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异界生物本地子类
几大公爵此时人心浮动,都怀了异志,打算借此机会“清君侧”,顺便给自家谋取最大利益,阿奎坦大圣战一事果然搁置,改宗独立已成定居。
整个高卢经此乱局,一时之间居然风雨飘摇。
此时在核心圈引起轩然大波,莱塔尼亚一贯筑墙自守,只想着攻打卡兹戴尔,灭除魔族扫荡东方之敌,更兼此刻国内选帝侯作乱,莱塔尼亚皇帝能直辖的邦国不足一半,自顾不暇,只能冷眼旁观。
但是维多利亚却是大喜过望,高卢这个经年大敌如今被一个僧侣搞得陷入内乱,正乃是出兵蚕食的良机,只欲调集蒸汽骑士,发大兵重夺当年百年战争中为高卢所占的小维多利亚布列塔尼行省。
不曾想此时,那三葬禅师正告别高卢一路向西而来,接下来要度化维多利亚。
44,本愿寺显如
却说三葬师徒一行人,离了风雨飘摇的高卢,西渡海峡,踏入那泰拉第一强国(虽然高卢并不承认),维多利亚之境。
初入其境,但见气象果然不同。巨舰如林,桅杆如森,汽笛轰鸣震耳;陆上铁马奔腾,黑烟蔽日遮天。
工厂烟囱林立,日夜喷吐浓云;城市街巷如织,车马川流不息。高楼广厦,玻璃映日生辉;百货橱窗,琳琅耀人眼目。
机器轰鸣,响彻寰宇,财货堆积,浩似山海,一派蒸蒸日上、富甲泰拉的盛世景象。
然则穿街过巷,细观民生,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但见码头工人,背负如山货包,脊骨弯如熟虾,面色黧黑,双目无神。
工厂门外,下工的人流涌出,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少人边走边咳,身上隐见源石结晶碎光。贫民窟窝棚如蚁穴,污水横流,病患呻吟之声不绝于耳。
更有那童工稚子,面黄肌瘦,在机器间穿梭,稍有不慎,便有断指折臂之祸。
众皆默然,率众自南至北,自东徂西,遍历矿山、工厂、码头、种植园。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见那源石发动机隆隆运转,一日可织布千匹,采矿百吨,然驱使工人昼夜不停,每日劳作十六时辰者,比比皆是。
工人入厂不过三年,多半染上矿石病,咳血而亡。尸骸拖出,门外早有数十饥民争抢空位。
所谓“泰拉技术第一”,于升斗小民,竟是催命符箓;最发达源石工业化,于底层众生,实为血肉磨盘。
这一夜,众人宿于小丘郡一间破旧旅店。窗外,工厂灯火彻夜不灭,机器轰鸣如巨兽喘息。室内,油灯如豆,映着三葬悲戚面色。
“师父,”苏茜低声打破沉寂,“这里比我印象中更……”若是200年后,哪怕是国王殒命的空位期内战维多利亚,也未见得如此可怖,时代进步,毕竟有些改变。
“更残酷。”锏接话,金瞳在暗处闪着冷光。即使以她多少年来摸爬滚打,自底层到卡西米尔骑士冠军的阅历,这地方也绝对称得上过于残酷。
水月难得安静,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粉眸望着窗外通明的工厂,不知在想什么。
海嗣自然是得天独厚,作为人造物种,不必经此磨难,但若它们也是天生地长,自然进化,其生命历程又是否会比这好些?
三葬忽道:“你三人随我修行日久,今日为师有一问:我等沙门,以慈悲为怀,戒杀生,不害物。然则,若遇大恶之人,行大恶之事,害无量众生,当如何处之?”
锏不假思索:“杀。因为他们也会害我们。”
三葬点头:“是道家根器。全性保真,养生之术。”
澄闪思索片刻,轻声道:“只能阻止他,若不除恶人,好人便要受害,除恶即是扬善。”
三葬微笑:“是儒家根器。匡扶正道,仁者之勇。”
最后,水月忽然抬头,粉眸澄澈:“因为让他们继续做坏事,最后会伤到他们自己。早点让他们停下,是为他们好。”
三葬闻言,抚掌大笑:“好啊,悟净有慧根!”
