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e味
更何况，艾希的死法实在是......
诗织从未见过那么恐怖、那么充满恶意的刑罚。那是仅仅目击就会造成心理创伤的死亡。可为什么，眼前这个当事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反过来还要照顾她的情绪？
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如同一根毒刺扎入心底。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艾希的左胸口，在那精致的军服之下，隐藏着某种东西。
诗织将泡好的红茶推到艾希面前，瓷杯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和你启明星的队友通过电话，得知了你的事情。”
这一次，她终于满意地捕捉到了艾希眸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但紧接着，那抹诧异却并没有演变成惊慌，而是化为深深的无奈与自责。
“抱歉，吓到你们了吧。”
从艾希口中吐出的，完全不是诗织所设想的话语。
——为什么？
为什么要道歉？比起旁观者，经历那种痛苦的你，难道不才是最该崩溃的那个吗？
“......具体说说你的能力。”诗织的声音有些干涩。
艾希似乎也意识到既然已经被知晓，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便坦然地解释起来。
“这是代价。当我使用类似于处刑的那种力量时，我左胸口的钟表指针就会转动。每当它走到一个整点，我就会经历一次死亡。原理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那么简单。
但，真的那么简单吗？
只要一回想起那滩血水凭空消失，连同浓重的血腥味一同被世界抹除，仿佛“艾希”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诗织心底那种名为恐惧的不安就开始疯长。
直觉告诉她，艾希还隐瞒了什么致命的信息。可当她望进那双如红宝石般清澈的眼眸时，又觉得一切似乎只是自己多疑的错觉。
这份不安定感驱使着她，继续说道：“......没有其他限制？”
“如果每整点死一次还不算什么限制的话，我想应该没有比这还要更恐怖的限制了吧？”
话虽如此。但如果提到时针，提到整点——
诗织蠕动着嘴唇，身体不受控制地向艾希前倾，仿佛要贴近去嗅探对方是否在说谎。
“如果......到了12点会怎么样？”
她如此郑重、甚至带着颤抖的提问，却只换来艾希的一声轻笑。
“放心，时针走过12点自然会继续朝着1点前进，开始新的一圈。”
“但是钟表转满一圈通常意味着终结或归零。如果在12点的时候你死了......”
“在原同学。”
仿佛是要扫除她的不安，艾希那扣着镣铐的手，轻轻反握住了诗织放在桌面的手背。
“如果转到12点我就会死，我为什么会那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
这是一条无法反驳的逻辑，是无可辩驳的正论。诗织一时间哑口无言。
艾希并没有停下，她用那特有的、极具信服力的平稳声线继续说道，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我一直认为每个人的生命都有着自己的价值，生命是宝贵的存在，不该随意消逝。所以，我也会珍视我的生命。如果时针走到12点我就会死去，我为什么还会那么轻易就动用这个功能？”
“虽然不是我自夸，但对于我，对于我们启明星来说，A级魔物的驱除净化都并不是难事。如果12点的代价是永恒的死亡，我大可以呼叫协议七增援，像之前对付梦蚕那样慢慢周旋。”
“我之所以在那时动用能力，原因很简单——那样做效率最高，能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将城市和你们的损害降到最低。仅此而已。”
这就是所谓的理性。
艾希结束了她的陈述，身上那种压迫性的锐气微微收敛，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手铐。
“所以...我这样的回答能够让你满意吗，在原同学？”
“......”
艾希所说的话语没有任何可疑的破绽，合情合理。
或者说，正是因为她的理由太过正确、太过完美，反而让诗织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与不悦。
“所以你就动用那个能力，觉得以自己的一次死亡来换一场战斗的胜利很划算？”
这个问题似乎问倒了艾希，她露出苦笑。
“其实这个时针转动还挺慢的......只是之前一直卡在五十几分没有动，一用就到整点了而已。”
没有任何可疑的破绽，合情合理。或者说，正是因为她的理由太过正确、太过完美，反而让诗织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与不悦。
借口。
全是借口。
时针——位于艾希的左胸口处。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听到这个词后，诗织的视线就再也没能从那个位置移开。她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布料，看清底下的真相。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有些颤抖的手指缓缓伸出，触碰到艾希胸前的军服纽扣。
然后，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淡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艾希，声音嘶哑而低沉：
“......给我，脱。”
OK，这下彻底完蛋了。
艾希深刻意识到，并不是什么时候安抚都是有用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诗织打在她颈间的灼热呼吸，以及那只死死揪住她军服前襟、微微发抖的手。
诗织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她的指甲近乎神经质地抠着纽扣，试图将其撬开，纽扣纹丝不动，这份徒劳进一步加剧了她情绪的崩溃。
缺乏睡眠导致的紊乱，眼前之人的抗拒，还有艾希那些听起来无懈可击却暗藏她无法洞悉疑点的“正论”——种种不安如同浓墨，在她心底不断晕染、扩散。
诗织一直是习惯掌控一切，将一切都列在自己计划里的人。
和瑠璃子相处的日常便是如此。或许因为瑠璃子大大咧咧总需要她操心，或许源于她本身的性格，她早已习惯为自己、也为身边的人制定详尽的计划。
所以，她才能顺利维系与瑠璃子的青梅竹马关系。无论是精准计算彼此的学力，确保一同考上芦谷高中，还是根据瑠璃子的活动作息调整一日三餐摄入，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在确认瑠璃子和自己一起升上高中、她自身也掌握一定经济基础后，她甚至已经盘算起高中毕业后两人的未来。
如果瑠璃子不上大学，她会引导瑠璃子先接触社会，待到时机成熟，便提出“同居、包养”的计划，最终将两人未来捆绑在一起。
如果瑠璃子选择与她一同升学，她会提供相匹配的专业建议，精心培养瑠璃子，最终在两人身上烙下“从小学到工作都形影不离的‘亲友’”标签。
如果不是出现那个错误......本该一切都会按她的计划平稳前行。
即使是现在，当诗织回忆起那个瞬间时，她的心脏依旧会微微抽疼。
自艾希收走瑠璃子的灵魂宝石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那颗【湛蓝深海】。
艾希曾承诺过会找到当初引导瑠璃子成为魔法少女的引航者。但在得知那个名字后，就对此事缄口不言。
而艾希所提到的“置换”仿佛就如同一张空头支票，无法确定其未来。
她与瑠璃子的联系仿佛正一点点被剪断，捆绑两人命运的丝线正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解体。
然后，缠绕到艾希的身上。
她本该听从瑠璃子的劝言退出魔法少女，却被艾希要挟至今，无路可退。
她一直逃避的念头也被艾希所阻断，当艾希将自己生命视若无物说出一起去死时，她被迫直面这残酷的现实。
她的求生欲被强行唤醒，被逼着重新面对她曾想放弃的一切。她不得不开始努力，不得不再次前行。
然而促使她做出这一切改变的人，却在三天前，死了。
她所追求的一切，她的目标，她构想的未来，在那一刻仿佛轰然崩塌，化作一片空白。刚刚被唤醒的求生欲急速消褪，直至那通电话的提醒，才让这个念头堪堪停止。
所以......她现在的情绪失控，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你总是这样......”
