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而这声怒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施密特脱壳的魂魄归了位。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再次对上李维的眼神后,所有的辩解和求饶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是!是!少校!我…我明白了!我马上!立刻足额发放!所有拖欠的、该补的物资,一件不少!我用人格担保!不,用我的军衔和前途担保!”
看到施密特终于从崩溃的边缘拉回了一点理智,承诺了最紧迫的任务,李维身上的气势才略微收敛。
“好,足额发放是第一步。”
李维的声音恢复了平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现在,告诉我,后勤仓库里,各类装备物资的实际库存,距离编制要求和战备条例规定的标准储备量,还差多少?特别是那些关键装备,比如防刺背心、冬季作训服、新式步枪的保养备件包。”
施密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报…报告少校…那个…防刺背心…目前库存…大概…大概只…只达到标准储备量的…六成左右…作训服…特别是冬季加厚的…缺口更大些…可能…可能只有标准量的…五成半…备件包…情况稍好…但也…也只有七成多点…”
他眼神闪烁,嘴唇嗫嚅了几下,才用蚊子般的声音报出了一个极其尴尬的数字。
这个数字虽然不至于严重到触目惊心的地步,但也远低于战备要求,属于典型的拆东墙补西墙后留下的尴尬局面,足以让后勤部门在面临突发状况时捉襟见肘。
“知道了。”
李维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施密特预想中的暴怒。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平静得让施密特更加不安。
“库存这个情况,暂时就这样,但现在,施密特中校,你需要立刻着手做一件事:开新的补货采购单。”
施密特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补货?采购单?”
“怎么?给你后勤部的经费不够吗?”
“没有没有!”
他赶紧摆手摇头。
佩瓦省宪兵指挥部怎么可能没钱,后勤部也更不可能没经费。
经费充足是经费充足,亏空严重是亏空严重,只不过正是因为经费充足,所以亏空严重。
“马上启动采购程序,质量,必须完全合格!要能通过最严格的验收标准!价钱,要公道!市场什么行情,你就按什么行情来,别想着漫天要价,也别让人当冤大头。”
施密特仍旧有点发昏。
“订单最终给哪家供应商,我不关心。”
他看着施密特有些茫然的脸,继续缓缓说道。
而这句“不关心”仿佛一道微弱的赦免令,让施密特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意味着他作为后勤主管,依然拥有选择供应商的权力,也意味着…他依然可以从中获取一定的操作空间或者说油水,只是这个空间被李维明确划定了界限。
相比以前那种肆无忌惮的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他能拿的油水必然会大幅缩水,但至少命和职位暂时保住了?
“我唯一的要求是,仓库!必须尽快堆满!每一件入库的物资,都必须是合格验收的!如果让我发现任何一批货出了问题,或者仓库迟迟填不满…中校,我就只找你一个人,明白吗?”
巨大的压力伴随着一丝隐约的生路,让施密特中校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
“明白!完全明白!少校!请您放心!我一定亲自督办!绝对以最快的速度,保质保量地将仓库堆满!绝不让您失望!我…我这就去办!感谢少校!感谢您的信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地回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和急于表现的迫切。
施密特中校连连鞠躬,脸上甚至挤出了讨好近乎谄媚的笑容,仿佛李维不是刚刚差点把他逼入绝境的上司,而是给了他天大恩惠的救星。
看着施密特几乎是小跑着要离开办公室的身影,李维又喊住了他:“我的事情说完了吗?你就要走。”
“抱歉!您还有什么事情吩咐?”
施密特中校尴尬地挠挠头,紧接着又开始忐忑不安了。
李维暂时没有理会他,而是拿起笔,在关于后勤采购问题的一份报告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地方哨所的士兵们,面临的困苦不仅仅是劣质的靴子和缺斤短两的口粮…但我了解到,在分配物资时,对于少数族裔出身的士兵,尤其是罗斯族的士兵,存在一些区别对待的现象?
施密特心头猛地一跳,脸色比刚进来那会儿白得还要吓人。
区别对待……
这指控比贪腐更尖锐!他下意识地想辩解:“少校,我……”
李维抬手,制止了他还未出口的托词。
“我不需要你搞什么特殊优待,中校。”
他认真地看向施密特,声音很缓,但却充满力量:
“我要的,是一视同仁这四个字,执勤的靴子,无论穿在奥斯特人脚上,还是罗斯人脚上,亦或者其他民族…都该是同等的质量;配发的口粮,无论是发给谁,分量和标准都必须一致…帝国赋予他们的职责相同,流下的汗水甚至鲜血相同。”
团结这玩意儿,李维该怎么说呢?
优待就是偏袒,偏袒就必然对另一方进行压制,如果做不到一视同仁,玩双标那一套,那所谓团结也不过是个空头支票。
团结叙事还是阶级叙事,李维倾向后者。
但后者现在不能在奥斯特帝国谈。
所以,他现在只能尽力而为,去做到一视同仁。
尽量让宪兵系统里这群军人,塑造一种我们都是帝国军人的概念。
“如果我们宪兵内部都不稳定团结,我们还怎么保证帝国的稳定团结?”
这句话李维语调说的很轻,但却在施密特脑中轰然炸响。
陈述事实一般的话语,令这个人有点振聋发聩。
很显然,施密特那边听到的是:“军队的凝聚力与内部的公平正义!”
如果连维持秩序、代表帝国权威的宪兵内部都存在着基于出身的裂痕,又如何去要求整个帝国疆域内的各族群和谐共处?
李维似乎是注意到了施密特,又像是聊家常一般讲道:“我看过你的档案,施密特中校……你的妻子是罗斯人吧?你们结婚快二十年了。”
他没有理会对方此时的难堪,而是继续问道:“那么,当你在后勤单据上签下名字,默许那些针对罗斯族士兵的细微克扣时,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会想到你的妻子?”
