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摩根点了点头,眼神认真。
“在全大陆的注视下,毫不留情地解剖自己过去的愚蠢。普雷斯顿,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他们认输了?”
“放屁!!!”
摩根直接爆了粗口。
“他们成熟了!一个不敢承认错误的政治团体,只是一群狂热的宗教分子!但一个敢于把自己的伤疤撕开,从中吸取教训的组织……那是真正的怪物!”
摩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白房子外面的草坪。
“我曾经很看不起浪漫主义的蠢货…但现在,我对他肃然起敬。能写出这种话的人,他的心志已经比钢铁还要坚硬了。”
摩根转过身,指着报纸。
“接着念。听听他认错之后,是怎么把大罗斯的那套理论扒光衣服的。”
普雷斯顿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抄件。
第二段开始了。
“我们承认了我们的错误。现在,轮到我们来剖析大罗斯的谎言了。”
“那篇大罗斯的社论声称,皇权就是最大的生产力。他们声称,工业化需要绝对的服从,不需要民主的讨论。他们把工厂比作军营,把皇帝的皮鞭比作驱动机器的齿轮。”
“这是农业时代奴隶主的梦呓……”
普雷斯顿念出这句话时,感觉到文字上的锋利。
“大罗斯的皇帝根本不懂什么是现代工业。他以为现代工厂和他庄园里的农奴地是一样的。”
“在农奴庄园里,一个拿着鞭子的监工,确实可以逼迫一百个农奴去挖土、去收割小麦。因为那种劳动是简单的、重复的、不需要思考的。你只要给他们恐惧,他们就能给你产出。”
“但是,现代工业是什么?”
普雷斯顿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他被文章的逻辑吸引了。
“现代工业是极其复杂的咬合。是一台蒸汽轮机里成千上万个零件的精确配合;是高压锅炉旁对温度和压力的精准把控;是机床上差之毫厘就会导致整批产品报废的精细操作!”
“你可以用皮鞭逼着一个人去挖沙子,但你能用皮鞭逼着一个钳工在图纸上算出精确的公差吗?!”
“你能用杀头的恐惧,逼着一个电厂的操作员在发生故障的瞬间,准确地拉下几百个开关中的那一个吗?!”
普雷斯顿停了下来。
他看着摩根。
摩根也在看着他。
两人都是合众国的高层,也是资本和工业的受益者。
他们非常清楚这段话的含金量。
“他切中要害了。”
摩根低声说道。
“是的。”
普雷斯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大罗斯把人当牲口,但在精密复杂的现代工厂里,牲口是开不动机器的。恐惧会带来服从,但恐惧永远无法带来精密度和创造力。如果工人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仇恨,他们只需要在机器里悄悄扔进去一颗小小的螺丝钉,就能让资本家损失几十万。”
“继续!”
摩根命令道。
普雷斯顿看向抄件的下一段。
“大罗斯的社论在偷换概念。他们把资本和管理的统筹,偷换成了皇权的暴力。”
“我们承认,大机器生产确实需要纪律,需要严密的组织,需要高效的物流。没有这些,再多的人也只是一盘散沙。”
“但纪律,并非必须来源于上对下的强权压迫!”
“当一个工人知道,他生产出来的机器是属于他自己的,他拧紧的每一个螺丝都是在为自己的社区建设供暖管道时,他会爆发出比任何皮鞭抽打下都要强烈的责任感!”
“真正的纪律,是基于共同利益的自觉遵守!真正的效率,来源于劳动者对生产过程的理解和参与!”
普雷斯顿念到这里,感觉嘴巴有些发干。
“大罗斯的皇帝觉得我们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所以不能把工厂交给我们。”
“那是过去!”
“现在的我们,已经在学习了。我们放下街头的石块,开始走进夜校。我们在学习如何看懂生产计划,我们在学习如何调配物资。我们在贫民窟里组织了社区互助委员会,我们自己在分配哪怕只有十吨的煤炭,但精确到每一户人家,确保在零下一度的气温里没有人被冻死。”
“我们在学习国家机器是如何运转的。”
“我们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务实地爬行,学习着如何成为新世界的建设者。”
砰!
摩根重重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不是因为愤怒,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理解……
“别念了。”
摩根打断了普雷斯顿。
总统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心里的鼓声已经震耳欲聋。
“普雷斯顿,你听懂了吗?”
摩根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幕僚长。
“他们不再想着怎么把工厂炸了!他们在想怎么接管工厂!”