诗织痛苦地低语着，揪着艾希纽扣的手指渐渐脱力，停止动作。
她看不透艾希，也猜不透艾希的想法。正因如此，她无法像掌控瑠璃子那样，为艾希、也为被艾希牵扯着的自己制定清晰的计划，掌控未来的脉络。
为了不再失去，这种掌控欲已经膨胀到她自身都难以驾驭的地步。
可偏偏，现在那个牵扯着线的人，正是她无法掌控、无法确定的存在。
不安在发酵，痛苦在蔓延，那点微不足道的安定感正飞速流失。
她不喜欢过激的表达自己情绪，所以她才会羡慕日向，羡慕协议七，能够自在的和艾希聊天。她也羡慕樱月不曾与艾希有过多牵连，无论怎么样情绪都能保证平和。
那......她呢？
她究竟该......
手铐的银链发出细微的清脆碰撞声。
“在原同学似乎忘记了，具象化是将自己内心暴露、展现的过程，也就是说，你不能将它当作是普通的衣物。”
艾希轻叹一声。她的双手仍被铐着，却仿佛要刻意强调这束缚的存在一样，她微微将双手抬至胸前。
银链随着她的动作，在房间里发出清澈的声响。
“所以......想要解除，需要这样。”
艾希身上的军服开始不停地蠕动，它们如同活过来一般拉扯着自身的线条。最终，一部分军服的血色丝线融化褪去，恰到好处地露出艾希脖颈下方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
诗织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片雪白所吸引。只要那些血线再往下消融一点点，她就能窥见艾希的左胸口，看到那个她迫切想知道的钟盘刻度。
但不知为何，她的视线先被那过于清晰的锁骨攫取了。
一般来说，普通人的锁骨不该如此分明地凸显。
简直就像是......骨瘦如柴。
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血线如同被刺伤一般迅速缝合合拢，艾希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总之...如果在原同学在意我能力的话，就等你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吧。”
“......什么任务？”
明知这是艾希转移话题的小伎俩，诗织还是不由自主地接过了话头。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提起过关于蓝里瑠璃子的惩罚与置换？”
“——”
诗织的呼吸瞬间一滞，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艾希：“难道你已经......”
“不，目前还没有找到能够完全置换的对象，但我有一个小提议。”
艾希其实在确认主角团战力远超第一章强度时，她就已经萌生这个想法了。
那就是趁着剧情还没完全展开，提前铲除一些隐藏的、机制十分麻烦的危机。
“如果说要置换回瑠璃子需要积满‘一杯水’的‘业绩’，那么完成这个任务，至少能获得‘一层杯底’容量的‘业绩’。”
“或许换算下来杯水车薪，但如果实在找不到那种特定人选，这不免也是一个可行的做法——你怎么想，在原同学？”
艾希观察着诗织的表情。
之前笼罩着她的那股沉重死气正在消散，或许是艾希抛出的诱饵起了作用，诗织正逐渐恢复常态。
诗织轻轻呼出一口气，缓缓拉开了与艾希的距离：“我需要做什么？”
“在告诉你任务详情前，我需要先评估你是否有接取它的资格，”艾希的表情变得严肃，“涉及‘星辰’概念，并不是靠对付魔物那种单纯依靠破坏就能解决的事件。所以，我必须先给你一项考核。”
“......考核内容是？”
艾希回忆着游戏剧情。
“当你回到学校，会发现许多异常的‘巧合’。”
诗织眉头一皱：“巧合？”
“当无数的巧合层层叠加，最终会酿成一场荒诞的闹剧。而你的考核就是......解决这荒诞的异变。”
回想起【剧场】魔女发起的那场有点好笑的前哨战，再想到诗织接下来将要独自解决被卷入恋爱喜剧的异变，艾希强行绷紧表情，拉回正题。
“那么现在可以解开手铐了吗，在原同学？”
“......”
诗织沉默地随手解开了手铐，束缚解除，艾希很快利索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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