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这里摆放着长条桌,坐着法兰克的市政官员。
他们身后挂着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当天的招募需求:
【河道疏浚工程:需壮劳力两千人,包午餐,黑面包加肉汤……】
【卢泰西亚东站扩建工程:需瓦工、木工五百人,包两餐……】
【仓储区搬运工:需三千人,有夜班补贴……】
【城市环卫与废墟清理:人数不限……】
这些数字对于经历了半年多恶性通胀和失业潮的卢泰西亚市民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虽然工资是不算高,还有部分用物资兑换券的形式发放,但在旁边的兑换点,人们可以看到堆积如山的玛尼亚面粉、罐头和取暖用的煤炭。
物资是实打实的。
于是,原本用来酝酿暴乱的人群,开始排队。
没有演讲,没有煽动,只有沉默而漫长的队伍。
队伍里有破产的小店主,有失去土地的农民,有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瘸腿老兵,也有曾经拿着石头砸向近卫军的年轻人。
在生存面前,所有的政治立场都显得苍白无力。
皮埃尔站在圣安东尼区的一个招募点对面。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手里拿着一份刚买的报纸。
这位法兰克激进派的思想领袖,此刻并没有像其他的派系领袖期待的那样,站出来揭露奥斯特人的阴谋,或者号召大家抵制这种殖民者的施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人此刻正老老实实地在书记员面前登记名字,领取工牌和崭新的铁锹。
他们的脸上没有屈辱。
相反,当他们领到第一张预付的午餐券,闻到那从临时食堂里飘出来的肉汤味时,皮埃尔在他们脸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安稳!
“很讽刺,是吗?”
勒内站在皮埃尔身边,压低了帽子,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感叹。
“我们奋斗了三年,喊了无数口号,想要给他们面包和尊严……结果我们什么都没做到!现在,奥斯特人来了,给了面包,大家就心甘情愿地拿起了铁锹。”
勒内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思索,并未像以前那么冲动。
“皮埃尔,这算收买吧?”
“的确。”
皮埃尔的声音很平静,看着跟以前不一样的勒内。
这是他最忠诚的战友,也是过去最冲动的学生。
“但这不仅仅是收买,勒内……如果只是给钱,人们吃了饭还会砸锅,但现在他们做的,比那更可怕。”
皮埃尔指了指那些正在被分派任务的工人们。
“看看他们干的活,修路、扩建车站、疏通河道……每一项都是在增加这个国家的运转效率。
“李维没有摧毁法兰克,他在重塑法兰克。
“他在建立一个生态。”
“生态?”
勒内有些不解。
“对,生态。”
皮埃尔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报纸递给勒内。
报纸的头版不再是关于查理王储发疯的花边新闻,而是一篇署名为法兰克国家战略研究室的文章,标题是《论工业化协同与国家生存的关系》。
文章里没有赞美奥斯特,也没有贬低法兰克。
它只是冷冰冰地列举了许多数据。
比如悲观地表示法兰克的铁路效率是奥斯特的百分之四十,港口吞吐量是阿尔比恩的百分之三十。
文章指出,如果不进行彻底的基建升级和体制改革,法兰克将在五年内沦为三流农业国,被列强瓜分。
而奥斯特提供的技术援助和现在的复兴基金,是法兰克最后的机会。
“他在告诉所有人,在这个生态里,法兰克必须依附于奥斯特的工业体系才能生存,他不是在强迫你当奴隶,他是在告诉你,这是可以看见的一条不被饿死和不被人欺负的路。”
皮埃尔看着远处正在指挥交通的警察,他们偶尔会跟路人互相递烟。
“他在消除对抗意识。”
皮埃尔感到一阵寒意。
“现在,李维正在让每一个法兰克人潜移默化地接受一个事实……奥斯特人留下来帮助我们,我们的日子才会好。
“当那个修铁路的工人拿到工资,当那个小店主因为物流通畅而赚到钱,当那个学生因为学了奥斯特语而进入外企工作……
“谁还会去街垒?谁还会去革命?”
勒内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忙碌而有序的人群,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如果敌人是拿着枪的士兵,他敢冲上去拼命。
但敌人是发着工资、修着铁路、让城市变好的建设者,这让他手里的枪不知该指向哪里。
“那我们该怎么办?”
