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缘求木
他在怀疑深渊之神是以宿渊的身体在充满恶趣味地和他说话，如果真是这样，他绝对难以忍受。
然而却并不是。
“都是，我是宿渊，也是一直和你契约的深渊之神。”
宿渊却是来到他面前，伸出手摆出拉他起身的动作，说道。
高文愣了一下。
他盯着宿渊摊在他面前的那只手看了好一阵，又抬起头看了看宿渊那张脸，然后他的目光落回了那只手上。
他没有伸手去握住那只手，而是自己站了起来，和宿渊面对面站着，视线平齐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然后似乎是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哈哈哈哈。”
高文看着宿渊的脸，忽然仰头笑起来。
他那笑声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意味，不是对宿渊的，也可能是对宿渊的，更多的可能是对他自己的。
他看向宿渊，带着嘲弄地说道，“不愧是你啊，一直装作是人类一样、装作是我们的同伴一样，实际在一旁看着好戏……对吧？”
然而宿渊却摇了摇头。
他伸出去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被高文无视了也没有半点尴尬，只是把手收回插进裤兜里，站在那里，像每次在希望局走廊上宿渊被他撞见偷懒时那样表情平和地看着他。
他轻声说道，“并不是，我并没有看好戏，我只是想找回失去的东西。”
“找回失去的东西？”
高文皱了皱眉，看着宿渊的眼睛，问道。
“是的，是心。”
宿渊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我在幽界看了太多人性的恶意了，而且看了太久了。幽界是没有时间的，所以久到我的心都被磨灭了。”
宿渊抬起头看着高文，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戏谑也没有居高临下，“所以我想再次成为人类，享受着属于人类的美好。”
“宿渊这个名字也是我真正的名字，一切都是真的，包括我对你、对你们平日里的关心，高文。”
高文这时也开口了，“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你就不该纵容这一切的发生。如果你把我们当作伙伴，就不会看着我们死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宿渊的脸。
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到愧疚，看到后悔，看到哪怕一丁点的动摇。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宿渊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
他竟然承认地说道，“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因为我的纵容，但这也是更好的选择。”
高文愣住了。
他没想到宿渊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他以为宿渊会解释，会辩驳，会说一些“我有苦衷”之类的话。
但宿渊没有，他直接承认了。
高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宿渊已经抬起了手。
他随手一招，高文感觉整个世界都翻转了。
不是真的翻转，是他的视野在旋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拎起来，扔进了另一个空间。
四周的景象开始变化。
教廷广场的废墟消失了，爱德华消失了，倒在地上的伙伴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光影，像是有人在快速翻动一本巨大的画册，每一页都是一个不同的世界。
高文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宿渊出手了。
他看到了宿渊站在教廷广场中央，抬手挡住了爱德华的攻击，然后轻轻一握，爱德华的身体碎裂了。
阿尔贝托也被他随手抹去，就像抹掉桌上的灰尘一样简单。
那些灾厄种使徒，那些显化种使徒，全部在瞬间化为乌有。
战斗结束了。
但和平没有到来。
高文看到了接下来的画面。
没有了使徒的威胁，人类开始内斗。
那些曾经团结在一起的使徒猎人，开始为了权力和资源互相残杀。
希望局的各国负责人开始互相指责，有人说高文太过独断，有人说欧洲区占了太多资源，有人说岛国区隐瞒了重要的情报。
争吵变成了冲突，冲突变成了战斗。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猎人，开始用对付使徒的能力来对付彼此。
高文看到自己站在希望局总部的会议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变成了陌生的敌人。
高文的眼睛瞪大，他的手开始颤抖。
他不想看，但那些画面像是烙印一样刻进他的脑海里，躲都躲不掉。
画面继续变化。
他看到那些使徒猎人开始凌驾于普通人之上。
他们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普通人无法反抗他们。
他们占据了城市，占据了资源，把普通人当作奴仆一样使唤。
那些曾经被人类敬仰的英雄，变成了新的权贵，比过去的国王和贵族还要可怕。
因为国王和贵族至少还是人，还有弱点，还会老会死。
但使徒猎人们不会。
他们拥有远超常人的寿命，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普通人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高文看到一座城市里，一个SS级猎人站在高楼顶上，俯瞰着下方跪拜的民众。
那些民众的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恐惧。
比面对使徒时还要深的恐惧。
画面再次变化。
世界越来越乱，使徒的诞生却源源不断。
因为恐惧、仇恨、绝望这些情绪从来没有消失过，反而变得更加强烈。
新的使徒出现了，比之前更强大，更疯狂。
人类和使徒的大战再次爆发，这一次没有高文，没有希望局，没有十三科，因为那些力量早就被内斗消耗殆尽了。
战火蔓延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城市变成废墟，大地变成焦土。
画面到这里就停了。
四周的光影消散，高文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静止的教廷广场。
宿渊站在他面前，依旧看着他，轻声说道，“看到了吧，这是我出手会出现的未来没有比这更糟糕了，不是吗？”
高文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手在颤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宿渊说的没错，如果宿渊出手，结局不会更好，只会更糟。
宿渊继续说道，“高文，你也清楚，人类从来都是这样的。”
“没有敌人，那么曾经的自己人就会是敌人。”
“没有危机，人类就会自己制造危机。使徒也是由此而来，它们从来都不是天生的恶人、反派，而是由人类制造出来的怪物，不是吗？”
高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宿渊说的是对的。
每一个使徒的背后，都站着人类。
是他们亲手制造了这些怪物。
“尤其人类的天性永远向往着未知。”
宿渊继续说道，“他们会幻想从未走过的道路是更加美好的，他们会觉得人类的未来会更加美好，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他摇了摇头，“我能窥探到的未来却很明显并不是这样。人类所选择的命运会是一片荒芜，这个世界会彻底烂完了。”
“而我并不希望这个世界变成这样，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想要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的，这些美好都属于人类，属于现在。”
高文沉默了很久。
他其实想反驳宿渊，想说他错了，想证明人类不是那样的。
但他找不到理由。
因为他亲眼见过人类的恶。
他见过母亲背叛儿子，见过朋友出卖朋友，见过民众辱骂曾经信仰的英雄，见过掌权者为了一己私欲献祭整个国家。
这些不是使徒做的，是人类自己做的。
使徒曾经都是人类，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使徒。
他抬起头，看着宿渊，声音有些沙哑，“所以……人类就真的一无是处吗？真的要迎来最终审判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因为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以为宿渊会说是的。
但宿渊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某种安慰的笑。
“谁说人类将迎来的是最终审判了？”
宿渊却是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而且人类并非一无是处，相反人类的美好还是很多的。恶意虽然有，但恶意无法抹除人类那些伟大的情感，善良、正直、爱、公平……这些都是人类美好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天空，虽然那片天空是静止的、灰暗的。
“就像是影子和光，光越明亮，影子就显得更加黑暗，但是光还是存在的。”
高文愣住了。
他看着宿渊，看着那张他熟悉了好几年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把他们当伙伴的。
不是利用，不是旁观，而是真的在乎。
只是他在乎的方式，高文以前不懂。
“那最后的神之手降临，会是什么结局？”
高文问道，似乎明白了什么。
宿渊看着他，给出了答案。
“使徒、人类共存，善恶达到平衡，世界迎来秩序，直到……美好未来的降临。”
高文听完这句话，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也许宿渊说的对。
也许这个世界需要的不是消灭使徒，而是找到一个平衡。
一个让人类和使徒都能活下去的平衡。
他抬起头，看着宿渊，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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