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装重女,怎么你们都是真重女? 第77章

作者:何e味

  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痛苦都如影随形,无孔不入。

  仅仅只是什么都不做的发呆,仅仅只是看着时间流逝这件事本身,就足以成为她情绪崩溃的闸门。

  “......”

  阿尔法沉默地侧过头,视线投向窗外。

  特制的单向车窗将世界隔绝成两个维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模糊街景,听不到一丝来自外界的喧嚣,也嗅不到那个人所在城市的一丝气息。

  窗内,则是微微倒映着她那即使化了妆,也难掩眼底那抹憔悴的精致容颜。

  以及那个陌生的自己。

  那名魔法少女有着一头如薰衣草般浅蓝紫色的长发,长发被精心编织成繁复华丽的公主发尾辫,耳垂上坠着的耳钻随着车辆的颠簸,幽幽闪烁着莹蓝色的冷光。

  她身着浅金与粉白交织的洛丽塔长裙,裙摆层叠如花瓣包裹全身。而在她胸口的正中央,那枚以星辰为原型的灵魂宝石,正澄澈而虚假地闪耀着。

  “......”

  阿尔法沉默地关闭了车内镜。她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点着节拍。耳机里流淌着熟悉的轻快伴奏,她微阖双眸,轻哼着歌词,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排练着下次演出的曲目。

  只有这样。

  只有将自己强行塞入“偶像”的躯壳,她才能勉强转移注意力,不被车厢内另外两人那压抑低沉的氛围所吞没。

  在她旁边与对面,铃音正与自束聊着天。

  “铃音......为什么裁决回来却不通知我和阿尔法?”

  “裁决所提事项很敏感,我不可能线上传达这些重要信息,所以本打算等你们回复我消息后,我当面传达——但是,你们一直没有联系我呢。”

  “那是......那是因为,我们都在忙。”

  “嗯,我理解。所以我没有接二连三地打扰,一直耐心地等着你们闲下来。”

  “......”

  自束稍显尖锐的质问被铃音那温柔如水的太极完全推了回去。阿尔法能清晰地感知到,自束的情绪剧烈起伏着,最终彻底压了回去,化作压抑的平静。

  ......真是无聊的对话。

  明明双方内心所想都与表面所说的完全不一样,却要为了维持这脆弱的关系,装作重拿轻放,一切都无事发生。

  人性,真是奇妙啊。

  也真是......令人反胃。

  不过......如果气氛再沉闷下去的话,她的情绪也会变得很糟糕,所以,就稍微介入一下好了。

  阿尔法轻摘下她的耳机,看向铃音:

  “我们三人都来到零滨市的话,去掉正在调养的小七,现在启明星总部只有纯白和空无能够调度吧?”

  “如果这时候出现魔女灾害,启明星因反应不及时而造成伤亡事故的话,可是会被审判庭那边盯上的哦?铃音姐也不想让那个女人趁此机会大闹启明星吧?”

  阿尔法担忧地眨了眨眼。

  作为时刻活在镜头前的偶像,她对自己的表情管理与情绪伪装拥有着绝对的自信。

  至少,绝对不会被铃音所看穿她心中所想。

  “嗯......确实很头疼呢。”铃音困扰地低语着,随后,那双温柔的碧眸转向了阿尔法,“这样的话......阿尔法先回启明星待命比较好?”

  面对铃音这顺水推舟的提议,阿尔法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裂纹,反而愈发温柔得体。

  “我的空档时间不多,况且,裁决已经特许我不用刻意前往启明星待命。毕竟......”

