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田埂荒芜,未收割的麦子在寒风中倒伏、发黑,像是被遗忘的战场遗骸。
本该巡逻警戒的骑兵们,他们的马匹瘦骨嶙峋,鞍具陈旧磨损,连腰间的骑枪都带着斑驳的锈迹。
那份曾让草原部落闻风丧胆的剽悍,似乎也随着生锈的钢铁一同黯淡了。
整个御前会议,因为皇太子威廉带回来的第一份礼物而瞬间噤若寒蝉。
希尔薇娅沉默地看着,这次会议,她不用说任何话,李维也无需再帮她提词。
皇兄也早就跟她说过,今日是他这位皇储的场合。
威廉皇太子注意到每个人那忍不住变幻的表情后,马上示意继续。
第二幅油画:双王城的喧嚣与死寂。
双王城的集市依旧喧嚣,但这喧嚣之下,是粮价畸高带来的怨愤低语。
市政厅门前,请愿的队伍沉默地延伸,不是为了歌颂,而是为了最基本的温饱。
那份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窒息。
昔日连接东西的繁华商路,如今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寂。
依旧是讽刺作品,依旧是演都不演,属于直接当面开团的讽刺意象派油画。
贝仑海姆宰相此刻也无法维持平日的沉稳,神情多少有些凝重。
就连他的死对头洛林大臣,这会儿也是一脸发难。
所以也更不用多说在场的其他大臣什么反应了。
“前两幅都看了,最后一幅也请诸位再继续欣赏!”
最后一幅画作:壁垒上的裂痕。
斯洛瓦塔和菲廖什的群山依旧陡峭,但那份守护帝国的决心,似乎正在被山风侵蚀。
有人在抱怨,关于补给短缺,关于抚恤拖延,关于为何帝国东境的壁垒,生活反不如那些远离边疆的省份。
群山未曾移动,但人心若生罅隙,再坚固的壁垒也会从内部崩塌。
没有冗长的数据堆砌,也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
枯焦的麦田、生锈的骑枪、沉默的请愿队伍、抱怨的士兵……
每一个意象都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穿了帝国最坚实根基上那层华丽的表皮,暴露出其下令人心悸的腐朽。
皇太子威廉现在只是放出三幅意象画,还没说他的亲眼所见。
帝国最丰饶的粮仓在凋敝,最忠诚的骑兵在困顿,最坚固的壁垒在动摇。
金平原大区,现在已非帝国荣耀的象征,而是帝国肌体上一道正在溃烂的伤口。
“我看今天会议就先到此吧。”
没有任何预兆,威廉皇太子宣布了御前会议结束。
“这三幅大作就留在枢密院里,下次会议的时候,各位再回复对它们的评判吧。”
留下这句话后,皇太子威廉不再去关注诸位大臣们的反应,带着人径直朝外走去。
大臣们目送着他离开,然后继续沉默。
希尔薇娅看了看众位大臣,又看了看后边的李维,她没办法再忍受这个氛围,于是保持着皇室成员的风度,起身优雅地离开。
李维紧随其后。
会议厅的大门嘎吱关上,里面依旧没任何动静。
希尔薇娅似乎还沉浸在油画带来的冲击与大臣们那意味深长的沉默中,步伐略显沉重。
“大臣们的沉默震耳欲聋啊!”
走在前面,正要返回办公室的希尔薇娅不禁感慨道。
三幅讽刺大作,连她都觉得是在打脸,更不要说这些个帝国在最高决策层挥舞长袖的大臣们了。
她的皇兄从金平原大区回来后,没有表示过任何愤怒。
可今天这正式送上的从那里带回来的礼物,却是将这群平日里口口声声说帝国正在蒸蒸日上的大臣们的脸狠狠踩在了地上。
然而希尔薇娅心情也很糟糕,她很清楚皇兄为何要先肯定大臣们的作为,又要用金平原大区带回来三幅大作打大伙儿的脸。
这说明金平原大区的情况很糟糕!
同时,也说明了另一个问题——
“李维,我皇兄不会是想要将你派到那里去吧?”
希尔薇娅回头看向了李维。
在皇兄将金平原大区的问题以刚才形式搬上台面后,她就想明白这两个人到底是瞒她什么事情了。
地方上的问题,已经到了让她哥哥感到严重的地步。
而如果要派人去解决,那李维这个跟大部分利益集团没有直接利益关联,又在大事上面原则性坚定的不怕死之人,即便不是作为大权在握的人空降过去,也可以参与到其中去盯着。
原来如此!
难怪这两个人什么都不说!
不说,就证明这件事很危险,跟旧工业区重新开发这件事比起来,这才叫真正关乎帝国稳定的大事。
一想到大臣们在会议厅的模样,希尔薇娅即便还不能完全看透,但也见到了冰山一角。
“还是说不准的事情。”
李维摇摇头,并没有把话说死。
有件事不适合在这里讲,他示意希尔薇娅先回办公室。
希尔薇娅翻了个白眼,鼓着脸有点气冲冲地快步疾走回去。
几分钟后……
砰——
可露丽被这动静吓到了。
她看着气势汹汹回归的希尔薇娅,与一脸无奈的李维,赶紧问道:“怎么回事?”
“你问李维吧!”
于是乎,李维这会儿开始享受两人那近乎拷打的眼神。
他开始简单说明情况,在可露丽了解会议大概后,然后就在两人忧虑的眼神下继续讲道:
“事实上我并不确定皇太子殿下会不会在金平原大区的问题上加我一个,因为当初我为他提议的是重新启用大区执政官这个东西。”
“大区执政官?你还真敢说啊!”
可露丽最先反应了过来,一听是这种集军政大权为一体的玩意儿后,直接捂脸。
紧接着,她就看向了希尔薇娅。
“看我做什么?看他啊!”
