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让我在这项光荣的职业中打败了那些比我胖的竞争对手。
“这让我在五岁的时候,就拥有了别人无法企及的核心职场竞争力。”
律师念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他看着报纸上的文字,嘴巴微微张开。
周围听着的人,表情越来越复杂。
这段文字太滑稽了。
把钻烟囱这种危险悲惨的童工工作,包装成了什么令人羡慕的职位,把营养不良说成是核心职场竞争力,还讲了在烟道里和老鼠对峙的笑话……
胖商人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又想笑了,毕竟这段话的语气确实很幽默,让人想起剧院里的小丑在讲笑话。
但是他现在又笑不出来。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象到,一个五岁的孩子,浑身沾满黑色的煤灰,在狭窄黑暗的烟囱里艰难爬行的画面……
这太地狱了!
如果他在烟囱里被卡住,或者吸入了太多的煤灰,他就会死在那个黑暗的通道里,变成一具黑干尸。
“他……他是在开玩笑吗?”
戴眼镜的职员结结巴巴地问道。
“他是在把经历撕碎了给我们看。”
律师低声说道。
继续往下看,报纸上的场景发生了转换。
……
工人们正坐在街边的台阶上,或者靠在砖墙上。
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着两名巡逻的宪兵。
再远一点的街角,还有几个治安巡防营的士兵。
这些士兵手里拿着步枪,表面上是在维持街头的秩序,四处张望。
但实际上,他们的脚步慢慢地往工人们聚集的地方挪动,耳朵竖得高高的。
人群里,有个识字的年轻工人,正站在高一点的位置上,手里举着刚刚弄来的《帝国日报》。
年轻工人的声音很大,足够让周围的几十个工人,以及那些偷偷靠近的士兵们听得清清楚楚。
“……感谢贫穷,让我在五岁就拥有了核心职场竞争力!”
年轻工人念完了烟囱清洁工的这一段。
工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声。
“哈哈哈!核心竞争力!这小子说话真他妈有意思!”
一个老工人拍着大腿大笑。
“我小时候也干过那个!我差点在老爷家的烟囱里被熏死!那时候我怎么没觉得这是什么竞争力!”
另一个工人笑着附和。
他们没有觉得这种苦难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样长大的。
这种充满黑色幽默的调侃,正对他们的胃口。
站在远处的几个治安巡防营士兵,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他们很多人在当兵之前,也是在泥水里打滚的穷孩子,太懂这种感觉了。
年轻工人看着报纸,跟着大伙儿一起笑了一会儿。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念。
“父亲……”
年轻工人念道。
“我的父亲是帝国伟大的远征军士兵。
“他穿上了那身威风凛凛的军装,跟着长官去保卫帝国的海外利益,然后他长眠在了丰饶大陆的丛林里。
“为了表彰他的英勇,帝国给了他一枚闪亮的黄铜勋章,最后这枚勋章被送到了我的手里。
“我把它擦得亮晶晶的,那时它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看起来非常值钱。
“所以我曾试图用这枚代表着帝国荣誉的黄铜勋章,去街角的面包店里,换半个发硬的黑面包。
“结果非常遗憾。
“面包店的老板不仅拒绝了这笔公平的交易,还拿着擀面杖把我打出来了。
“他告诉我,黄铜不能吃,荣誉也不能吃。
“我摔在泥水里,看着手里的勋章。
“我爱我的父亲,他是个勇敢的父亲,他为了帝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但是我也知道,他在那片丰饶大陆上,跟着长官烧毁了别人的村庄,抢走了别人的粮食。
“也许,在某个炎热的下午,被他开枪打死的那个土著,那个土著的孩子,现在也正趴在某片被烧焦的土地上。
“那个孩子没有勋章,他现在也正在某个地方吃着泥土里的灰尘。
“看,这就是我们的奇妙联结。
“我和那个丰饶大陆的土著孩子,我们隔着几万里的海洋,我们连对方的语言都听不懂。
“但是,我们有着一样的肚子饿,我们有着一样死于战争的父亲。
“帝国的战争让我们在饥饿和失去父亲这件事情上,达成了完美的统一,这就是战争带给我的伟大馈赠……”
年轻工人念这段话的时候,声音不知不觉地降低了。
街边的台阶上,那些刚才还在放声大笑的工人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面包,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木箱子上的年轻人。
