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阿纳斯塔西娅重新看向窗外,随即又笑了。
圣彼得堡的夜色渐渐深了。
城市的灯火看起来很微弱,像在风中摇曳。
“沃克·马伦勒玛……”
他再次回味这个笔名。
“人民的○○○○?”
前面的沃克(Volker)代表人民,后面的马伦勒玛(Marenlema),四个缩写……
他猜是四个人,但他找不到对应的人。
“晚安,马伦勒玛。”
他轻声说道。
……
深夜,伦底纽姆。
伯蒂,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威尔士亲王,终于回到了这座他既熟悉又感到陌生的城市。
他没有时间去整理洗尘,甚至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腾腾的红茶。
女皇亚历山德丽娜的传唤,直接将他召进了白金汉宫最深处的侧厅。
她的面前并没有摆放着往常处理的国务公文,而是摊着揉得有些发皱的报纸。
艾略特公爵就站在女皇的身侧,对他露出礼貌的微笑。
“母亲……”
伯蒂微微躬身,声音因为长途跋涉有些疲惫。
亚历山德丽娜女皇抬起头,视线在伯蒂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转回了报纸上。
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询问儿子的旅途是否顺遂。
“你看过这篇文章了吗?”
女皇伸出手,手指点在报纸的头版。
那里写着让全圣律大陆战栗的名字。
“在回来的火车上,我已经看过了。”
伯蒂如实回答。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女皇对面坐下,就是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回忆那篇文章里的每一个词时,都让他不好受。
“那你有什么感想?”
女皇问。
伯蒂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在奥斯本号邮轮上时的恐慌,回忆在那时的恶意。
要知道,在这篇文章之前,奥斯特皇帝那封礼貌的回信,才刚让他受了不少打击。
“我觉得……”
伯蒂组织着措辞。
“写这篇文章的人,想要我们的命……他不是想要战争,他是想要我们这种人的存在本身,都变成一种罪恶和笑话!”
亚历山德丽娜女皇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他说我们是贼……”
女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
“他说阿尔比恩的传承,不过是把从穷人身上偷来的脏物,固化在了我们的血液里……伯蒂,你觉得你是贼吗?”
伯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血统是神圣的,地位是天经地义的。
但是那篇文章……
“我不知道,母亲。”
伯蒂低声说。
“我只知道,今天伦底纽姆的街头上,那些原本见到我会脱帽致意的职员,现在看皇家马车的眼神变了一些……当然,我肯定他们还是敬畏我们的!”
一直沉默的艾略特公爵这时叹了口气。
他这一叹气,让房间里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
“陛下,亲王殿下。”
艾略特走上前一步。
“现在去讨论这篇理论的对错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种理论会让阿尔比恩崩塌吗?”
女皇看了公爵一眼,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短期内不会。”
艾略特回答得很直接。
“只要皇家海军的巨舰大炮还能开火,我们的贸易线路还没断绝,人们就会为了填饱肚子继续工作!但是……陛下,敬畏感这种东西是有耐久度的。如果它真的被彻底撕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可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不是崩塌,而是未来的阿尔比恩,还能为谁服务。”
女皇皱起眉头:“难道不是为皇室服务?”
“不,陛下。”
艾略特摇摇头。
即便知道女皇已经不高兴了,但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毫不避讳。
甚至就现在而言,可以说比起以前更加过分了。
他根本不关心皇室能否在一百年后继续存在。
现在的艾略特只关心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五十年里,一百年里,阿尔比恩这个国家怎么样。
“未来的阿尔比恩,可能只会为生存服务。”
艾略特认真地对女皇说。
“今天这篇文章最大的破坏力,在于它告诉了那些工厂主和银行家一件事……他们其实并不需要皇权作为保护伞。如果他们掌握了能跟超凡对话的工业武装,他们自己就能定义秩序。”
伯蒂听得有些脊背发凉。
“那波斯湾那边呢?”
于是,他赶紧换了个话题。
他现在急需一些实际且能看得见的战果来压惊。
“大罗斯的人到了吗?”
“已经到了……”
艾略特从兜里掏出一份情报快报。
“看到合众国的战壕后,他们的先锋反而没有继续像疯狗一样狂奔了。”
“合众国能守住吗?”
亚历山德丽娜女皇插话问道。
“能。”
艾略特回答得很肯定。
“不过……合众国的人快被吓尿了,这也是我想要的结果,毕竟让他们在那片沙子里流干血,我们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亚历山德丽娜女皇看着艾略特,眼神有些幽怨。
她能感觉到,艾略特虽然这次回来,名义上依旧是在为她服务,但实际上,这个老男人的心里已经把阿尔比恩这个国家,和她这个皇室逐渐剥离开了。
艾略特在计算的是战争的损耗。
至于皇室的未来……
在艾略特的眼里,皇室似乎也成了一种可以被优化,或者说被取代的高管阶层。
当年因为法师们与皇室的绑定,阿尔比恩皇室得以在议会制度降临的时候,留下枢密院这个影子政府,同时还能在宪法上给皇室留不少后门。
这里面就包括了其中最猛的一道——特殊时期可以绝对独裁的后门。
“伯蒂,我的孩子……”
女皇突然伸出手,拉住了儿子的手。
手很冰,握得很紧。
伯蒂感受到了母亲的惶恐,本该温馨的重逢感,在此时显得尤为脆弱。
“我们在考虑我们的未来,而艾略特在考虑阿尔比恩的生存。”
女皇叹着气说,
“这两者之间,好像已经开始不重合了。”
伯蒂没有在意母亲这个场合下的直接,因为他也感受到了这种割裂感。
面前这位老辣的公爵,对他这个继承人的客气,也仅仅是出于对旧有规则的职业性尊重。
如果明天需要献祭整个皇室才能保住阿尔比恩的本土,艾略特会毫不犹豫地签下那份处决书。
“艾略特,你觉得我们要怎么应对这篇文章?”
伯蒂试探着问。
“不应对。”
艾略特回答。
“什么?”
“殿下,你越是反驳它,就越是显得你心虚。你越是强调血统的高贵,就越是会让那些吃不饱饭的人们想起。”
艾略特摊开手。
“我们唯一的应对方式,就是加速……比如合众国和奥斯特走在前面的电气化和内燃机,我们也要有…甚至更多才行!只有当我们拥有了绝对的物理优势,人们才不敢把脑子里的想法变成行动!”
这番话现实到冷血。
伯蒂有些失望。
他本希望能从艾略特这里听到一些关于如何重塑皇室神圣性的妙计……
“我累了。”
亚历山德丽娜女皇闭上了眼睛,深深的疲惫萦绕在她身上。
不仅仅是因为年龄,更因为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那个旧世界,正在被一张轻飘飘的报纸肢解。
“伯蒂,你去休息吧。”
女皇松开了儿子的手。
“艾略特,你留下,把苏伊士运河的通行细则再跟我过一遍…我们要确定合众国的后续援军能在二十五号之前全部到位。”
伯蒂站了起来,他看着母亲苍老的侧脸,又看了看艾略特公爵那毫无表情的面孔。
他走出侧厅,路过走廊的一扇窗户时,停下脚步,看向外面的伦底纽姆。
在这个深夜,依然能看到远处码头区的工厂里,那彻夜不熄的火光。
“这些将不属于我们……”
真他妈的荒谬!
伯蒂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时代的推手。
没有人是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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