希尔薇娅还不懂,气鼓鼓地提醒可露丽跟她一起教训李维。
“还不懂吗?李维能否参与这件事,最大的关键点之一在于你。”
“我?!”
希尔薇娅有点懵。
“要么维持现状,要么就打破到底,我看李维只提供了这两个选项给皇太子殿下。”
可露丽耐心解释。
从她知道李维给皇太子提的是大区执政官后,她就明白,李维这是已经表明了态度。
要么不干,要么就干到底,只是和稀泥的话,那用不着问他怎么看。
整个帝国会和稀泥的太多了,裱糊匠不差他这一个!
“要干到底,那么从法理上能够将大区军政大权一手抓的大区执政官就是现成的可以拿来用的东西……但这样的位置,不管是皇帝陛下还是皇太子殿下,都不可能将它交给外人的。”
第161章 嘴上不支持,但身体很诚实
大区执政官这个东西,跟一个不玩分封,集权成功的国王有什么区别?
可露丽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那双总是带着温和或忧虑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对权力本质的深刻认知。
似乎是被她所感染,希尔薇娅此刻非常安静,仍在等待着可露丽的下文。
“希尔薇娅,你如果要问大区执政官这个位置有多厉害,多重要…那这绝非一个普通的枢密院大臣或行省总督可以比拟。”
为了给希尔薇娅补课,可露丽开始慢慢剖析清楚。
这个职位最核心也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并非像普通的地方总督那样主要管理民政,受枢密院和内政部多重节制,同时还要看驻军将领的脸色。
“大区执政官,特别是像金平原大区这样关乎帝国命脉的战略要地,一旦被任命,就意味着他从法理上能同时掌控该大区内所有行政机构的最高人事权、财政支配权和最重要的军事指挥权!”
想象一下,帝国最精锐的驻地方军团,其指挥官不再是直接向陆军总参谋部或皇帝本人负责,而是必须服从大区执政官的调遣。
这意味着,在金平原范围内,执政官可以无需层层上报枢密院或等待皇命,就能调动军队镇压叛乱、处理边境冲突,甚至……
“这等于是将一柄能瞬间斩断一切的利剑,完全交到了一个人的手里。”
大区执政官,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
毕竟奥斯特帝国统一的历史还不到百年,宰相奥托和弗里德里希皇帝先后设立这个职位是为了方便他们掌控地方,集中权力。
可是这玩意儿,他们师徒能玩,不代表别人也能玩啊!
现任皇帝陛下上台后,在公开语境下,就从未再提过这玩意儿,哪怕这玩意儿并未彻底废黜,只是没人再担任……
“金平原大区绝不仅仅是一片土地,它是帝国的粮仓,是帝国稳定的基石,谁能牢牢控制金平原的粮食生产、流通和分配,谁就捏住了帝都乃至半个帝国的咽喉。”
除了粮食,还涉及重要的交通枢纽或轻工业中心。
大区执政官对辖区内经济的控制力是绝对的,他能决定资源的开发、税收的征缴、大型项目的上马。
其影响力远超任何中央政府部门的司长甚至部分大臣在该区域的权限。
上千万人的生计,民族矛盾的处理,地方秩序的维持,都系于执政官一身。
他的政策直接决定治下是繁荣稳定,还是民怨沸腾、烽烟四起。
希尔薇娅听着,眼角跟着跳动。
她明白了,正是因为明白,她将目光从可露丽身上转移向了李维,眼中充满了忧心:“也就是说,在名义和实际运作上,大区执政官就是皇帝陛下在该区域的最高代表是吧?”
“是的,你这么理解肯定是没错的,他的权威直接来源于皇权,其诏令在辖区内拥有仅次于皇帝敕令的效力…他拥有临机决断、先斩后奏的特权,这在帝国常规官僚体系中是难以想象的。”
李维点点头,本质上这是霍伦皇室在地方的终极延伸。
但玩这个,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统治者,同时还要看大区执政官本人怎么回事。
正因为权力如此集中且巨大,这个职位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一个忠诚、能干、无私的执政官,能成为帝国最坚固的藩篱和基石。
但反之,一个野心家或能力不足者占据此位,轻则治理失败、民不聊生,重则可能割据一方,成为动摇帝国根基的心腹大患。
“若不是因为你的爷爷也注意到这玩意儿快要尾大不掉,在最后的时间亲手将之解决了…谁也不好说历史会变成什么样。”
但是历史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它成为了现实,就必须要尊重现实。
感觉事情越来越大,希尔薇娅的脑袋有点不够用了,问道:“一定要大区执政官吗?”
“我没跟皇太子殿下说一定,只是在我看来,这是个现成的办法…是如果要让我做,我会去这么争取。”
李维说完顿了顿,像是在思索措辞。
过了一会后,他又继续讲道:“在枢密院,各部大臣相互制衡,宰相居中协调…但一个大区执政官,尤其是金平原这样的核心大区的执政官,其政治能量足以瞬间打破这种平衡。”
作为大区执政官,他的立场、他的诉求,会成为帝国政治中心任何一方势力都无法忽视的巨大砝码。
可露丽用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叹了口气,然后补充道:“所以,大区执政官,尤其是金平原大区执政官,绝非一个厉害或重要就能简单概括…它是皇权在地方最极致的延伸,是掌控帝国命脉的权柄,是一柄能定鼎乾坤也能反噬自身的双刃剑,更是牵动整个帝国中枢神经的政治棋眼。”
它意味着几乎不受掣肘的权力,也意味着如山如海的责任和无处不在的危险。
“因此,我们必须极端清醒地认识到,推荐或接受这个位置,等于将一个人推向帝国政治漩涡的最中心,同时将帝国的安危系于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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