  她双手交叠环抱在胸前,虔诚地闭上了双眼:

  “‘无论何时何地,启明星必将庇护于你。’”

  当她说出这句她在镜头前重复过无数次的经典台词时,胸口的灵魂宝石适时地闪烁起灿烂的荧光,将所谓“魔法少女”的神圣一面,演绎得淋漓尽致。

  阿尔法温柔地笑了下,收回双手抱在怀中的姿势。

  “所以——我,一直都在为启明星而努力,即使不回到总部,我也与启明星共为一体。再说了,我的强项并不是战斗,即使待命了也派不上用场。”

  她的话音微微一转,茶色的双眸中溢满真切的关怀:

  “......而且,比起不善战斗的我与负责后勤的自束,铃音姐你作为治疗位在战斗中更重要吧?要不我们帮你代为处理你的事情,你现在放心回去好了?”

  她轻巧地接住了铃音抛来的皮球,并以更刁钻的角度踢了回去。

  与此同时,她敏锐地捕捉到在她说出“我也与启明星共为一体”这句谎言时,铃音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微妙的不悦。

  当然,阿尔法对铃音的这份不悦没有任何怨言。

  ......毕竟,她确实从未真正的在意过启明星。

  她那荒芜的世界里,唯一在意的,只有那个人。

  铃音轻抿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敛去眼中的情绪:“我也有必须亲自前往零滨市的理由——不过,只要有空无在总部驻守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能快速返回,也不用太过担心。”

  “......说得也是呢。”

  回合结束,车内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而这份寂静,反而成为了滋长阿尔法心中思绪的契机。

  她默默地将视线转回窗外,原本平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开始细微地颤抖。她触向随身携带的糖罐,从中取出一颗仅剩无几的黄色糖球,送入口中。

  呲——

  过量的、带有强刺激性的工业酸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这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的劣质柠檬糖,阿尔法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维持着那副微笑的面具,机械地咀嚼着。

  很难吃,难吃到想要下一秒就不顾形象的吐出来。

  但是,只有这种过激的酸意才能勉强维持着她不将思绪滑向负面,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的地方。

  指尖的颤抖停止,她的呼吸再度恢复平常。

  “......”

  窗外,恰好掠过一栋挂着巨幅海报的大楼。

  海报中的“阿尔法”,正元气四射地比出手枪的姿势正对着镜头,她身后是绚丽的银河,灿烂的笑容比阳光还要刺眼,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

  路边,一个被父母牵着的孩子正兴奋地拽着大人的衣襟,指着她的海报大喊着什么,满脸洋溢着兴奋与憧憬。

  看着那一幕,阿尔法咀嚼糖果的动作,微微一顿。

  ......真耀眼啊。

  无论是海报里那个虚构的偶像,还是那个被爱意层层包裹的孩子。

  那一瞬间,车窗玻璃上的倒影仿佛发生了扭曲。

  光鲜亮丽的偶像消失了,幸福的孩子也消融了。

  取而代之浮现在玻璃上的,是那个总是穿着不合身的发黄旧校服,总是缩在教室最后一排角落,与周围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的阴郁身影。

  ——那是过去的她。

  阴沉,卑微,惹人生厌。孤独与痛苦构成了她人生的全部底色。

  无法在教室中找到容身之所,无法在身边寻得可以信赖的同伴,孑然一人,痛苦不堪。

  不被任何人注意,不被任何人所在意,不被任何人所提起。

  这份来自他人的冷漠与孤立,远比暴力的霸凌更让她感到凌迟般的折磨。

  她就像是一个根本不需要存在在这个世界的人,即使死去,她的课桌前也不会摆上那象征祭奠的花。

  这个世界上,不会存在任何她留下的痕迹。

  她,不会被任何人所记住。

  口中的酸味开始变淡了。

  啊,糟糕。

  一旦强烈的感官刺激褪去,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自我厌恶感便如潮水一般缓缓从胃底翻涌而上,试图击溃她的神智。

  阿尔法颤抖着手再度抓向糖罐。

  就在这时,车身突然经过一个急转。她本就不稳的手指一滑,那颗糖果就这样从指尖滑落,滚到肮脏的车厢脚垫上。

  啊......脏了。

  她茶色的双眸猛地一震。

  一旦意识到这枚糖果“脏了”这个概念的瞬间,她的意识就不受控制地将糖果与自己重叠在一起,原本被压在内心深处的自责接涌而至。

  ——为什么你还要活着呢?

