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希尔薇娅试探着回答,但看到李维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刻改口。
“好吧,是因为大家都有饭吃?或者是因为军队听话?”
“这只是表象。”
李维摇了摇头。
“奥斯特之所以能维持这种近乎奇迹般的稳定,是因为我们有两个鬼魂在保佑着这个国家。”
“鬼魂?”
这下连正在旁边整理账目的可露丽都抬起了头,好奇地看过来。
“第一个鬼魂,是宰相奥托。”
李维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对历史的敬畏。
“世纪初到中叶,当圣律大陆各国都在被资产阶级革命和民族主义浪潮冲击得摇摇欲坠时,是奥托宰相用铁和血,强行把奥斯特从一个松散的邦联捏成了一个整体。
“但他最伟大的功绩,不是打了多少胜仗,而是他建立的那套文官政府体系。他把皇权、军队、资本和官僚,全部关进了一个精密的笼子里……在这个笼子里,每个人都是零件,都要按照规则运转。
“他用创造类似救济金工程这样的国家福利收买了底层,用军功笼络了军队,用产业保护政策安抚了资本家……他创造了一个让所有人虽然不满意、但都能活得下去的平衡。”
希尔薇娅点了点头,示意李维继续。
“而第二个鬼魂,就是你的祖父,先皇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
“奥托暴毙后,所有人都以为帝国要崩塌。但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用惊人的政治手腕,全盘接收了奥托留下的遗产。他没有去破坏那个笼子,而是让自己坐在了笼子顶端,成为了那个唯一的仲裁者。
“这两代强人,给奥斯特帝国打下了太厚的血条。以至于哪怕现在的政策有些僵化,哪怕贫富差距在扩大,但那个巨大的惯性依然在推着国家平稳前进。”
说到这里,李维的话锋一转。
“但法兰克王国不一样。”
“菲利贝尔二世和他的父亲没有奥托那样的权臣给他打地基,也没有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那样的手腕去搞平衡。
“法兰克虽然名义上是君主国,但实际上,他们的教会势力被世俗化运动打废了,留下的真空被大资本家和激进的学者填补了。
“国王想要集权,但他的手伸不进工厂;
“资本家想要赚钱,但不愿意承担社会成本;
“工人和农民想要活命,却发现没人管他们的死活。
“上面想独裁,中间想共和,下面想革命。”
李维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
“法兰克王国现在就是一个没有高压锅盖的沸水桶……
“只要下面再添一把火,比如现在的粮价危机……
“砰!就会炸得粉身碎骨。”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有节奏的哐当声。
希尔薇娅重新拿起那份报纸,看着上面那些激进的文字,突然觉得有些烫手。
“这上面写着……‘我们要的不是仁慈的国王,而是人民的公社’。”
希尔薇娅轻声念出那个标题,瞳孔有些震动,她的世界观继续被冲击着。
“李维,这种理论……”
“还是别说这个了吧。”
一直没说话的可露丽突然开口了。
她合上了手里的账本,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安。
而那丝不安明显是针对李维的。
可露丽太清楚李维这个人是什么样了!
“李维,我真的不想在去法兰克的路上讨论这种,车上还好,但要是到了法兰克也这样,可能就是外交事件了!”
这种赤裸裸的、要彻底砸碎旧世界的革命理论,她学过,还就是李维用教的。
他没有直接口述过,但就是相处的时候,时常透露这些玩意儿,让可露丽耳濡目染。
她一直都在担心李维走得太快了……
慢一点吧!
可露丽用眼神恳求着李维。
然而,李维并没有因为可露丽的打断而停下。
他转过头,看着可露丽,无奈地讲道:“可露丽,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不谈论,它就不会发生的。”
李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法兰克的那场革命,一定会发生……这不是诅咒,是必然。
“当百分之五的人占有了百分之九十的财富,而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五的人连黑面包都吃不起的时候,革命就是唯一的数学解。
“但是……”
李维顿了顿,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讽刺又悲伤的弧度。
“准备并不充分……
“我看过他们的纲领,充满了浪漫主义尝试……
“他们有愤怒,有热血,但没有组织,没有军队,更没有钱。
“所以,我断定,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很大可能会被法兰克的资产阶级利用。”
“被利用?”
