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当一个人在战场上想要逃跑时,他可能不害怕遥远的宪兵,但他会害怕身边朝夕相处的战友鄙视的目光,他会害怕因为自己的懦弱导致睡在自己上铺的兄弟被打死。
“这种同侪压力,比军官的皮鞭更有效。”
施耐德一边记录,一边点头:“这是利用羞耻心和战友情。”
“没错。”
李维继续说道。
“第二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任务式指挥的下放。”
李维在纸上重重地写下这个词。
这也是奥斯特军队的传统优势,但以前只停留在军官层面。
“以前我们告诉士兵走到那个位置,然后开枪。
“如果那个位置被炮火覆盖了,士兵就会不知所措,因为命令没法执行。
“现在,我们要告诉士兵,他的任务是压制敌人的火力点,掩护侧翼。
“至于你是爬过去,滚过去,还是绕道过去,你是用步枪打,还是用手榴弹炸,由你自己决定。
“这就是我说的精密仪器。
“我们要训练士兵的脑子,让他们理解战术意图,而不仅仅是肌肉记忆。
“一个懂战术的士兵,在军官阵亡后,会自动接管指挥权,因为他知道目标是什么。
“而一个只会被动挨打的奴隶,军官一死,他们就成了没头的苍蝇。”
韦伯少校推了推眼镜,提出了质疑:“阁下,这要求太高了。这也意味着我们的训练大纲要推倒重来,现有的识字率……”
“识字率不够就教!”
李维打断了他。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训练内容的改革。”
李维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了一本现行的步兵操典,随手翻了几页,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桌上。
“把这些花架子删掉一半。”
李维指着那本操典。
“什么正步走的膝盖高度,什么据枪时的手肘角度,这些在阅兵场上好看,在战壕里就是狗屎。
“要把竞技概念引入军营。”
“竞技概念?”
两名少校都愣住了。
“对!”
李维看着他们。
“为什么贵族的孩子更有侵略性?因为他们从小就玩对抗性运动。
“组织连队之间的比赛,甚至可以是一场简单的球赛,要有奖惩,要极其激烈。
“在球场上,他们会学到怎么配合,怎么在混乱中寻找机会,怎么为了团队的胜利去冲撞,去受伤。
“这比在操场上踢正步更能培养战斗精神。”
施耐德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李维,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撼。
这种理念,完全颠覆了把士兵练成木偶的传统思维。
“还有……”
李维继续补充道。
“实弹演习的比例要增加,尤其是手榴弹的投掷训练。”
“手榴弹?那种工兵用的爆破器材?”
施耐德问道。
“以后它就是步兵的主战武器,地位甚至会超过步枪。”
李维走回座位坐下。
“在战壕里,枪身太长是累赘。
“我们要训练士兵如何在狭窄的空间里,快速投掷爆炸物,然后持刀斧冲进去。
“这不是排队枪毙,这是械斗,是街头斗殴的升级版。
“所以,纪律的重点不再是安静,而是狂野后的受控。”
李维看着韦伯少校:
“韦伯少校,你是负责后勤和考核的……你可以算一笔账。
“是用皮鞭把士兵打得精神萎靡、充满怨气,然后在战场上因为呆滞被一发炮弹报销整个班划算?
“还是给他吃饱,给他尊严,让他像个职业军人一样去思考如何赢下比赛,然后在战场上灵活地干掉三个敌人划算?”
韦伯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所谓的人力成本。
“阁下,从账面上看,您的方案初期投入巨大,比如伙食费和训练弹药的消耗……但如果考虑到战损比和任务达成率,这是……暴利。”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
李维端起已经变凉的水,喝了一口。
“施耐德少校,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担心一旦放松了那种高压控制,军队会乱,士兵会造反。
“但实际上,士兵造反往往不是因为训练太苦,而是因为感到不公,感到被当成牲口。
“我们给予他们职业尊严,给予他们相对优厚的待遇,同时设立极其严格的淘汰机制。
“对于那些违反军纪、临阵脱逃或者无法适应新战术的人,不是打一顿了事。
“而是开除。”
李维冷冷地吐出。
“剥夺他作为帝国职业军人的饭碗,剥夺他那份稳定的津贴和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
“这种威胁,比鞭刑更让他们恐惧。
“我们要建立一种精英感。
“要让士兵觉得,能留在军队里,是一种荣耀,而不是一种苦役。
“当他们为了保住这份荣耀而战时,你就拥有了一支无敌的军队。”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施耐德和韦伯都在消化着李维的话。
这不仅仅是军事改革,这是社会学,是心理学,甚至是经济学在军事领域的应用。
它剥离了笼罩在军队头上的封建残余,把战争变成了一门精密、冷酷但高效的工业。
“阁下……”
施耐德合上了笔记本,他的眼神变得格外明亮。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这不仅仅是修改几条操典的问题,这是要重塑军队的灵魂。”
“灵魂太虚无缥缈了。”
李维摆了摆手。
“我更愿意称之为操作系统。”
“操作系统?”
两人对这个新名词感到陌生。
“以后你们会懂的。”
李维没有解释。
“那么,关于军官的选拔呢?”
韦伯少校突然问道。
“如果士兵变成了有思想的专业人士,那么对指挥他们的军官……”
“问得好。”
李维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硬币的另一面。
“一百多年前的军官,只要血统高贵,嗓门大,会挥舞指挥刀就够了。
“但现在,玩不通了。
“如果士兵在战术素养上超过了军官,如果军官的瞎指挥导致了无谓的伤亡,那些有思想的士兵是会质疑,甚至会抗命的。
“所以,军官必须比士兵更专业,更累,更卷。”
“而现在我们该庆幸,该庆幸我们军事学校的素养走在世界前列。”
李维指了指桌上的那堆文件。
“但在这基础上,军官心理上不能再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他必须是技术专家,是战术核心。
“他要比士兵跑得更快,射击更准,地图看得更明白。
“尤其在暴风突击队里,没有给我冲,只有跟我来。
“威信不再来自肩章,而是来自能力。
“这会对现有的军官团造成巨大的冲击,会有很多人被淘汰。”
李维看着两人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
“我知道这很难……总参谋部里的那些老将军会由于惯性而反对,基层的贵族军官会因为被剥夺了特权而愤怒。
“但这是唯一的路。
“因为我们的敌人也在进步。
“虽然他们现在可能还反应不过来,但工业化的浪潮会推着每一个人往前走。
“谁先完成这种转变,谁就能赢下下一场战争。”
施耐德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容。
“阁下,今天的谈话对我来说是一次洗礼……回去后,我会重新起草步兵班组战术的章节。关于您提到的同侪压力和竞技训练法,我会尝试在教导营里先进行试点。”
韦伯也站了起来:“关于后勤配给和训练弹药的预算模型,我也会重新核算。如果要把士兵当成精密仪器来维护,那我们的后勤体系确实太粗糙了。”
“放手去做吧。”
李维点了点头。
“如果有老家伙为难你们,就说是我的意思。或者……”
李维笑了笑。
“让他们来找我讨论,我的宿舍大门随时敞开。”
“是!”
两人再次立正,这一次的敬礼,比进来时更加用力,更加发自内心。
那是对先行者的致敬。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李维并没有立刻放松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刚才说的这些,其实并不完全是他原创的。
那是从另一个时空的血火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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