他敛了笑容,正色道:“你三人所言,皆是一个‘杀’字。然我沙门讲慈悲,这‘杀’字,如何解?”
不待回答,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旧经,他一字一句,声音沉凝如钟:“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但不是说,所护之生里,没有被杀者;不是说,所斩之业中,没有被斩者。”
三葬目光扫过三个徒弟,缓缓道,“我大乘法门,誓度十方三界一切众生,乃至蚊虻蝼蚁,皆欲令其成就无上菩提。恶人,难道便不在‘一切众生’之内?”
“恶人亦曾为婴孩,亦曾有善心。只是后来被贪嗔痴慢疑五毒遮蔽,被境缘逼迫,造作恶业。譬如明镜蒙尘,非是镜体本污。我辈要做的,是拭去尘埃,还他本来面目。”
“然则,”他话锋一转,声如金铁交击,“若那尘埃积重,顽固不化,试之不去,擦之愈污,乃至镜面将裂,污秽将染他镜,当如何?”
锏、苏茜、水月俱屏息。
“唯有打碎重炼。”
“听来残酷。镜碎人亡,何谈‘重炼’?然则,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万物生灭,如环无端。此身虽灭,神识流转,总有重来之日。这便是轮回。”
“恶人造业已深,若任其继续,只会陷溺愈甚,来世想要回头,千难万难。不如就此了断,令其在此未尽恶缘的轮回中早早脱身,重入轮回,或许下一世、再下一世,因缘际会,他能得遇善知识,闻听正法,洗心革面,不再为恶念所困。”
“虽然这对修行者而言,乃是造作大恶业。因为那人杀人放火,但其性命终究不该由你定夺。故而,行此霹雳手段,需怀无尽慈悲。愿以一己之身,承当杀业罪报,换他早日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三葬继续道:“世间一切,本是无常变幻,本有无限可能。然则,眼前当下,恶行肆虐,众生倒悬,已是定局。既无他法可解,便唯有暂离中观之道,持菩提心,行极端之事。”
他看向水月,目光深邃:“好徒儿,你记住。无论人、妖、神、鬼,若偏离正法,造作恶业,皆应一视同仁,令其归返正道。”
水月稽首行礼:“弟子谨记。”
这一夜,水月彻夜未眠。他倚在窗边,望着远处工厂明灭的灯火,心中翻腾着师父的话语,也想着自己那个永恒的问题:如何成为更好的人类?海嗣与人类,如何共存?
现在他似乎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无论海嗣还是人类,要彼此不害,而共得极乐,并非不可能。
与其从方便法门走捷径,试图消灭二者之一,不如探寻正法,使双方互相理解,不会在用暴力造成不可挽回的结局后才后悔。
“而且对人类本身也不能袖手旁观。”水月忽然明悟。维多利亚这架庞大的机器,正将无数人卷入齿轮,碾成粉末。那些工厂主、贵族、大臣,不也是被利润、权势的恶念蒙蔽,造作无边恶业。若任其继续,他们自己也将堕入无间,而更多无辜者将陪葬。
“要让他们停下来,师傅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三葬说他最有慧根。
次日清晨,三葬召集徒弟,宣布一事。
“我欲于此维多利亚,开宗立派,传火莲正法。”
三人不明就里。开宗立派?不是传经吗?
三葬不答,自行李中取出度牒、经卷等置于石上,取出火折。
“师父!”苏茜惊呼。
三葬回头,对她温和一笑:“莫惊。我非是毁弃三宝,而是……”他点燃度牒一角。火焰腾起,迅速吞噬绢纸。
“为救此间沉沦众生,不可不破而后立,诸法无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烧了又何妨?”火光熊熊,映亮他平静的面容。
就在那度牒即将燃尽时,奇景突生,火光之中,竟幻化出一朵赤红莲花,栩栩如生,缓缓绽放,莲心处似有金色文字流转。
锏、苏茜、水月,乃至暗中窥探的旅店老板、过路行人,俱皆目瞪口呆。
火光敛去,莲影消散,地上只余一摊白灰。三葬合十,对灰烬一礼,转身面对众人,声音清越,传遍长街:“自今日起,我当于此立火莲正宗,行三正法,传法维多利亚。”
“一法曰正行往生。众生平等,皆有解脱苦海之权利。若遭压迫,当奋起反抗,以正行求往生极乐。”
“二曰护生不害。宗派之内,反对自相残杀;宗派之外,反对侵略扩张。以和平之心,待世间万物。”
“三曰仁政爱人。掌权者当视民如子,行福利,担慈善。富者布施,强者扶弱,智者教愚。官府有责,使民安居。”
“使我等皆能离苦得乐,一切众生,无可不渡!”