希尔薇娅好奇地追问。
“是的。”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那些大银行家、大工厂主,他们比国王更恨那些想要分他们家产的暴民,但他们也讨厌那个总是想收他们税、限制他们权力的国王。
“所以,剧本我都替他们写好了——
“先利用底层民众的愤怒,把国王赶下台,或者逼迫国王退位。
“然后,那些平日里满口【自由】、【平等】的律师和学者们就会站出来,宣布成立共和国,或者是君主立宪政府。
“紧接着,他们会调转枪口,用早已准备好的国民卫队,去镇压那些真正流血流汗的工人和农民,理由是恢复秩序。
“最后,国王没了,暴民死了,资产阶级获得了政权,一切照旧,甚至比以前更糟,因为资本的吃相,不一定比国王好看。”
李维的声音不大,但在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听来,却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寒冷。
这是一种完全剥离了道德和情感,纯粹基于利益和阶级分析的冷酷预言。
“这……这也太黑暗了。”
希尔薇娅喃喃自语。
“这就是政治,希尔薇娅。”
李维耸了耸肩。
“在现在的法兰克,理想主义者是用来牺牲的,野心家是用来上台的……而我们这次去……”
“我们这次去,是去趁火打劫的……顺带着给他们一个转移矛盾的机会。”
可露丽突然接过了话茬,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平复心情,强行把话题从那个危险的边缘拉回来。
“既然那是法兰克人的烂摊子,就让他们自己去烂吧……我们只要拿回我们的钱,挖走我们的人就行了,一起完成我们的婆罗多计划。”
她看向希尔薇娅,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活跃一下这有些压抑的气氛。
“对了,希尔薇娅,刚才我看行程表,下午四点左右我们会抵达维恩进行补给和换车头。”
“维恩啊……”
希尔薇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属于少女的活泼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那是山庭大区的核心,也是帝国的音乐之都呢!对了,可露丽,那里可是你的地盘啊!”
希尔薇娅凑过去,挽住可露丽的胳膊。
“听说洛林家族在维恩的庄园大得像迷宫一样,而且还有全帝国最好的私人歌剧院……既然到了你的地盘,你是不是得带我们参观参观?或者是请我们吃顿正宗的维恩炸牛排?”
听到“地盘”这个词,可露丽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翻了个白眼,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什么我的地盘啊……我父亲确实是山庭大区出来的,但他年轻时就跑到帝都去闯荡了,也就是在那里认识了当时还是皇储的陛下,才有了后来的财政大臣。”
可露丽看着窗外逐渐从平原隆起为丘陵的地貌,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山庭大区。
“我从小是在帝都长大的,很少回山庭大区……对于维恩的记忆,大概也就只有每年圣临节前,会去看望爷爷奶奶吧。”
“爷爷奶奶?”
李维插了一句。
“洛林老侯爵?”
“是啊,那两个固执的老古董。”
可露丽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却没什么厌恶,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情。
“他们一直留在维恩,守着那座庄园和家族的酒庄……在他们眼里,帝都那个充满煤烟味的地方根本不是人住的,只有维恩的空气才配得上洛林家族的肺。”
那两位还健在,但确实是跟她不在一个频道的长辈。
现在洛林家有政府背景,但是财政大臣绝不是以贵族自居的人。
她的父亲,应该是新兴资产阶级的代表。
“说起来……”
可露丽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上次我给家里写信,说我在金平原跟你一起搞什么农业发展公司,还要跟一群泥腿子签合同……我爷爷回信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丢了贵族的脸,居然去跟佃农谈生意,而不是直接抽他们鞭子。”
“哈哈哈哈!”
希尔薇娅毫无形象地笑倒在沙发上。
“那老侯爵要是知道你在金平原不仅谈生意,还把那些贵族同行逼得跳楼,估计得气得把假牙都吞下去!”
车厢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下来。
李维看着打闹在一起的两个女孩,嘴角带着笑意。
列车正在加速。
窗外的景色从金平原的黑土地,逐渐变成了山庭大区那起伏的丘陵和积雪的森林。
他看向窗外。
远处,巍峨的山脉已经隐约可见。
穿越这片群山,再越过那条大河,就是那个即将燃烧的国度了。
而在更遥远的西方,在那片即将抵达的法兰克土地上,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他对法兰克局势的分析,并没有完全说透。
他其实很期待。
期待在那个即将崩坏的旧世界废墟上,能找到什么样的新思想火种……
……
一千六百公里之外。
法兰克王国首都,卢泰西亚。
这里是整个大陆最繁华的城市,也是最肮脏的城市。
塞纳河畔的灯火辉煌与贫民窟的恶臭阴沟共存,香榭丽舍大道的衣香鬓影与圣安东尼区的衣衫褴褛并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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