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贝拉的情绪有些失控。
她虽然决定了要走这条路,她现在是个政客,政客可以为了利益灵活变通。
但卢卡斯不一样,他是军人,是骑士,是这个国家荣誉的象征。
如果连卢卡斯都背叛了原则,贝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是对底线崩塌的恐惧。
“叛国?”
卢卡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
“殿下,您觉得,什么是国?”
而没等贝拉回答,卢卡斯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我年轻的时候,在皇家军事学院念书的时候,教官告诉我,国就是国王,就是王室的血脉,就是那面鸢尾花的旗帜。
“那时候我也深信不疑……我觉得为了国王去死,是骑士最高的荣耀。
“但是后来,我从军校毕业了,我进了近卫军,我开始接触这个真实的世界。”
卢卡斯的手指轻轻摸着剑柄上那冰冷的纹路。
“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先王为了修建离宫,挪用了边境要塞的修缮款……那时候,我在那里,我站在旁边,我在想,这就是我效忠的国吗?
“后来,菲利贝尔二世陛下继位了……他是个好人,但他软弱,为了讨好大贵族,他默认了他们圈占公共林地,逼得无数农民流离失所……那时候,我在卢泰西亚维持治安,我亲手把那些因为偷了一根木头取暖的农民抓进监狱。看着他们绝望的眼神,我在想,这就是我要守护的秩序吗?”
卢卡斯的声音依然平静,可是痛苦压抑在平静之下。
“直到这几年,直到这次饥荒。”
卢卡斯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您知道我们近卫军的兄弟部队军饷发到多少了吗?只有五成!而且这五成里,还有一半是那些根本花不出去的贬值纸币。
“我们的士兵,那些本该保家卫国的精锐,他们的妻子在街头给别人洗衣服,他们的孩子在垃圾堆里找吃的。
“前天,就在前天,一个我认识十年的老兵,他在执勤的时候晕倒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饿……他把发的最后一块面包留给了家里的老母亲,自己喝了两天的凉水。
“当我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还在跟我道歉,说给法兰克军队丢脸了……都是军人,但不是人人都有我们近卫军的待遇。”
卢卡斯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种东西开始碎了。
“那个教官教给我的国,开始碎了。
“如果国王不能让士兵吃饱,如果王储认为饿死是主的恩赐,如果这个国家正在把它的子民变成饿殍和干尸……
“那么,这个国,还有效忠的必要吗?”
贝拉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任何关于荣誉和誓言的词汇,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以,我接受了李维·图南的提议。”
卢卡斯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不是因为我喜欢那个奥斯特人……相反,我恨他!我看得很清楚,他是个魔鬼,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心家!他给我们的粮食,那是诱饵!他给我们的婆罗多计划,那是锁链!他是在把法兰克变成奥斯特的附庸,是在吸我们的血……”
“那你还……”
“因为我们需要血!”
卢卡斯打断了贝拉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哪怕是毒血,只要能让这个快要渴死的国家活下去,我也喝!
“查理殿下是什么?他是个疯子!如果让他继位,他会烧掉工厂,拆掉铁路!他会把法兰克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都掐灭!
“到时候,不需要奥斯特人动手,阿尔比恩人,甚至是大罗斯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我们撕成碎片!
“那时候,法兰克就真的亡了。
“而李维·图南,虽然他在利用我们,虽然他在控制我们,但他至少给了我们一条路。
“哪怕是当狗,至少是条活着的狗,而不是死去的狮子……”
卢卡斯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殿下,我卢卡斯·杜邦,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我知道一点。
“爱国,不是爱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而是爱这片土地上活着的人。
“为了让法兰克的人民能活下去,为了不让我的士兵饿死在岗位上,为了不让这个国家变成疯子的游乐场……
“我愿意背叛誓言。
“我愿意成为叛徒。
“如果需要把灵魂卖给魔鬼才能拯救法兰克,那么,我愿意做那个中间人。”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马蹄声还在继续。
贝拉看着卢卡斯,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变得很陌生,却又无比高大。
这才是真正的骑士吗?