勒内问。
“难道就这样看着?”
“不。”
皮埃尔摇了摇头,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记得李维那天在黑板上写的字吗?Critique et autocritique……
“还有他说的那句…去学习这台机器的运作原理。
“勒内,我们输了…不仅仅是输在力量上,更是输在认知上!我们过去的革命太幼稚了,只有破坏,没有建设!
“既然李维在帮助法兰克搭建这个生态,那我们就进入这个生态。”
皮埃尔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向招募点走去。
“你要干什么?”
勒内拉住他。
“去应聘。”
皮埃尔回答得很干脆。
“复兴基金下属有一个社区互助委员会,专门负责协调工人纠纷和物资分配……那里需要识字、懂管理、有威望的人。
“我要去那里工作。”
“你去给王室打工?!”
勒内瞪大了眼睛。
“我去学习。”
皮埃尔纠正道。
“我要去看看,这台名为国家的机器到底是怎么运转的……我要去掌握那些数据,去了解那些流程,去积蓄我们的力量。
“而且……”
皮埃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迷茫的年轻人。
“如果我们不去占领那些位置,难道让那些投机分子去占领吗?至少我们在那里,能保证工人们少受一点盘剥,能保证那十二亿法郎真正用到实处。
“这也算是……保存火种吧。”
说完,皮埃尔大步走向了招募点。
勒内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皮埃尔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领袖变得有些陌生,却又前所未有的高大。
最终,勒内叹了口气,压低帽檐,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我,我也去……听说那个铁路扩建项目需要懂测绘的,我学过一点。”
……
与此同时,香榭公馆三楼的阳台上。
李维手里拿着一杯热茶,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虽然看不到,但远处的卢泰西亚东站,那里此刻应该是蒸汽升腾,列车正在源源不断地驶入。
而塞纳河畔,密密麻麻的工人队伍像是一条灰色的长龙,正在清理淤泥。
这座城市不再喧嚣,也不再充满火药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有节奏的轰鸣声。
如果要去形容,大概就是工业齿轮开始咬合的声音。
“这就是你要的效果吗?秩序,以及……沉默。”
贝拉公主,现在应该称之为宫廷秘书长,或者说摄政公主,此刻走到了李维身边。
她今天穿着一套深色的职业装,少了几分皇室的柔美,多了几分行政官僚的冷硬。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签署的文件,那是关于第一批招聘人员的安置报告。
“短短三天,治安案件下降到了半年多来的最低点……甚至连最混乱的东区,那里的巡警都报告说街上看不见闲逛的暴徒了。”
贝拉看着下面的街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也带着一丝作为统治者的复杂情绪。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父王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也许我们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因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尊严的前提是生存,殿下。”
李维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
“当一个人有了具体的工作,有了对明天晚餐的确定预期,他的怒火就会冷却,转而变成一种更实际的算计……算计怎么把活干完,怎么拿到那份津贴。
“这时候,暴动对他来说就不再是宣泄,而是成本。
“因为一旦乱起来,工程停了,那个还没到手的罐头就没了。”
李维指了指远处那个看不见,但正在扩建的站台。
“而且,您不觉得这很美妙吗?
“原本用来摧毁这个国家的愤怒力量,现在变成了建设这个国家的动力。
“那些扩建的站台,是为了下个月从奥斯特运来的重型设备;那些疏浚的河道,是为了让五千吨级的货轮能把法兰克的物资运往婆罗多。
“这不仅仅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
“这是在让他们亲手拯救现在的法兰克。”
贝拉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侧过头,看着李维的侧脸。
“有时候你的手段虽然温和,但逻辑冷酷得让我害怕,图南阁下……你似乎把每个人都变成了一个零件,一个为了那个庞大计划运转的数字。”
“如果是为了对抗那种不论是来自外部威胁的,还是来自内部混乱的毁灭性打击……”
李维转过身,直视着贝拉的眼睛。
“哪怕是变成零件,也比变成废墟下的瓦砾要好,不是吗?”
贝拉没有反驳。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残酷的慈悲,但确实有效。
“对了。”
贝拉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文件夹的最下面抽出了一张特殊的申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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