸。
然后，他轻声开口：
“会害怕吗？”
长崎素世的手微微一僵，眼神透露出一丝困惑。
“……什么？”
“一个人住。”
高田佑一继续说，阐清自己的意思的同时，他声音放得更轻。
“起夜的时候，客厅是黑的。窗户外面的霓虹灯很亮，但那种亮跟你没关系。你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听见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细微响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有一种极致的真诚，让人想要移开眼，又移不开。
“然后，你会不会想，如果这时候出了点什么事，我喊救命，有人能听见吗？我需要帮助，有人会来吗？”
“……！”
长崎素世的眉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得体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她扬起的嘴角僵住了。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不是因为被冒犯而生气得说不出话——或者说，她本来会觉得被冒犯到的。
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坐在她家的沙发上，问她“会不会害怕一个人住”——这是多无礼的问题啊？
但是，他的语气实在太悲伤了……悲伤到、真挚到，让这句突兀的问题不像是场面话。就好像他真的感同身受了，就好像他真的在那些黑暗的夜里，一个人听着冰箱的嗡鸣声想过这些问题。
“……家母只是在忙工作，并不是不顾家。”
长崎素世然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干涩得陌生。
“至少每个周日，她都会回来的……”
她又补充了一句，但这句话不在她想好的对话里——也是说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么说像是在辩解什么。
高田佑一没有反驳，他只是继续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眸子里盛着一种近乎悲哀的温柔。
那温柔让她想要逃走，又想要留下。
“……高田先生。”
长崎素世垂下眼，轻呼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
“这个问题——”
她断在这里，没有说完。
“抱歉，我冒犯了。”
高田佑一接过话头，自然地歉意道，像是突然有了情商。
只说母亲没说父亲……
他接着摇了摇头，把那些多余的情绪赶走。
“我们，还是来说说正事吧。”
长崎素世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她有些庆幸，也有些失落。庆幸于他不再追问，失落于……失落于什么呢？
长崎素世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她只是接着端起红茶抿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下半张脸。
终于，要说小祥的事了吗？
“小素世。”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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