这段话依然写得很风趣。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充满了嘲讽和幽默。
但是,没有人能笑得出来了。
在远处偷听的那个治安巡防营的士兵,也是一样的。
有人想起了自己远在乡下的老母亲。
如果有一天,他也像文章里的那个父亲一样,死在了某片沙漠或者丛林里……
来不及多想,因为文章还没有结束。
“母亲。”
年轻工人念出了下一个词。
“至于我的母亲,她是纺织厂的优秀员工。
“她热爱她的工作,每天要在机器旁边站十四个小时。
“她对工作爱得深沉,她把自己的青春和汗水全都献给了那些轰鸣的纺织机。
“她太累了。
“以至于在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她终于得到了彻底的休息。
“在那台每天都要掉几个零件的纺织机旁,长眠了。
“工厂的老板是个仁慈的人。
“他没有抱怨我母亲死在机器旁边弄脏了地板,只是非常遗憾地表示,机器少了一个重要的零件,需要赶紧招一个新的工人来填补这个空缺。
“是的,我的母亲就是那个零件。
“她完成了她的使命。
“但这并不特殊,大家不用为我感到悲伤。
“因为我小时候的玩伴们,都住在同一条臭水沟旁边,他们的情况和我差不多。
“得益于那些仁慈的工厂主和伟大的战争,我的那些玩伴们,基本都在十岁前,成功地实现了父母双亡的财务自由。
“我们不需要赡养老人,我们只需要在垃圾堆里寻找能够填饱肚子的东西。
“我们是这个帝国里,最自由、最没有负担的一群人。”
年轻工人的声音停住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街边的几片纸屑。
工业区里到处都是机器轰鸣的声音,但是这条街道上,却安静。
那个刚才大笑的老工人,默默地把手里剩下的那一点黑面包塞进了嘴里。
他的妻子,就是死在一家火柴厂里的。
那些坐在台阶上的工人们,表情微妙。
他们的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想要笑的弧度,因为文章里那句“实现了父母双亡的财务自由”实在是太荒诞搞笑了。
但是,他们的眼睛里,却有化不开的悲哀。
这种想笑却又想哭的表情,在每一张沾灰的脸上。
不远处的宪兵摸了摸腰间的警棍,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
可是他没有上前去驱散人群,而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
奥斯特帝国,皇宫深处。
第二皇女专属的书房。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的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
她们已经看完了关于烟囱清洁工、关于阵亡的父亲以及死在纺织机旁的母亲那几段。
两人虽然都知道,但直接看着报纸上,李维直接展示自己的童年,还是不可避免有些伤感。
而更让人伤感的是,李维的这部分经历并不罕见。
“他总是喜欢用这种开玩笑的语气,去说最残忍的事情……”
可露丽看着报纸上的那些幽默的句子,心里难受。
希尔薇娅往可露丽身边贴近了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然后薇娅继续把目光投向报纸的下一段。
文章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七岁那年,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产业升级。”
文章的语气依然充满了那种积极向上的分享感。
“我终于摆脱了扫烟囱这份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
“我从清理物理灰尘的行业,成功转行去呼吸工厂的炼金毒气。
“那是份体面的工作,因为薪水很高。
“每个月,我能领到一个奥姆,外加三块肥皂。
“你们绝对无法理解三块肥皂对一个七岁孩子的震撼。
“要知道,从现在开始,我每个周末,都可以把自己洗得能看出皮肤原来的颜色!
“我和小伙伴们现在是个体面人了。
“当然,高薪水总是伴随着高风险。
“代价是,我看见的工友们肺部经常发出手风琴一样的美妙音乐。
“晚上睡觉的时候,在几十个人的大通铺上,到处都是这种呼哧…呼哧的交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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