普雷斯顿的手在发抖。
“总统先生,如果只是想炸工厂,我们只需要派国民警卫队去开枪就行了。暴徒是很容易镇压的。可是……”
“可是这帮人现在开始学看财务报表了!他们开始学怎么搞物流了!”
摩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以前浪漫主义的蠢货,只想要平等的口号。我们只要扔给他两块面包,或者把他抓进监狱,事情就解决了!”
“但现在……”
摩根指着那份报纸。
“他们变成了一个懂工业化逻辑的社会工程师。他明白了‘变革不是请客吃饭’。他知道只有掌握了机器,参与了建设,才能真正改变世界。”
“是谁教他的?”
普雷斯顿忍不住问道。
“这种思想的转变,不可能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李维·图南。”
摩根咬出了这个名字。
“情报局的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去年在法兰克的索邦大学……就是从那以后,法兰克的激进派就变了。”
摩根冷笑着,但他笑得很勉强。
“李维那个混蛋,他去法兰克,用最先进的生产力理论去维护奥斯特那套落后的皇权制度!
“他们把李维·图南的务实改良主义和生产力逻辑全盘吸收了,然后融合进了他们底层的骨血里!”
摩根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看看文章的最后一段写了什么。”
普雷斯顿赶紧低下头,看向抄件的末尾。
他默读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惨白。
“念出来!”
摩根坚持。
普雷斯顿用干涩的声音念道:
“旧时代的君主们,你们在报纸上争论不休。大罗斯的皇帝挥舞着生锈的皮鞭,幻想自己是工业的主宰;阿尔比恩的贵族们坐在议会里,用冗长的争吵来分赃。”
“你们都在试图用旧的瓶子,装下新时代的酒。”
“但你们忘了,机器是谁开动的。”
“未来不属于皇帝,也不属于那些坐在真皮沙发上的资本老爷。”
“未来,属于那些既有热血,又懂工业化逻辑的新生力量。”
“我们不再寄希望于天上掉下来的救世主,我们也不会再去盲目地破坏。”
“我们会把笔握紧,我们会把扳手握紧。我们将从内部进入这个庞大的工业生态。”
“当你们为了利益流干最后一滴血的时候,请记住,你们的后方,那些掌握着机器的人,正在注视着你们。”
“我们,自己写下春天的答案。”
普雷斯顿念完了。
办公室里陷入寂静。
只剩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的钟摆,发出滴答声。
摩根闭上了眼睛。
一个精明的资本家,一个毫无底线的政客,可以为了波斯湾的利益,让合众国的小伙子们在沙漠里挖坑等死;
为了维持南洋的统治,可以下令推行焦土政策,把无辜的平民关进集中营。
他什么都不怕。
他甚至不怕大罗斯的魔装铠骑士,因为那玩意儿能用子弹和炮弹解决。
但他现在真的怕了。
他怕这篇文章。
“他在问候……”
摩根睁开眼,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这不是对大罗斯的问候,这是对我们所有统治者的问候。对所有的皇帝、国王、总统和工厂主问候。”
普雷斯顿擦了擦冷汗。
“总统先生,这篇文章……不能让它在合众国流传!”
“当然不能!尼古拉三世那篇鼓吹独裁的文章,可以在我们的报纸上随便发!因为合众国的工人看了,只会觉得大罗斯是个野蛮国家,只会更加庆幸自己生活在合众国……格奥尔格那篇鼓吹开明皇权的文章,也可以发。那是国与国之间的利益互喷。”
摩根的手指狠狠地戳在那篇文章的抄件上。
“但这篇绝对不行!”
摩根的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合众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最清楚,普雷斯顿!
“芝加哥的铁路工人上个月刚刚罢工,匹兹堡的钢铁厂里每天都有人在抗议工作时间太长。
“我们这边的工人,已经开始认字了。他们很多人甚至就是从旧大陆过来的技术工人。”
摩根越说语速越快。
“如果让他们看到这篇文章……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不需要去砸毁机器,而是应该去学习怎么看财务报表,去学习怎么组织基层社区的物资分配……
“如果他们学会了用行政程序来对付我们,用合法的手段在体制内部夺取控制权……”
摩根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们的工厂就不属于我们了。”
这比任何炸弹都要致命。
资本家可以对付一群愤怒的傻子。
枪棍足够把手无寸铁的罢工者赶回贫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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