不是童话里那种光鲜亮丽,为了公主的一块手帕就去决斗的傻瓜。
而是这种满身泥泞、背负着骂名、在道德的炼狱里煎熬,却依然死死守住最后底线的……
守夜人?
“卢卡斯……”
贝拉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这样做,你会万劫不复的!如果事情败露,如果父亲震怒,如果教会和贵族反扑……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正是我要跟您说的第二件事。”
卢卡斯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命令的口吻。
“殿下,从现在开始,您必须学会冷酷。”
他看着贝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次的计划,是政变……虽然我们给它披上了合法的外衣,但本质上,这就是逼宫。
“国王陛下虽然软弱,但他毕竟是国王!当他意识到我们要废掉查理,甚至要架空他的时候,他一定会愤怒,会反抗。
“那些既得利益者,那些依附权贵的教会,也会疯狂地攻击我们。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靶子。
“一个用来承担所有罪名,用来平息各方怒火,用来把您洗得干干净净的靶子。”
卢卡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就是我。”
贝拉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战术,殿下。”
卢卡斯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坚硬如铁。
“如果事情顺利,那是您的英明领导,是奥斯特人的友谊支持。
“如果事情不顺利,如果在执行过程中发生了流血事件,如果国王陛下因为受到惊吓而做出过激反应,或者如果民众对我们的某些手段感到不满……
“那么,请您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
卢卡斯没有任何犹豫,语速极快,显然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已经盘旋了很久。
“您要对外宣称,是卢卡斯·杜邦这个乱臣贼子,利用手中的兵权,胁迫了您。
“是我,因为对现状不满,因为想要独揽大权,所以才策划了这一切。
“是我,强行把查理殿下关了起来。
“是我,私自和奥斯特人勾结。
“而您,只是一个为了保护弟弟路易,为了保护国家不被军人独裁,而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受害者,也是最后站出来拨乱反正的英雄。”
“我不准!”
贝拉尖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这不公平!这太残忍了!我们是盟友,我们是一起……”
“政治里没有公平,殿下。”
卢卡斯冷冷地打断了她。
“只有输赢。
“您必须是干净的!因为您未来要摄政,要代表法兰克的形象,要凝聚人心!您的手上不能沾血,您的名声不能有污点!
“但我无所谓。
“我只是把剑……剑脏了,可以擦;剑断了,可以扔。
“如果用我的一颗人头,能换来法兰克十年的稳定,能换来婆罗多计划的顺利实施,能换来路易殿下的顺利继位……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卢卡斯甚至笑了笑,那是真正释然的笑容。
“而且,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会写好遗书,也会安排好家里人……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您不需要犹豫,直接下令逮捕我,把我送上断头台。
“卢泰西亚的断头台很久没有喝过近卫军团长的血了,或许我的血,能让那些暴躁的民众稍微冷静一点。”
贝拉捂着嘴,哭得浑身颤抖。
她从未想过,权力的道路是用这样的血肉铺成的。
李维那个魔鬼,他只负责画图纸,只负责搭建框架。
而真正去填坑的,真正去当垫脚石的,却是像卢卡斯这样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我是法兰克人。”
卢卡斯回答得很简单。
“也因为,这是我最后能为这个国家做的事情了。
“殿下,时代变了。
“李维·图南说得对,现在是工业的时代,是资本的时代,是总体战的时代。
“像我这种只会挥舞长剑、只会讲究骑士精神的旧军人,已经过时了……我的脑子跟不上那些复杂的算计,我的剑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炮火。
“我属于那个旧的法兰克,那个已经死去的时代。
“既然注定要被淘汰,那不如在被淘汰之前,把自己燃烧干净,为您,为新时代,烧出一条路来。”
马车开始减速。
前方已经能看到太阳宫那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像是一只年迈病入膏肓的巨兽。
卢卡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贝拉。
“擦擦吧,殿下。
“马上就要进宫了。
“从这一刻起,您就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公主了……您是未来的摄政王,是法兰克的掌舵人。
“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您的软弱,尤其是国王陛下。
“也不要对我有任何愧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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