声如洪钟,震得屋瓦簌簌。围观者中,有那饱受盘剥的工人,有被欠薪的工匠,有挣扎求生的贫民,初时惊疑,继而眼中燃起火光。
“火莲宗!火莲宗!”
不知谁先喊出,随即应者如潮。当日,小丘郡便有数百人皈依。
大幕将起。

45,法王
三葬行事雷厉风行。他率徒众并皈依信士,直入当地最大纺织厂。厂主乃本地爵士,闻妖僧闹事,勃然大怒,“利润,是至高无上的,我最讨厌和尚!”便教护厂打手数十人,气势汹汹而来。
三藏见打手凶恶只让皈依的工人上前,诉说每日劳作十八时辰、伤病无医、薪俸拖欠、童工惨状。说到悲切处,数千工人齐声痛哭,声震天地。
三葬在旁,高声诵经,使此情此景更加悲苦,就是锏等弟子,也感觉心痛欲死,仿佛落下泪来。
那些厂主打手欲要弹压,见此情此景,心有不忍,居然将武器弃之于地,不再阻拦众人游行。
众人直入工厂主办公室,经三葬说法,那厂主今夜皈依。
而后,三葬当众宣布:该厂即日起,拖欠薪俸三日内发还;每日工时不得超过十时;增设工伤诊疗处;十二岁以下童工减免工作时长;设立布施,厂主需按月拨付利润一成,用于工人生病、丧葬补助。
台下数千工人欢呼雀跃,高呼“正行往生”!此事已成定局。
这案例如野火燎原,传遍维多利亚。各地受苦工人、贫民,凡下里巴人者闻风而动,或罢工,或请愿,皆以“火莲宗”为帜。
三葬所过之处,必开大法会,讲“正行往生”,更组织僧团,教人识字明理,团结互助。
不过数月,火莲宗信众滚雪球般增长,遍及矿山、港口、铁路、工厂。
维多利亚上层终于坐不住了。
《伦蒂尼姆时报》头版头条:“妖僧乱国,是匪盗的恩主!” 社论中痛斥三葬本是强贼出身,借弘法之名大言歪理邪说,煽动人民反乱。
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议会连夜召开紧急会议,通过骚乱镇压特别法案,授权各地驻军弹压。维多利亚国教会亦发布敕令,斥火莲宗为异端邪说,号召信徒捍卫国王与信仰。
一时间,阴云密布。军警四出,逮捕乱党。初时,信众以和平请愿应对,惨遭镇压,死伤数百。消息传回,三葬现明王愤怒法相,对众徒道:“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他料定维多利亚当局必下狠手,遂率核心弟子,借夜色掩护,悄然西行,退入与维多利亚若即若离的附庸国,塔拉王国境内。
塔拉王族本受维多利亚压制,饱受苛政之苦,对火莲宗“不害”、“仁政”理念颇有好感,更兼暗怀异志,竟默许三葬一行在边境村落隐匿。
维多利亚军警追至边境,不敢擅入,只得回报。伦蒂尼姆以为妖僧遁逃,弹冠相庆,加紧清剿境内余党。殊不知,三葬在塔拉,正借当地农民掩护,暗中联络各地火莲宗骨干。
一月后,三葬于塔拉边境秘密集会,向维多利亚全境火莲宗信徒发出“法旨”:“维多利亚沉疴已深,非猛药不可救。暴政苛虐,视民如草芥。今官府屠戮信众,天地同悲。诸信士,当秉持正行往生之法,奋起反击,斩此恶业!”
“进者往生极乐,退者亦不堕地狱!”
“不害外邦,不伤无辜。只诛首恶,解放众生!”