  ——明明是为了讨好别人而拼命蠕动,稍微只要失去别人注意就会死掉的蛆虫。

  ——真反胃啊。装成这样受人喜欢的样子,其实内里早就已经腐烂发臭了不是吗?这样伪装着自己,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脑海中的声音开始变得嘈杂尖锐,就连“呼吸”这一本能都被她遗忘。无法喘息的窒息感死死掐住她的咽喉,试图将她从轿车中,拖回那个阴暗无光,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角落。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不知不觉间深深嵌入掌心,靠着那细微的刺痛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神智。

  阿尔法——她,是一个一旦独自一人,一旦停下休息,就会陷入强烈的、无法停下的自我厌恶中的怪物。

  当独自一人时,就会被无与伦比的孤独感与寂寞感所包围,这种感觉会强烈到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会感觉自我在慢慢消失,为了不让自我消失,她会强烈的渴求着人的温暖,渴求着人的话语。

  当停下休息时,强烈的自厌情绪就会油然而生。她会开始不断地在脑海中责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逃避休息、为什么不能更努力一点、为什么自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从而逼疯压迫自己,直到自己累倒昏迷。

  当这两者相结合,两种自我厌恶的情绪相互融合,就会变为比混沌更为粘稠,黝黑到无法看清、足以让任何人逃离的......恶心之物。

  越是逼迫自己,越是给予自己压力,越是让自己伤痕累累,越是渴求他人的温暖,越是渴求获得他人的鼓励,越是渴求他人的注意。

  如果不被需要,如果不被注视,如果不拼命汲取他人的体温,名为“阿尔法”的伪装就会剥落,暴露出底下那个毫无价值的怪物。

  好冷......好恶心......

  ......好想死。

  谁来......救救我。

  明明她的队友就在她的身边,明明现在不用戴上面度大众时的伪装,明明现在的她并没有面临巨大的压力,她却又再度濒临到精神崩溃的边缘。

  “......”

  窗外的街景依旧飞速倒退。

  而这一次,在她涣散模糊的视野中,闯入了一张熟悉的海报。

  那名黑发赤眸的少女,正冷冷地注视着镜头。没有讨好的姿势,没有虚假的微笑,就像是被强迫拍摄证件照一般令人生硬,却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凛冽。

  海报下方,投射出那个名字。

  ——裁决。

  仅仅是这一个名字,仅仅是这一个剪影。

  在她脑海中闪过的瞬间,所有濒临崩碎的裂痕,就被一股蛮横而温柔的力量强行粘合。

  啊......是那个人。

  只有......那个人。

  原本停滞的呼吸开始缓缓恢复,原本惨淡下去的脸色开始流露出幸福的红润色泽。

  阿尔法痴迷地看着海报中裁决的身影,仿佛,海报中的裁决就这样专注地注视着她。

  只有那个人,会接纳丑陋不堪的她。

  只有那个人,即使看到她灵魂深处那只卑微蠕动的蛆虫,也没有将其踩死,而是温柔地捧在手心。

  她是裁决所塑造的作品,她是裁决的所有物。

  只要是为了那个人,她就可以继续维持这幅光鲜亮丽的皮囊,继续扮演这个完美的偶像。

  她会为了启明星不断地努力,努力,达到那个原本只是开玩笑时所约定的目标。

  ......没错,她要活下去。

  活下去,赚到那笔天文数字。

  然后,用那个金额,买下裁决的一生。

  阿尔法散去地瞳孔逐渐聚焦,原本即将满溢而出的崩溃与疯狂,在想到那个目标,想到待会儿就将见到那个人的瞬间,一切都奇迹般的平复,化作眼底一抹深沉而执着的潮红。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