施密特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妻子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双温柔的眼睛此刻仿佛带着无声的质问。
沉寂已久的那点羞愧感又回归了躯体……
但其实好像也没那么羞愧,因为施密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
“哦,差点忘记了,别人说你妻子压根不把她自己当罗斯人了。”
李维尴尬地笑出了声。
小道消息是,施密特的罗斯人妻子,早就是奥斯特人啦!
施密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是不小心忘了,还是故意忘了。
“呵呵呵…您真幽默,副指挥。”
此刻他也只能附和着讪笑几声。
可是李维笑着笑着,表情又变得很认真,看向施密特中校道:“其实这也挺好,我由衷希望,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能真心认同一句话:‘我是奥斯特国民’。”
第182章 怎么都服了?
三月十七日,佩瓦省宪兵指挥部,军官餐厅。
餐厅里弥漫着咖啡和食物的香气,但靠窗那张桌子周围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后勤主管施密特中校端着他的餐盘,脚步略显沉重地走了过去。
他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
过去几天,他几乎是被副指挥官李维那句“你打报告,我批条子”按着头,在后勤仓库和办公室之间连轴转。
而他刚到那边,就有人开始欢迎他了。
“哟,瞧瞧这是谁?我们日理万机的施密特中校!”
指挥官克罗尔上校放下手中的餐叉,嘴角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听说你最近正忙活着为我们英勇的士兵们…买袜子呢?真是辛苦了啊!”
这话语里的酸溜溜和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像根小针一样扎过来。
施密特的脸瞬间涨红了,端着餐盘的手紧了紧,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就在他刚拉开椅子准备坐下,救星出现了!
人事处的布劳恩中校也端着午餐走了过来。
施密特眼睛一亮,立刻转移火力,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哟嚯!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布劳恩中校吗?真是稀客啊,怎么今天有空从图南副指挥的特别工作组里抽身出来,赏光和我们这些闲人吃顿饭了?”
布劳恩脸上同样挂着疲惫,闻言也是尬笑一声,拉开椅子重重坐下,仿佛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没好气地抱怨道:“忙?何止是忙!我手头上这点人事任免调动的权力,现在都成了图南副指挥手里的玩具了!他指哪儿,我就得打哪儿!”
他拿起勺子用力戳了戳盘子里的炖菜,仿佛那菜就是堆积如山的调职申请表。
布劳恩的烦恼源于李维副指挥对人事工作中民族区别对待问题的强硬干预。
李维的原则很简单,只要政治审查没问题、评比达标、业务能力过硬,该升职升职,该调岗调岗,不管是谁,一视同仁是铁律。
即便没位置,军衔和津贴待遇起码也是可以跟上的。
这对习惯了某些潜规则的人事处来说,无异于一场地震。
后续的工作确实一视同仁了,布劳恩都能想到,因为这次升迁潮,该有多少人对李维感恩戴德。
而民族问题?
被压着没动的晋升报告,问题又何止是民族问题呢?
布劳恩这几天被各种积压的、过去可能被卡住的晋升申请追着跑,焦头烂额。
施密特像是找到了共鸣,立刻接上话茬:“可不是嘛!他一句话,足额发放、质量合格、价格公道……我这后勤部就成了他理想国里的模范仓库了!供应商那边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
他指的是李维严令清查库存、补齐装备、尤其是纠正过去对少数族裔士兵在物资分配上的克扣行为。这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链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克罗尔和阿什比面前半真半假地抱怨着李维的“不近人情”和“瞎折腾”。
那些抱怨听起来像是坏话,却又夹杂着一种奇异的无力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
毕竟,李维的要求严格来说并无过错,甚至是正本清源,只是打破了他们长久以来的舒适区。
一直默默吃饭、听着两人诉苦的作战处长阿什比中校,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差点笑出声。
他想起圣安德烈街区那次雷霆行动,李维展现出的决断力和对士兵的维护,让他当时都折服了……
然而,这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却像火星溅入了火药桶。
“哼!”
克罗尔上校猛地将手中的餐刀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引得邻桌几人侧目。
他的目光扫过施密特和布劳恩,最后定格在布劳恩脸上,声音低沉:
“我看你们二位,都很喜欢在人家图南少校手底下做事嘛?!一个,在圣安德烈街区行动里,风风光光地当了人家的新闻发言人,报纸上露脸露得挺开心吧?现在又正儿八经地支持起人家的常务工作了,鞍前马后,好不积极!另一个呢?”
他转向施密特:“口号喊得震天响,什么为每一位宪兵提供应有的保障!真就洗心革面,准备当帝国模范后勤官了?”
布劳恩和施密特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弄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对视一眼,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克罗尔冰冷的注视下把话咽了回去。
看着这二位的惨淡样,一旁阿什比中校偷笑的动静更是有点大了。
克罗尔的怒火并未平息,矛头立刻转向了偷笑的阿什比:“阿什比!你笑什么?以为没说你吗?”
阿什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挺直了背,但面对顶头上司的质问,也一时语塞。
“你最近对那位图南少校的态度,也是越发推崇备至了吧?作战处快成他的亲兵卫队了?”
餐厅这一角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其他军官猜测的低语。
尴尬和压抑笼罩着餐桌,克罗尔上校那番夹枪带棒的话,像一层无形的寒霜,冻结了所有的交谈。
施密特低头盯着自己盘子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布劳恩则无意识地转动着水杯,阿什比绷着脸看向窗外。
克罗尔望着眼前神情各异的三人深深叹了口气,紧绷的气氛似乎随着这声叹息缓和了些许。
他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心腹们,放缓了语气问道:“说说吧,你们现在真实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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