“愿以此身,承当杀业。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法旨以秘密渠道,一夜传遍维多利亚。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爆发。
法夫领工人首先发难,夺取货仓,武装自己。温德米尔矿工炸毁矿井,包围矿主庄园。开斯特纺织工人占领工厂,升起火莲旗。亚波科恩船厂工人夺取船只,封锁河道。更有奇人名威廉福克斯者,携源石炸药行刺君王未成。
起义如星火燎原,席卷维多利亚全境。义军以火莲比丘团为骨干,工人、贫民、甚至不少破产小业主、心怀良知的下级军官纷纷加入。
维多利亚狮王闻报,惊怒交加,急令常备军镇压。然而,诡异之事再演。奉命平叛的部队,行军迟缓,遇敌溃败,弹药遗失。有那火莲宗信徒官兵,更在阵前倒戈,高呼“正行往生”!
原来三葬传法,早渗透入军队下层。士兵多出身贫苦,家人饱受盘剥,对火莲宗主张心有戚戚,岂肯真心镇压?
起义军越战越勇,连克重镇。维多利亚政府军节节败退,最后不得不抽调最精锐的蒸汽骑士和皇家近卫师,由国王亲自督师,开赴前线,欲与义军决战于玛斯顿平原。
玛斯顿一役,决定国运。
狮王亲乘高速战舰,携兽主立于阵前。近卫师铠甲鲜明,枪炮如林。对面,义军阵中,多是衣衫褴褛的工人农民,手持简陋武器,然人人眼中,似有烈焰升腾。
鏖战方酣,近卫师阵中,忽有军官高呼:“弟兄们!为谁而战?为那些榨干我们血汗的工厂主?为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大士有言,正行往生!今日,便是其时!”
呼声未落,近卫师左翼,整整一个团,忽然调转枪口!中军、右翼,亦有多处哗变!义军趁势猛攻,狮王陷入重围。
千钧一发之际,一辆奇特的钢铁坐骑冲破烟尘,直入核心。正是正义骑士号!三葬端坐其上,月白僧袍纤尘不染。他未持兵器,只单手竖掌,朗声道:“陛下何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那狮王闻言大怒:“你那和尚口中诈称圣贤,行则祸乱天下,什么圣人大德,分明土匪恩主,吃我一宝具!”居然启动诸王之息,光炮突脸圣人。
那三葬中了一招,“啊呦!”一声堕下铁马,爆了个身负重伤特质,引得众人大惊。不想那圣僧果然了得,虽然受创,居然神色如常。
大骂:“虏中吾趾!”
他显明王愤怒法相,霎时漫天奇光异彩,有如圣灵逞威,只有千个太阳,方可与之争辉。“进攻!”
众义军士气高涨,越加奋勇,言说大士乃金刚不坏之身。维多利亚军大溃,被追赶十余里,阵亡俘虏者无算。
玛斯顿之战,以皇家近卫师倒戈、王师被歼、国王仅以身免告终。消息传回,伦蒂尼姆大乱。议会争吵不休,贵族纷纷出逃。义军挥师东进,势如破竹,不出一月,兵临伦蒂尼姆城下。
围城三日,人心涣散。最后,一纸退位诏书自王宫传出:维多利亚狮王自愿退位,流放海外。这场内战,以义军全面胜利告终,伦蒂尼姆塔上,升起了火莲旗。
胜利之后,百废待兴。各方势力齐聚红龙宫,商讨建国大计。贵族议员、富商代表、军队将领、以及火莲宗比丘团首领,济济一堂。
“国不可一日无君!当迎立新王!”有神民血统老贵族高呼。
“迎立谁?沙姆什一世国王血脉皆已流放。”源石工业新贵族不以为然。
“当由议会选举执政!”工商业议员欲要废除王位。
“议会?你们这些老爷的议会,能代表我们?”却又有民意代表不满。
吵嚷声中,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角落。那里,三葬禅师闭目静坐,对满堂喧嚣恍若未闻。
终于,一位民意代表起身,高声道:“我等能坐于此,皆赖法王慈悲,火莲指引,在下提议,由三葬法王,为维多利亚新君,护国佑民。”
“附议!”呼声雷动。无论真心假意,此刻无人敢逆此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